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3、旧识

　　“摔跤”事件的结果是，唐意因祸得福，获恩师准假休息一天呆在宿舍养伤。
　　昨晚打完点滴已经很晚，校医安排她在医务室睡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项喻早早过来将她背回宿舍。
　　中午时分，当杜春雨端着饭盆走进宿舍的时候，她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正头对着她，左腿搁在上下铺之间的短梯上十分惬意地晃悠着，她哼着歌，脸上盖了一本暗绿色封面的《笑傲江湖》。杜春雨小心翼翼地用手里的勺子移开碍眼的书，无视她惊讶的目光，眯着自己八百度的近视青光眼凑上前仔细辨认。
　　这个人面生得很，她不认识！但是她看见了在床内侧，平放着一条膝盖上缠着绷带的腿。
　　“我是唐意……”
　　此女子颤悠悠地自报家门。
　　唐意？杜春雨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她当然知道唐意是谁，她上铺的兄弟嘛，但是开学两个多月了，她一次都没有露过面，听人说她去上大学了，没想到是谣言呀！
　　见她没有答话，唐意不好意思地跳下床，满含歉意地急急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腿受伤了不方便爬上爬下所以自作主张擅自把你我的床掉了包，你别生气哈要是你不同意呢我马上换回来。”
　　原来她就是唐意啊！杜春雨咬着饭勺，上上下下把唐意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赤裸裸的眼光看得唐意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哦，没关系你就睡下铺好了。”
　　刚想说声谢谢，“咚”地一声宿舍门被撞开，唐意从与杜春雨的对视中惊醒，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看到进来的两个人，先是惊讶，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继而地张大了嘴，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来人，口里开开合合数次，却是一点声音音也发不出来。
　　杜春雨看看刚进门的苏曼玉和晏春梅居然完全拷贝了眼前唐意的动作，觉得太诡异，搓搓手臂悄悄让开。
　　312宿舍里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唤：
　　“咿咿呀！”
　　一一？依依？还是伊伊？杜春雨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曼曼呀——小晏啊——”
　　三人抱成一团又哭又笑。
　　杜春雨围着三人团团转，好奇地问：“你们都认识阿，你们都认识吗？你们难道认识吗？”
　　好不容易三个人的情绪稳定下来开始絮絮叨叨地热切交谈。
　　半个小时后，杜春雨总算知道怎么一回事。她们仨是初中同学，苏曼玉和晏春梅毕业后去了市一中，唐意在县一中，谁知三人高考失利，机缘巧合下回县里补习居然相遇312。苏曼玉和晏春梅插班在187，跟她同班，唐意在186。
　　可笑的是，一会儿宿舍的人全部到齐，唐意才知道，全宿舍十一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唐意于三天前就已经登堂入室。也怪，她自己这两天都过得稀里糊涂。
　　“你们俩为什么叫她yiyi？这个好像言情小说里的名字哦，哪个‘yi’呀？”问话的是从大都市里来的陈回君。
　　苏曼玉比划着告诉她是咿咿呀呀的咿咿。室友们显示惊讶，继而很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唐意骇然。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老师笑着走进来。众人一愣，看到唐意窘迫地迎上去，又是一阵闷笑。老师关心地嘱咐了唐意几句，回头招呼：
　　“项喻进来吧。”
　　项喻？唐意愕然。
　　门开处，携一身仲秋暖金色的阳光的项喻嘴角含笑施然而来。刚才还聒噪不休的宿舍转瞬间变得安安静静。22只眼睛无视王老师的存在，直直地盯着仿佛是从天而降落在凡间312宿舍里的男生。
　　“我让项喻背你去医务室换药，走吧。”
　　王老师说完招呼项喻蹲下身子背起身体僵直的唐意，走出宿舍往医务室而去。
　　唐意明显地听到身后“哇——”的惊呼声，不自然地动了动脚，扯动伤口，疼得她直皱眉。
　　换过药，项喻把她背回来的时候王老师没有跟来，没有了管束，项某人的花花心思毫不保留地暴露出来。一到宿舍，他就撇开她，转而跟她刚熟悉的室友大献殷勤，惹得众女人娇笑连连花枝乱颤。
　　在看到188班的文科女生张筱菊依依不舍地把他送到门口，远远地挥着手招呼他“以后常来啊”时，唐意的头都大了。
　　“喂，我说，我怎么看你怎么像老鸨啊？”
　　唐意不满地指责。张大小姐毫不在意，流里流气地乘人之危调戏她的脑瓜子，唐意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两天，虽然唐意每天饭来张口过着的太后般地日子，但每每听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她就恨不能身生双翅赶紧飞离那群女人。
　　随着她的伤口愈合，这群女人总算回归正常，然后她的苦日子就到来了。
　　谁让她是起得最早的一个呢？
　　伤好后，重返教室的第一天早上，她提着十一份早餐气喘吁吁爬进久违了三天的教室。
　　毫不意外的，她又看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一个人就是叶名扬。
