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51、往事 楚朝晖生日

　　工程训练结束后没过多久，楚朝晖生日，唐意事先没有打招呼，偷偷寄了一盒礼物到哈尔滨。白天一整天都在上课的楚朝晖，晚自习后回到宿舍，一边泡脚一边跟已经上床睡觉的唐意讲电话，手里抱着包装精美的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就这么打开。
　　“你寄给我的是什么东西？”楚朝晖的声音激动得都在发颤。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先猜猜——，”猜了一阵，心里有了答案，窸窸窣窣地打开盒子，这下惊叫的可不止他一个，她就算隔了几千里远，也能感觉到他们宿舍里爆发出来的地动山摇似的欢呼声，震得她差点没掉下床去。她喂了几声，没有人答话。楚朝晖好像丢开了手机，她只听见气急败坏地吼：快给我，不要抢——喂，不准打开，听到没有……大熊！你敢！
　　唐意躲在被窝里听着，耐心地等了许久才感觉到楚朝晖的手机被捡了起来，他一开口就气喘吁吁的：“老婆你还在么？”唐意憋住笑，说还在，楚朝晖喘了半天才顺过气来，“那群人真是不讲道理，我都还没有看就夺过去了。”
　　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在不满地抱怨，仿佛好不容易到手的糖果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给抢走了，不过他拿在手里的还真是糖果。
　　她也是在超市买东西时无意间看到金帝巧克力的广告：金帝，只给最爱的人。一时情动，想起跟楚朝晖在一起已经快一百天了，自己从来没有送过礼物给他，于是买了一盒小巧精致的果仁巧克力，又想起北方干燥，哈尔滨紫外线严重，楚朝晖偶尔会抱怨脸上，冷风一吹疼痛难忍，因此又买了一盒可防紫外线的男士润肤保湿霜，再加上一支曼秀雷敦的男士唇膏，回宿舍仔细地包装好，算好时间快递出去。他收到礼物的时候，正好是两人交往一百天纪念。男生只怕没有女生想得这么多，不过她不介意。他不记得，她记得就好。
　　正在出神，电话那边正在讲电话的楚朝晖一声惊呼：我的盆子！
　　唐意一愣，接着听见一阵瓷盆撞击地面后发出的叮叮咚咚声，声音十分刺耳，唐意忍不住把手机拿开离耳朵远一点，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才问：“刚才怎么回事？”
　　“没事，倒水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盆子脱手飞出去了。”
　　这种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身上！“你两只手端着怎么还会飞出去。”
　　楚朝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另外一只手在保护我的糖呢。”
　　“我寄过去给你，本来就是让你分给他们吃的，你一个那么宝贝做什么。”
　　“不要！我还从来没有收过你的礼物呢，另外两样东西我自然是会用的，就这盒糖果可以——我看看，哦，可以保存两年，我拿回去跟你一起拆开了吃。”
　　唐意苦笑，哪有人像他这样孩子气的！劝了几句，只是不肯听，固执地抱着不肯拆开。说着说着，那边好像又有人想要抢夺，楚朝晖干脆抱着躲进被窝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任外面怎么闹，就是不肯松手。“我要明天一大早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藏起来，免得他们翻了去偷吃。”
　　真是败给他了！又不是人参果，他想要，她以后再买给他就是，没见过谁把一盒糖果抱着睡觉的。
　　“对了，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楚朝晖蒙在被窝里，声音听起来很闷。唐意想了一下，摇摇头，意识到他根本看不到，因此回道：不知道。“那么我告诉你，”楚朝晖好像很得意，唐意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很快就被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今天刚好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你不记得么？”他的话听起来就像在告诉她：没关系，你不记得我记得的。唐意眼前漫起一片水雾，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他说：“记得。”
　　“所以你才会选这个时候送礼物给我，是不是？”
