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2、往事

　　自从楚朝晖说要读研之后，学习上似乎更忙了。
　　唐意接到他的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想他了发个短信，半天也没见他回，打算打个电话过去，也总是在电话响了一声之后赶紧挂断，生怕影响了他的学习。有时候楚朝晖也会打电话过来，唐意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句，第二天醒过来完全忘了头天晚上说了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唐意有些患得患失，一天到晚盯着手机，猜想楚朝晖这个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室友们取笑她得了手机妄想症。
　　这天中午，实在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听。
　　“老婆，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急事？”
　　唐意想了想，嗫嚅着说没……没有什么事。
　　“哦，我正在跟主任讨论事情，晚上再回给你。”
　　也没有对她说再见，啪哒一声挂了电话。唐意听着手机里面的忙音，有些落寞。
　　大三没什么课程，大都是实验，不过学生基本上都自己配了电脑，实验课安排的作业拿到宿舍作完了，也不想再去实验室。
　　无聊之际，一股游戏风刮得计科系飞沙走石。□□群消息一天到晚闪烁不停，隔个三五秒就有人在里面吼：三楼的，上线跟四楼挑WOW……
　　女生受到影响，玩了一阵子 WOW，觉得不喜欢，于是无一例外地全迷上了Diablo。这款游戏唐意以前在忙工程训练阶段接触过，如今时间闲置下来，连同隔壁宿舍的几个女生玩得废寝忘食。
　　唐意觉得自己跟女巫很像，独立，专行，自强不息，又喜欢钻一钻牛角尖，越是行不通的地方，越是喜欢兵行险招。
　　玩得上了瘾，到最后，惟有唐意的女巫连续闯过三个难度级别，那一阵子她连走路都在打漂，男生那边听说此事，笑得抽筋。
　　楚朝晖打电话给唐意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挣扎着拿起电话来，说话的声音竟有气无力的。
　　“怎么这么没有精神？”
　　“……楚朝晖，你玩不玩游戏？”
　　“我不会，怎么？你在玩？”
　　“是，玩得我头晕。”
　　“那就别玩了，”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今年寒暑假我可能都不回去了。”
　　唐意一听愣住了，“为什么？”寒假就快到了，他这个时候说，不回来了？
　　“我打算趁寒假到成都工作一段时间，一是挣钱，二是看一看就业行情，然后暑假到山东实习，这是免不了的。”
　　“没关系。”事实上，她倒是觉得汗颜，他这么拼命地为将来做准备，她却在玩。
　　“……你有没有怪我？”
　　“不会，其实我自己也挺忙的。这一阵子放松一下，接下来就准备实习找工作了。”
　　这样的两个人，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原因在作祟，她觉得对楚朝晖的感觉，好像渐渐地淡了许多，这个想法让唐意惊出一身冷汗。

　　很快，唐意就为自己前一段时间的松懈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光荣的坚持到大三，她挂科了，两科总共六个半学分，如果补考的话，需要四百大洋的补课费，唐意一下子蒙了。
　　楚朝晖忙着工作，没有意识到最近的唐意说话有些反常。唐意也不敢跟任何人讲，寒假期间留在学校做家教。姓王的学生唐意带了大半年了，明年准备中考，一听说她愿意牺牲寒假的时间帮女儿复习功课，王先生跟王太太感激之余给唐意每小时涨了十元工资，还干脆让她留在自己家里，吃住都跟女儿一起。
　　自己学习这么差劲，还能教好一个学生么？唐意心中有愧。
　　但是看到眼前纯真可爱的小女孩完全信赖的眼神，唐意打起十二倍的精神更仔细地教她，坚持每天最多只收五个小时的教课费用，其余时间，吃完饭就在小女孩的书房里辅导她写作业。小女孩天赋不佳，好在踏实勤奋。原先化学上简单的阴阳离子的共存的问题跟她解说了不下五遍，还是记不住。唐意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总算彻底懂了，这次期末考试相关题目全做对了，看着来之不易的红勾勾，小女孩搂着唐意一个劲地笑。
　　唐意看着她，想起自己的弟弟唐盛，当年她也是不厌其烦地教过来的，如今也准备高考了，很久没有回家，平时打打电话，只说过得很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

　　春节将至，王家虽然不介意家里多一个人吃饭，但唐意实在不肯留下来，王太太只好付清家教费用，嘱咐唐意好好过节。
　　家家团圆的日子，唐意一个人背着背包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触景生情，心里难免有些落寞。回到几乎空无一人的学校时，天色渐阴沉，不一会儿，竟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
　　柔软的花瓣落在脸上，瞬间化成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进领子里，冰凉。
　　渐渐的雪越下越大，放眼望去满世界一片苍茫，唐意抖了抖肩头上的雪花，加快步子走向公寓园区。
