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4、往事

　　“唐意，”拿开碍眼的杯子，楚朝晖微微倾身，握起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你看着我。”她抬起那双闪亮的丹凤眼，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让人很意外地是，她没有丝毫的退避，很明显，她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
　　唐意一路上都在回想两个人在一起之后的点点滴滴。
　　这次她一时任性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光是让他措手不及，也让自己心慌意乱。不过她知道自己没有白来，迟早都要见面的是不是？从见面的那一刹那开始到现在，她明白了一些事情。打电话或者在网络上聊天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距离的存在，可是一见之下，连她自己都震惊于两人的之间的隔膜原来是这样的深。当然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但是谁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交往以来，刚开始她沉浸在初恋的喜悦里，接着是刻骨铭心的思念，然后呢？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她很惊讶地发现，两个人除了回忆那些曾经一起度过时的遇到的点点滴滴，竟然没有共同的话题。拿起电话来，居然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因为她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课外的家教，他更是如此。渐渐地，两个人对着电话，居然会冷场。她知道他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经常很久也不会给她打一个电话。她偶尔打过去，他开口就是问：是不是有事情找他？
　　真是怪了，她这个女朋友，给远方的男朋友打电话，难道非要有事情才找他么？真要是有什么事情，她想，她是不会打扰他的，而他也是一样。只希望对方能过得轻松些，少为自己操心些。就像那次她发烧差点就此跟他永别了，而他有一次滑冰课上摔伤了腿，瘸了一个星期她也不知道。
　　这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他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但是对于她来说，这样的恋爱竟然渐渐地让人疲惫。原本指望着假期到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把话说清楚，结果呢？他说他不回来了。那么按照他的计划，她又要等上一整年？等他考研完成么？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过，干脆直接找上门来了。
　　“我在想，你不是说在成都工作么？怎么回到这个小县城来。”
　　对于他的碰触，她还是不太习惯，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挑起窗帘看远处的风景。
　　这是个经济不太发达的小县城，天气灰蒙蒙的，更显得这个地方有些落后。至于这套房子，唐意刚进来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几个年轻的男女来来去去，看上去也是租房的房客。
　　“你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些。”
　　楚朝晖慢慢地走向她，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有些凌厉的眼神像是在逼她说实话。
　　唐意手颤了一下，放下窗帘，转开话题：“我今晚住哪里？”
　　“就跟我住这里，敢不敢？”
　　唐意脸一红，他这是干什么，敢不敢？这是敢与不敢的问题么？一扭身，丢下一句“我去洗手间”，摔门而出，落荒逃走。

　　在洗手间里磨啊磨，直到外面有人敲门了，才不得不踢着有些酸麻的腿走出来，经过客厅，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扇有些让人望而生畏的房门，唐意再次很丢脸地做了一个连自己想起来也愚蠢到家的举动：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老太太看京剧。
　　耳边听着咿咿呀呀的声音，思绪却满天地漫无目的到处乱飞。
　　楚朝晖等了许久不见唐意进来，出来找人，一眼看到客厅里支着下巴“听”京剧的唐意——没错是听，不然哪有人看电视的时候，眼睛看着大理石地板的？
　　“唐意！”他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那声音几乎是喷着火冒着烟的。
　　唐意赶紧站起来朝他走去。楚朝晖一手撑着门堵在门口，唐意身子一弯，从他腋下钻了进去。楚朝晖傻了眼，愣愣地看着已经走进房间的唐意，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扫了她好半天。唐意见他神色怪异，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饿了，哪里可以吃晚饭？”
　　楚朝晖机械化地答：“楼下有饭馆。”说完反应过来，脸色又恢复了刚才的阴沉模样，提起外套带着唐意去吃晚饭。
　　川菜太过麻辣，他倒是没什么，不过看到唐意哈赤哈赤地一边吃一边用手在嘴边不停地打着扇子，他有些不解。
　　“你不吃辣椒了？”
　　“不是……”唐意思索着要不要老实交代上次自己发烧的事情，过了好一阵才轻描淡写的说，“我嗓子不舒服，吃太辣的东西有点点不舒服。”
　　“怎么回事？我记得你很能吃辣的。”可以大半夜跑出去吃麻辣烫当宵夜的人，这点辣味应该不在话下。
　　“发过一次高烧，扁桃体烧坏了，医生建议不要吃辣椒，不然会容易感染。”不过她懒得管，有时候嘴馋，照吃不误，好在也没出过事。
　　“什么时候的事情？”
　　唐意说，不久前。然后细细地描述那次意外。
　　“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楚朝晖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火气，尤其是当她说起怎么拿手机叫醒室友，然后晕过去的时候。
　　“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唐意放下碗筷，定定地看着他有些愤怒，又有些心疼，又有些内疚的眼睛，神色严肃：“你自己呢？体育课滑冰时摔断左腿，又告诉我了么？”
　　楚朝晖吃惊了，“你怎么知道的？”
　　“哼，”唐意有些心寒，“我没有周滔那样的好朋友，可以不管我的阻拦，把那天发烧的事情告诉你，顺便臭骂你一顿不管我的死活。”
　　原来是他。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下去，“再说告诉你又能怎样？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醒悟过来，抬起头，见唐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楚朝晖很无奈地一笑。挑开红烧鱼上的辣椒，夹起里面鲜嫩的鱼肉放进唐意的碗里。唐意愣了一下，夹起一枚鲜艳的红辣椒丢进他碗里，楚朝晖也是一愣。
　　两人低下头，很默契地吃着。
　　明明都是抱着同样想法的人，是不是？