　　是的，她想告诉他，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记在内心最深处，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们在一起之后说过的每一句话，发过的每一条短信。她想告诉他，想跟他在一起，不管是一百天，两百天，还是一生。
　　她是这么小心，他也是这么含蓄，两人就这么试探着在爱恋的深河里伸出手去，试探，再探，越探越深，心越来越近，近得让人害怕。他只要一说话，她就可以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样的意思，她一叹息，他就已经清楚她内心的想法，甚至是脸上该有的表情。
　　事实上，心里一直有一份不安，随着两人交往时间越久，这份不安也越来越强烈。渐渐地，语言好像突然变得多余，每次打电话之前，她都要事先思索一番，该怎么说出想说的话，才能让他不要想那么多。
　　寄个礼物给他，不能不附上一些话语。该说什么呢？小小的便写纸撕了一张又一张，总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最后只写了几句简单的话：
　　几个小小物件，略表相识之雅，不要见怪，也不要见外。伊。
　　她写的不是意，而是——伊。
　　“我看到你写的纸条，落款是个伊人的伊字，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沉，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蒙在被子里的缘故，两人就这么听着电话，许久没有出声，隐隐听见那边熄灯钟声敲响，楚朝晖缓缓地开口，“你等我回来。”
　　唐意拉上被子盖住自己，将整个身子隐藏在密密实实的黑暗里。
　　一晚上都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脑子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白天刚下过雨的夜晚空气湿冷沉闷，憋得人像是被人扼住喉咙，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道到了几点，枕头上手机灯光一闪，低微的震动颤了两下，唐意摸索着打开手机来看，是一条短消息。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乍见荧光，刺得眼睛如针扎似的疼痛难奈。
　　眯了好半天眼睛，才睁开一条缝隙看去。
　　一看之下，睡意顿消。他说：唐意，我想你。
　　凌晨三点，远隔千山万水的两个人，都睡不着。
　　唐意紧紧捂着发疼的胸口慢慢下床，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门开的刹那，冰冷的秋风夹着细小的雨珠铺天盖地地迎面扑来，她浑然不顾，只是痴痴地透过层层雨帘，看着远方不眠不休的昏黄街灯。

　　睡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黑色的。醒过来的时候，放眼望去一片雪白，仿佛身在梦中。
　　眨巴眨巴眼，看到了床边的点滴瓶，明白过来这里是医院。扭动脖子晃晃脑袋，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更不知道今夕何夕。
　　罗佳跟谢聪推门进来时，见唐意神色古怪，仿佛他俩是外星人。
　　“姐姐，你傻了？”
　　她叫她什么？姐姐？难道在这个时代，罗佳是她妹妹？那她是谁？
　　正想着，走廊外一阵喧哗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其中一个人嘘了一声，喧哗声没了，进来几个女孩子——看起来面熟。
　　“市长啊，你活过来了。”
　　搞什么啊！原来她没有穿越，唐意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翻了个白眼。
　　“你别压着她，你看她都翻白眼了。”
　　“哎呀不会有什么事吧……”
　　说话的人直接把手伸了过了，竖起右手三根手指头面色严肃地问：市长，这是几？
　　唐意满头黑线，“三啦！”一说话，嗓子疼得钻心。
　　众人松了一口气，那神情仿佛在说：噢！苍天有眼，她没烧糊涂。
　　她记起来了，她早上醒来时发烧了，掀开被子觉得有些不舒服，头又重又痛，浑身软绵，整个人就像虚浮在半空中似的，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来。费力地抬起右手探了一下额头，竟然滚烫滚烫的。
　　没有一点征兆的，她发烧了。扭头看了看对面床铺上睡得正熟的罗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刺痛。
　　没办法了，拿出枕下的手机，用尽力气朝罗佳身上丢了过去。罗佳大叫了一声惊得坐起来，被子一翻，手机掉下床去重重地摔成三块。罗佳惊诧不已，趴下身子朝床底下看清楚是她的手机，然后抬起头，这才发现她正在比划着什么。戴上眼镜仔细一瞅，脸色变了，惊呼：“姐姐，你的脸怎么通红通红的……”