　　宿舍楼门口有个瘦高的男生背对着她正在跟管理员交涉什么，估计是想上楼去。很奇怪这个时候，女生宿舍楼还有人也没有回家。这么想着，唐意不由得多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唐意？”
　　没想到竟然是韩东旭。
　　这个学期内班上有七八个人出国，韩东旭也没有来上课，听说他去——芬兰还是爱尔兰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随着他走近自己，唐意发现他的神色暗藏着些许激动。
　　“你找谁呀？要我帮忙么？”
　　“我找你。”
　　韩东旭说完，看了一眼她的大背包和手里的袋子。背包上积了些雪，此时融化了，背包有些湿痕。
　　“找我？有事？”
　　“我听说你寒假没有回去，刚好班上几个也没有回去的男生举办了一个派对，所以我过来找你，你手机关机了，我想你可能在宿舍里，想上去看看，结果管理员不让进。”
　　唐意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生，有史以来，她似乎没听说过他一次性可以说这么长的话，除了当初给她解答问题之外。在她的印象里，此君向来都是“嗯”、“好的”、“我没有意见。”、“可以”……
　　“很抱歉，我去不了了，今晚我要搭八点的火车去成都。”
　　“你家不是……”说到一半声音停住了，韩东旭的脸色僵了一下，马上又淡了下来，微微一笑，“没关系，要不要送你？”
　　唐意连连摇手，说：“不用不用，你们玩得开心。”
　　逃也似的上了楼，仿佛身后有鬼。
　　立在宿舍门口，定了定神，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没电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晚上六点，唐意出门前给楚朝晖打了个电话，确定他还在成都。这才放心地关好宿舍门窗，背上行囊赶往火车站。
　　火车站依旧人山人海，不过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唐意只买到一张坐票，一想起长这么大第一次出省，还要连续坐三十多个小时，看这天气，估计接下来几天天气也不会好转，要是列车要是再晚几个点，到了成都，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认识到这些，有点惴惴不安。
　　另外，后天就可以见到楚朝晖。不知道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管他怎么想，山不来就她，那她只好去就山。想好了，一到成都就买一张回程的票，他要是有半句怨言或者一丁点不高兴，她就直接打道回府。
　　上了火车，唐意靠窗坐下。不一会儿周围的人到齐，唐意左手边是个学生模样的白净男生，看见唐意，很斯文地一笑，脸却红了。估计是个大一的新生吧？唐意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笑，赶紧转过头看窗外风景。对面那位看上去是个青年才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子上架着一幅银边眼镜，气定神闲地这么坐着，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唐意很八卦地忍不住猜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坐在这个闹哄哄的普通车厢里，没买到卧铺？没买到机票？还是什么的……
　　哐当一下，火车汽笛长鸣，徐徐开动。
　　车厢里很闷，过道上挤满了人，售货员推着小推车一路叫嚣着挪过来，惹起一片不满的抱怨。唐意怕晚上睡不着，强打起精神看杂志。
　　“那个……”不到十分钟，左手边的大一新生开口了，唐意不知道他跟谁说话，眼皮也没有撩一下。
　　一会儿手里的杂志被他拉动了一下，唐意这才明白原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有没有书可以借给我看的？”
　　“有……”倒是有，不过是专业方面的书籍，不知道此人感不感兴趣，想了想，将手里的读者合订本递给他，自己拿出一本程序员开始啃。男生一看，眼睛亮了，“哎，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啊……”
　　总的来说，唐意还是懂那么些人情世故的，但是，她有说过她是学生吗？这个男生好像有点自来熟哦，唐意一边回答，一边不露声色地打量他，见他有些情怯怯，又有些激动的样子，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是软件工程专业的，我在复旦大学读大一，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男生自报家门，一双眼睛光芒闪烁，充满了期待。
　　学生出门在外就是这样，看到同类，总喜欢问：哪个学校的呀？见对方的学校比自己的好，多少有些自卑，如果自己学校好些，那么还是觉得很自豪的。
　　他这一出口，连对面那位一直在看报纸的才俊也忍不住抬起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
　　唐意说，我是Z大的，我……你猜我大几？
　　男生觉得唐意比较好说话，马上放松下来，说大一。
　　唐意喷笑：“我已经是大三的老人了。”大学里有句俗语：大一的女生是樱桃，好看不好吃；大二的女生是苹果，好吃又好看；大三的女生是黄瓜，淡味，还不好看。大四女生是土豆——你还以为自己是水果呐！刚进大三那会儿，谁买了件光鲜亮丽的衣服，立马招来一群人打趣：哎你这颗黄瓜刷刷绿漆，还装得挺嫩的嘛！
　　男生没有听出她在开玩笑，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没有，我看大一到大四的女生都一样。”
