《随意》花雁

53、往事

　　一路上因为有这个活宝在，旅途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劳累。
　　唐意听着听着睡着了，一觉醒过来发现他跟周围几个大叔大婶聊得十分欢畅。等她醒过来，欢喜地看着她说：“哎，学姐，我再给你说一个事情……”
　　唐意觉得头痛不已，这个小子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怎么精神这么好。他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似的，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唐意怀疑他是在上大学以前被憋坏了。
　　火车晚点两个小时到了成都，林治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在唐意身后说笑着出了车站。广场上，等候已久的一群人呼啦一下子冲过来把林治围了个水泄不通。唐意骇然，赶紧识相地后退，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林治身上的大小包裹眨眼间被前来迎接的亲人抢了个干干净净。她正要离开时，又被眼尖的林治叫住，要了电话，道了声新年快乐便在家人的拥簇下走了。
　　有些黯然地转身走向广场上电话亭，给楚朝晖打电话。
　　电话竟然是忙音。
　　唐意不死心，过了几分钟继续拨，一会儿说是不在服务区内，一会儿说是无法接通。看着广场上车来人往的，唐意有些灰心，看了一眼拥挤不堪的售票大厅，走过去排队买回程的票。
　　售票员粗声粗气地问到哪里？
　　唐意一愣，说出一个地名。售票员嘀嘀嗒嗒一阵敲打，大嗓门震得唐意有些耳鸣：最早的只有三天以后才有座位票，卧铺没有。
　　又要坐回去……没办法，只好买了张座位票。
　　走出售票厅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唐意走到广场上继续给楚朝晖打电话。响了一遍，没有人接听。
　　好在打通了，唐意舒了一口气，挂下电话打算等一会儿再打。默默地走在广场上，陆陆续续不少人过来殷情地问：小姐，请问要住店么？请问要用餐么？
　　唐意不敢开口，只管摇头。实在烦得不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再次给楚朝晖打电话。
　　当那声低沉的“喂你好”响起来时，唐意忍不住哭了，语不成调，泣不成声。
　　“老婆？？！你怎么了？”楚朝晖急了，不知道他碰到个什么东西，闷闷地叫了声哎哟……
　　唐意抽抽搭搭地说：楚朝晖，我在成都火车站。
　　“你……”很显然楚朝晖也乱了方寸，唐意才不管他呢，她就是觉得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你真的在成都火车站？”
　　“嗯……你在哪里？快来接我。”
　　晦暗而阴冷的城市，一张张陌生面孔上满带探究的眼神，呼啸着来去奔波的车辆，拨不通的电话号码，让她觉得好害怕。
　　“你别哭，我马上过来。”听到她还在抽噎，楚朝晖倒清醒了些，柔声安慰她，“别哭了，乖啊，”唐意哭得更凶了。捂着电话，蹲下身子口里咬着衣袖，闷闷地呜咽，电话那边的楚朝晖也是心乱如麻，耐心地安慰她，过了好久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好了。”
　　楚朝晖失笑：“你仔细地听我说完，不要心急，嗯？”唐意忍不住又要哭，赶紧咬紧衣袖，无声地点头，也不管他看不到，“我现在不在成都，你先到附近的KFC休息一下，最多过一个小时我来接你，好不好？”
　　唐意左右看了看，看到KFC鲜亮的招牌，放心了。楚朝晖轻言细语地嘱咐了她几句，挂了电话。