　　她的意识开始偏离自己的掌控，听见她叫着另外两个女生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依稀看见眼前人影重重，她心一宽，然后放心地——睡过去了。
　　“你怎么回事，竟然烧到四十度。小命差点不保——噢，对，赶紧告诉姐夫。”罗佳掏出手机嘀嘀嗒嗒地按了一阵。
　　“——你看，这样写可不可以？”罗佳打完短信，递给唐意检查，唐意一看，头更痛了，那上面写的是：我病了，你快来看我。
　　怎么可以这样写。劈手拿过她的手机，觉得打字太麻烦，干脆打电话过去。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
　　“罗佳吗？你好，请问找我什么事？”
　　他当初跟她要去班上所有女生的电话，说是怕万一她的手机有个什么问题，怕找不到她。这个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唐意的眼泪很不争气地开始打转。
　　“是我。”
　　“哦，”他一愣，马上又急着问：“这个时候打电话，有什么事？
　　他们一般都是在他下晚自习之后讲半个小时左右的电话，这么大白天的，若非有事，他不会打过来，而她也不会打过去。
　　唐意有些神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人，比平时都要虚弱些。
　　“没事，”她尽可能地让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你刚才在忙什么？”
　　“我在院长办公室里跟他讨论一些事情，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怎么回事？”
　　“没有，”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他还是选择接这个电话。“可能是我刚刚睡醒，我是想告诉你，手机摔坏了，这两天我可能关机，怕你担心，才打电话的。”
　　“真的只是这样？”显然他还在迟疑，“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老实告诉我。”
　　“知道啦知道啦，罗罗嗦嗦，我要去上课了，你快去忙你的。拜拜。”
　　也不等他说再见，唐意按掉了手机递还给罗佳。整个人因这个电话陷入沉思，一时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好半天没有人说话。
　　“看到没？！”
　　正在翻杂志的谢聪被罗佳拐了一肘子，吓了一跳，“看什、什么？”
　　“这才叫谈恋爱，你看你平时都是怎么对我的！大老粗一个，看到你我都烦。”谢聪莫名其妙地遭炮轰，怕怕地举手投降：是是，你说的是！罗佳柳眉倒竖，怒：是什么是！好好学着人家！
　　众人看着这好笑的一幕，哈哈大笑。
　　唐意被他们一闹，心里的不安立马消失殆尽。

　　晚上楚朝晖打宿舍座机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唐意，今天跟院长谈过了，他建议我读研，就读本校的研究生，到时候系主任会直接带我，你觉得怎样？
　　她觉得怎样并不重要，答案明摆在他心里，还用她说什么呢？自从进入大学之后，他年年拿甲等奖学金，不光没有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反而还给家里寄。听周滔说，他还出资帮助四川某个中学的两个高中生。这件事情她没有当面跟他提起过，相比较起来，自己真的一无是处，虽然也不跟家里拿钱，但是学习成绩却是一团糟，他问过几次她的成绩，都被她哼哼哈哈地搪塞过去。
　　“怎么，你特意跟我说要读‘三年’，是怕我耐不住寂寞？”亏她浑身都没有力气了，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不是，”楚朝晖马上否定，迟疑了一阵，才叹息着回答：“我是怕我耐不住寂寞。”
　　“这个得靠你自己了，我只能跟你保证，在你准备考研期间，我不会红杏出墙就是了。”
　　楚朝晖听得分明，忍不住笑出声来：学校有保送名额，我不用参加考试，到时候要花点心思准备面试就可以。不过话是你自己说的，做不到的话，小心我……
　　小心你怎样啊？
　　……还能怎样，都随你。
　　唐意觉得有些累。随她？怎么随她呢？如果他想飞，她不是助他的那一缕清风，至少可以做到不束缚他的双翅吧……
　　感觉到气氛有些闷，唐意感觉岔开话题：“你跟我说起过好多次你们系主任，怎么？他很厉害吗？”
　　“他啊……”
　　夜晚，大病初愈的唐意，一边品尝着苦涩的中药，一边听楚朝晖描述着那位系主任的传奇，偶尔忍不住笑一笑，再端起杯子慢慢地喝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冷了的缘故，那药水好像更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