　　“为什么你从上了大学就没有回去过？是很忙吗？”
　　吃完饭，两个人手拉着手沿着马路散步。
　　“可以这样说。”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地回答我。”
　　“你哪次问的问题，我没有老实回答了？有些事情确实有隐瞒，因为还不到说的时候，但是我以前答应过你，我说的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是不是应该相信我？”
　　见她又沉默了，楚朝晖差点抓狂，“你问，什么事？”
　　“其实，就算你再忙，也是有时间可以见我的，为什么你一推再推，始终不肯见？”
　　五一的时候想去找他，他说课程太忙；十一的时候去，他说要测量实习；放假了，他要工作；然后呢，要考研复习……考研复习完了呢？谁知道他到时候又会有什么事情。
　　一次两次她信，次数多了，她不得不承认，他在敷衍，不想见她。这也是这次“突然袭击”的主要目的，她倒是想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不肯见她？他一次次说，他想她，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这个问题好像把他难住了，楚朝晖的脸色在夜晚的霓虹灯下忽明忽暗，她的心也随着忽明忽暗的。
　　走了好久，他停下来，面对着她。
　　“我如果说，我不见你，是因为怕你，你信不信？”
　　怕她？为什么？她并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我怕你——”会打乱我的计划。你永远不会知道，选择考研的时候，我的心也是痛的，我是贫苦农家出身的孩子，想要在事业上顶天立地的决心从来没有丝毫动摇过。借助外力的支持，加上自己的努力，这是我可以取得成功的最快的办法。我怕见了你之后，会成天到晚地想着，要时时刻刻地守着你寸步不离，我怕我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我怕我受不住漫长的寂寞。
　　一个女孩儿，芳华能几年？我却不能守在你的身边陪着你慢慢走过，却自私地要你等我，四年，再加上三年，换作谁会这么忍心？我说要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可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我在哪里？我在几千里之外。
　　我怕你会让我在学业和你之间选择其一，我更怕你不让我选，只是一味地傻傻等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个真心疼惜你的人可以代替我守护你，可是一想到这一点，我又心痛得不能自已，短时间内根本给不了你幸福，又不想就这么把你拱手让给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所以明知道会被你影响，我还是一头栽了进去，很卑鄙地把你拴在身边，断了其他人的念想。于是一天天下来，我恨自己自私，却还是忍住不放手。可是这些话，我不能直接告诉你，还努力地控制着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我怕吓到你，让你有压力。
　　“你到底怕我什么啊？”
　　唐意见他愣愣地半天不吭声，气急。
　　“我怕你不要我了。”
　　唐意目瞪口呆，掏掏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句属于怨妇才会说的话，“你为什么会怕我不要你？”这个“要”字说出口，唐意手臂上直冒鸡皮疙瘩，忍不住搓搓手臂，唐意委屈地一撇嘴，“我一直以为你不见我，是因为你不要我了呢。”这下可好，不光是手臂，脸上麻麻的，好像也冒疙瘩了，怎么自己也会变成怨妇？
　　这下轮到楚朝晖愣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自己想啊，我每次说要过去看你，你总是有那么多我无法反驳的理由，宿舍里的人看了你的照片，都说我配不上你，说你可能不要我了……”
　　“真是胡闹！”楚朝晖大怒，那群女生真是胡说八道。一低头，看见唐意虽然是哭丧着脸，一双眼睛却是贼亮贼亮的，哪里有失落的神情？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又气又笑：“好你个唐意，敢开这个玩笑？！”
　　伸手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朝她胳肢窝招呼过去。唐意天生怕痒，见这阵势吓得花容失色，被他一闹，扭着身子连连告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楚朝晖一时没有照顾周全，唐意跌坐在地上，看他伸手过来就张牙舞爪地大叫，惹得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纷纷侧目，估计把他当成当街调戏女生的登徒子了，楚朝晖大窘，赶紧拉起唐意。
　　“好了好了，起来，我不挠你。”
　　唐意站起身拍拍尘土，离他远远的。走着走着绊了个趔趄，若不是楚朝晖眼明手快扶住，早跟地板亲密接触去了。站稳身子低头一瞧，原来是鞋带散了，弯下腰想动手去系，楚朝晖拦住，柔柔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来。”慢慢地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灵动，利落地挽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站起身来，见唐意呆呆愣愣，好笑地牵起她的手往住处走。唐意却一步一顿，他不像是在牵着一个人，倒像是在拉纤。眼见她一时半会儿像是回不了神了，干脆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上身略微前倾，半蹲着。
　　“干、干什么？”
　　“上来，我背你。”
　　唐意红着脸跳开，不肯，笑话！这像什么样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谢聪就经常背罗佳呢，看得她那时也是羡慕不已的。这边楚朝晖见她迟迟不肯动，也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大有你不上来我就不罢休的架势。唐意看看周围也没啥人，一咬牙，跳上他的背。楚朝晖被扑了个趔趄，往前冲了几步，差点就撞在树上。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唐意不理会他的抱怨，笑着踢踢脚丫催促他赶快走。楚朝晖反而走一步退三步还摇上一摇，越走离住处越远了。唐意闹了一阵，额头贴着他的后脑，静了下来。随着他轻轻的晃动，唐意舒服地叹了口气，想睡觉，又舍不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楚朝晖说着话，渐渐的有些语无伦次。
　　楚朝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喷在自己脖子上的气息有热热的，而且他听得分明，背上的女子呼吸绵长，如果没猜错，她该是睡着了，睡得不踏实，手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勒得他有些难受。
　　“唐意？”扭了扭脖子，试着叫了一声，唐意闷闷地嗯了一声，歪着脑袋看着他的侧面，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事？楚朝晖失笑，说没事，你继续睡。她哦了一声，身子往下一滑，脸贴着他的背，果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