　　吃饱了东西，唐意定下神来，仔细回想起刚才的举动，有些不安。想了一会儿，困意上来，竟然趴在小餐桌上睡着了。
　　楚朝晖在诺大的肯德基餐厅找了好几圈，才在最角落里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唐意。低下头仔细听听，这丫头居然还在打呼噜，外套和围巾丢在一边，也不怕感冒。
　　这么些日子以来，他想过无数次两个人终于见面的场景，只是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刚接到她的电话，听她说起人已经到达成都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怔住了，消息太过突然，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听见她强忍住的哭泣，心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盯着她的头看了半天，忍不住猜想，两年多未见，她还是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时她动了一下，闭着眼睛抬起头来，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皱着眉头伸手揉了揉脖子，打了个哈欠，甩甩手，胳膊往桌上一搁，作势又要趴下去继续睡。
　　“唐意？”
　　他试探着唤了她一声，声音忍不住发颤。
　　刚要倒下去的身子僵住了，唐意睁开朦胧的眼睛，眼前的头发挡住了视线，她胡乱抹开，看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瞪大了眼睛，蹭地站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直直地看着他年轻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突然她用手捂住嘴，定定地看着他，悬在眼眶里的泪珠就这么掉了下来。
　　“唐意，是我。”
　　声音是，但是，人呢？
　　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虽然照片差不多每天都在看，但是跟现实中的人比起来，还是相差万里。
　　记忆中的楚朝晖是淡定的，眼神是排斥亲近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没有这么深情款款。
　　说话是挑剔的，不会这么温柔。
　　他少年老成，实际上她觉得自己比他成熟多了，那时候自己总是在心里嘲笑他装深沉，但是眼前这个稳重的成熟男人，她不认识……
　　他一走近，唐意忍不住一退，但后面没有退路，她一跌就跌进椅子里，扬着头，眼神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楚朝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试探性地朝她伸手：“唐意，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我了？”
　　“没有。”
　　事实上，是不认识了，觉得面生，心与心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平时打电话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当着这个人的面，她很难将他跟那个开口闭口老婆老婆叫的男生联系起来。
　　楚朝晖叹了口气，拿起她的背包：“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她这是算什么？明明是过来找他的，现在他人在这里，她当他是怪物？
　　走到门口，楚朝晖转过身来，唐意低着头走路，没有留意，一头撞了上去，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楚朝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了。”
　　楚朝晖点点头，推开门，一阵冷风扑了过来，见唐意打了个冷颤，楚朝晖忍不住长臂一伸，揽上她的肩。
　　唐意猛地一惊，跳开了，楚朝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胳膊，转过脸看向同样刷白了小脸的唐意。收回手，神色严峻。
　　“怎么回事？”
　　“我……”她干脆咬舌自尽算了。
　　楚朝晖皱了皱眉，手一伸，牵起她纠结着大衣下摆的手。毫不意外地感觉到她的挣扎，这回他没有让步，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不由分说牵着她走过广场，上了公交车，往汽车站走去。

　　上了大巴之后，楚朝晖坐在她身边，只是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掌心，唐意想缩回手，又被他警告似的用力按回膝盖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
　　闻言，楚朝晖冷眼看了她一眼，讽刺似的一笑，那神情看得唐意眼睛刺痛，知道他心里在说：不错嘛，终于肯开口了。
　　低下头去，听见他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一个小县城。”
　　唐意不再多问，正身坐好，眼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沉默不语。事实上，她突然间不知道该跟这个人说什么。要说的话，好像早在这一年多的交往中说尽了。她忍不住有些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楚朝晖，身高，相貌，气度，全都脱离了自己的想象，她，不适应。
　　在楚朝晖看来，所谓女大十八变，唐意也到了一个女人该有的走进成熟的阶段。相比上一次见面，如今她乌发垂肩，气流浮动间，发丝微微轻扬，温柔地贴附在她姣好白净的脸颊上。神色间蜕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些成熟的丽色。此刻的她好像有什么烦心事，秀气的眉头微锁着，一抹忧愁染上半垂着的双眸，让人，怦然心动。不可否认，她的确变了不少，手机里有她唯一的一张近照，做成桌面和屏保后，每天都不知道要看上多少次，但跟现实的她比起来，还是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你的变化会这么大。”
　　唐意一听，猛地转过头来，对上他带笑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低头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只手：“我没有变，变化的人是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鼓起勇气说：“我说几句实话，你别不高兴。”
　　“你说。”
　　“刚才见到你第一眼，我觉得你好陌生，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感觉得出来。”她的举动都那么明显了，何用她多说？他一看就知道，她在害怕。“还有什么？”
　　“我刚才一直在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光，”这个“在一起”三个字她说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楚朝晖有些不悦，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发现经过很多事情，我实在是很难把现在的你，跟那个时候的你联系起来。”
　　“是么？比如呢？”
　　比如啊……多了，那个抱着她寄过去的礼盒不肯松手，也不肯分糖果给大家吃的的大男孩，那个经常不时地在半夜里发短信，说“唐意，我很想你”的傻子，还有啊，那个轻言细语安慰她的……
　　见她低头不语，楚朝晖也不催她。
　　唐意想着想着，随着车身摇晃，眼神变得迷离，闭了一下，过了很久又才睁开，打了个哈欠。
　　“想睡了？”
　　“嗯，我路上都没怎么睡觉。”被瞌睡虫骚扰的唐意，好像放下了满身的戒备，整个人松懈下来，揉着眼睛，懒洋洋的说着话，语气竟像是在撒娇。
　　“为什么？”
　　楚朝晖试着将手臂搭上她的肩膀，见她这次没有反抗，反而头一歪，靠在他的臂弯里。一颗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低头哄着她，看着她娇憨的模样，一颗心都像是要融化了。
　　“有个男生一路上啊，不停的说，不停的说……”语调渐渐模糊，困意袭来，楚朝晖只觉得臂弯稍沉，叫了一下她，只是不应，她已经睡过去了。
　　看着她暗淡的眼窝，心疼不已。三十多个小时，如果真如她所说那样一路上没怎么睡觉的话，现在应该是困得不行吧？也不知道哪个小子这么能说。嗯，男生？等她醒过来好好问问，是个什么样的男生。