　　唐意摇摇头：真是个小孩子啊！
　　自己好像真的老了似的。低头继续看书，可那个男生打开了话匣子，一时半刻还不想就这么关掉，也不管唐意不想多说什么，很热情地继续：
　　“我叫林治，双木林，治国齐家的治，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唐意很清楚地用余光看到对面的男士再次抬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这个叫林治的男生像个乖宝宝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她，唐意觉得自己要是不理会他的话，就是在欺负小孩子。于是轻咳两声：“唐意。唐朝的唐，意见的意。”她加重了意见二字，听出来我对你有意见没有？这两排六人坐的座位挤了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有你这么多话。
　　对面才俊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唐意……”林治认真地读了一遍她的名字，又说：“我去成都，你呢？”
　　“我也是。”
　　不知道再问下去，他会不会把她的家底全都问出来。好在他也在这里适可而止了，接下来开始问她一些专业上的问题。软件工程应该怎么学习才更有效？学习的时候要主意哪些？重点学习哪一些课程比较好等等之类的。唐意就自己的一些情况，细细地跟他说明清楚。一谈到这些，男生的话更多了。复旦大学的高材生就是不一样，当年的高分也不是白来的，有些问题唐意只是开了个头，他就举一反三，延伸了去。唐意说得口干舌燥，又不敢多喝水，怕喝多了懒得上厕所。刚才对面有个大婶去了回来，说厕所里到处都是人。
　　林治敏感地觉察到唐意的声音有些嘶，乖乖地献上两大瓶子脉动，唐意苦笑，心里说：我要你的水干什么，拜托你少问点问题吧……
　　一想到自己当年刚进大一的时候，明知道这个行业涉及到的层面高深宽广，但由于没有人指点，自己抱着一堆参考书没有一点头绪的痛苦日子，唐意又打起精神尽可能仔细地回答他一个又一个疑问。
　　不过这个孩子还不错呢，才一个学期，知道的东西已经不少了。
　　“你是不是以前学过计算机方面的东西？”
　　“没有。”林治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家里的电脑从来不让我摸，爸妈说是怕影响我学习。”
　　看上去家境还不错的样子，父母管教得也挺严格的。
　　“到成都要坐那么久的车，你怎么不买卧铺？”
　　“我觉得在普通车厢可以更好的跟人交流。”说到这里脸色有点尴尬，“我以前不太会说话的。”说完傻傻地一笑，配上斯文清秀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可笑。
　　这还不会说话？！唐意想起刚开始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怯怯的样子，心想估计他以前是个沉默是金的主。
　　“没关系，你现在很能说话。”估计是大学改变了他。
　　“我跟你说个笑话，”林治兴致来了，转身正面朝着唐意，“我在上大学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超市以外的地方买过东西，后来上大学，发现路上很多小摊，”说到路边摊他停了下来，仔细思考一番，手里比划着解释，“路边摊就是那种……那种……”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僵在那里，唐意赶紧挽救他，说自己知道，他乐了，继续：“下课后很多人都蹲在那个摊位前淘宝，我一直想试一下怎么跟他们一样买东西，只是每次那些老板一叫，我就假装没听到扭头就走。后来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去买水果，那些小老板很热情，一见我靠近就大声招呼，我吓得又跑。跑了几步想，不行，我今天一定要买到苹果，于是又倒回去，在水果摊前又忍不住别开头，直接走过去了……最后来来去去很多次，过了一个多小时我还没有买到我要的水果……”
　　唐意笑得不行，捂着肚子朝他摆摆手。
　　“可是我还没有说完……”林治的语气听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唐意忍不住又笑，过了半天忍住，叫他继续。
　　“最后路上没什么人了，老板也快收摊了，我一咬牙，冲上去在他摊位前站定。那个老板看到我，好像有些担心的样子。问你要买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搞的当时说不出话来，就伸手指了一下红苹果。老板又问你要几斤？我不知道我要几斤，一时急了，丢下十块钱，抓起一个苹果飞快地跑掉了……”说完还做了一个搞笑的转身逃跑的动作。
　　“哈哈！”
　　两排的人全都忍不住笑起来。
　　林治说得起劲，没有发现他在描述的时候周围人都在听，等发现大家都在笑，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刷地红到了耳根。
　　他对面的大婶好笑地问：“那个老板没说什么？”
　　“他说的好像是上海方言，我没有听懂，也不敢回头去找他……”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是我第一次在地摊上买东西……嘿嘿。”
　　唐意看他抓耳挠腮的尴尬样子，刚忍住的笑又蹦了出来。他这是在“买”东西么？要是他情急之下忘记扔钱，估计就被当成抢劫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