　　可能是太困，也可能是有他在身边自己很放松，总之，她一觉睡醒过来，已经到目的地了，丢脸的是，她还是被楚朝晖叫醒的。
　　不知道有没有打鼾，不然真是丢脸死了！头一回见男朋友，她的表现可真够糟糕的。
　　男朋友……这个词再次让唐意忍不住心陡然一跳，看着前面步伐稳健的背影，想：这人是我男朋友？有些奇怪说～
　　“想什么呢？”
　　楚朝晖跟她说话不见有人应，回头见她已经落下几步远，咬着手指头，魂游天地外。他实在是忍不住想要抓住她把她摇醒，想看看她到底要昏迷到什么时候。好吧，他一挨近她，她就跳开，想牵她，两只手不得空，想到这里把左手中不怎么重的袋子递给唐意，唐意一愣，乖乖拎在手里，然后，她的右手落进一只温暖的大掌中。
　　“楚朝晖。”
　　“嗯。”
　　楚朝晖也不看她，拉着她大步朝前走，唐意走得有些费力。
　　“我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男生……碰。”唐意感觉到手臂上冒出鸡皮疙瘩，扭着手臂极不自然地想要挣脱。
　　“在你眼里我是一般‘男生’么？”楚朝晖嗤之以鼻，手上的力道加重，赌气似的走得更快。他是她男朋友，俩人在一年多了，这个时候她跟他说，不习惯？想到这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唐意白了他一眼，心想你不是一般男生，难道是一般女人么？
　　“那你能不能走慢一点……”
　　他气定神闲地这么一跨步，她就要一路小跑着跟上去，呜呜——明明比他还年长那么一点点，为什么人家可以长这么高？听说人到了北方就会长高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楚朝晖听出她委屈地嘀咕，低头看了眼只齐自己下巴的小脑袋顶部，忍不住一笑，放慢脚步。
　　走了大概一刻钟，楚朝晖把唐意带进一栋房子，上了三楼，松开唐意的手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是哪里？”房子是普通的民宅，装修得挺干净。
　　“我暂时住的地方。”觉察到唐意有些迟疑，干脆推着她往前走。
　　客厅里面有两个人在看京剧，楚朝晖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互相介绍：“这是房东阿姨，那位是阿姨的婆婆，叫奶奶。”唐意礼貌地叫了人，楚朝晖又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唐意。”
　　房东婆媳俩礼节性地点点头，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唐意，看得她有些尴尬。
　　楚朝晖打开客厅右侧的房门，把唐意推了进去。
　　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唐意吓了一跳。
　　房间大概只有七八平的样子，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由于多了一个人，房内的空间显得有些小。
　　放好行李，楚朝晖脱下外套随意丢在床上，倒了杯开水递给唐意，挪过书桌边的椅子摆好，示意唐意坐下，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她，却只是拿双眼看着她，也不开口。
　　她差不多把一杯水都喝光了，楚朝晖耐心用尽，起身给她续了一杯。
　　对这个女人，他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