　　但是，他不是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她唐意的座位上翻着什么东西。
　　被正主逮个正着，他竟然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便回到自己座位。
　　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窃贼！唐意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发现少任何东西，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似乎要在他背上剜出洞来。
　　仿佛觉察到背后不友善的注视，叶名扬抖了抖肩，唐意连忙垂下眼帘，清理手上的一堆早餐。
　　早自习前5分钟，一堆女人挤在186班教室后门，大声叫嚷着要唐意把早餐送出来。
　　手里分着早餐，眼睛却越过她，朝她身后望呀望。
　　“看什么呢？”唐意推着她们赶紧离开。
　　“项大帅哥今天不在啊？”
　　项大帅哥？？唐意的头布满黑线，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回头仔细看看，原来项喻刚好背对着她们，弯下腰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是啊是啊，他今天没有来。”
　　赶紧走吧赶紧走吧。
　　好遗憾哦！不甘心一步三回头，哎呀天从人愿，项大帅哥偏偏这时直起身子，朝这边看过来，呀！他在看我，他笑了哎，好帅！
　　上课铃响，这堆女人才慢腾腾地离开。
　　她到底招惹了些什么人？！
　　她的新室友们，本地的外地的，文科的理科的，补习的直升的，实验班的普通班的，哦，听说那个叫陈回君的在当地是个不得了的小太妹呢！真是多姿多彩。
　　“你们宿舍的女生好好玩。”项喻低声笑着。
　　“那你要不要住进去啊？宿舍刚好空出来一张床。”唐意皮笑肉不笑。
　　“真的？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去死好了。”
　　“……”
　　“老师来了，安静！”
　　这次进来一个鼻梁上挂着一对小眼镜的小老头。正疑惑间，项喻告诉她，此君名叫于汉中。
　　他就是传说中的于汉中？唐意闻言惊喜地以崇拜的目光再次打量讲台上兀自整理着一摞试卷的于汉中老师。
　　“接下来的三节课考试，语文。”
　　还在惊喜之中的唐意被这个小老头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砸得头昏眼花。
　　她才来就考试。
　　“你都不知道吗？年级组安排本周五和周六两天联考，所有的科目模拟测试。而且听说补习班的会一起排名，”项喻假装恍然大悟，“哎呀我一定是忘记告诉你了。”
　　怎么不早说，朝装无辜的项喻翻翻白眼，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晚自习结束后，唐意抱着混混沉沉的脑袋回到寝室。
　　她怀疑自己都快被烤糊了，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翻出《笑傲江湖》打算轻松一下。
　　苏曼玉走过来扒过她的身子，悄悄地问：“那天我到你们教室拿早餐，发现你们教室有个人长得好像一个人。”
　　唐意被她说得一头雾水：有个人长得好像一个人？不像人难道像猴子？
　　“我觉得那个人长得像——”
　　“他应该不是。”唐意低头继续啃书，唉，这个令狐冲，为了救恒山一干大小尼姑，居然化妆成官差，还满口粗话连篇。
　　不是？她说的是“像”呀。
　　“他是谁啊？”苏曼玉拿开她手里的书，精明地追问。
　　“学习委员，叶名扬。”
　　“叶名扬？！”杜春雨眼睛不好使，听力却不是一般的好。她这一尖叫，连一旁夸夸其谈的张筱菊也停下来。
　　唐意很诧异地看着杜春雨。
　　“喂，看什么，我偶像啊！”
　　杜春雨的偶像是叶名扬，唐意得出结论。
　　“听说他很小气啊！”有人小声说。
　　“哪里是小气，是酷！”
　　“我还是比较欣赏项帅哥。”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啦！”
　　“谁是萝卜，人家最起码算人参……”
　　“想当初他在187班时，谁说人家酷的？”
　　“那是一个月以前。”
　　“他不是分到实验班了吗？”
　　“听说他不堪忍受实验班的压力，自己要求到186的。”
　　“王娟要笑歪了，得到一个得意弟子。”
　　“我跟你们讲，他长得好像我以前的同学哦……”
　　“听说他很讨厌女生呢，呸！他根本看不起女生！”
　　“很奇怪的一个人啊……”
　　“还是项大帅哥好……”
　　……叽里咕噜，咕噜咕噜……
　　唐意在一片八卦声中睡着了。
　　睡梦里，唐意走进教室，看到明晃晃的教室里，叶名扬独自坐在课桌上看书，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对他说你长得好像我一个熟人哦，你认不认识楚朝晖呀？叶名扬笑了，笑起来也很像呀！哪知他突然恶狠狠地站起来，冲她大喝一声谁是楚朝晖，走开我要看书！吼完一杯冷水泼过来。
　　唐意被惊醒了。
　　看看时间才凌晨4点。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群八卦女！
　　唐意一旦醒了就睡不着，干脆披上外套悄悄起床。推开宿舍门，朦胧月光带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唐意打了个冷战。三楼刚好被一宿舍楼前的一排梧桐树遮住一半，此时树叶早已经落光，透过严密的树枝往下看，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篮球场。一楼和二楼是高三男生宿舍，但是通往三楼女生的宿舍的楼道却又被堵得死死的，所以女生只能通过一个小小天桥上三四楼，上下学高峰期，居然还会堵堵车，唐意一直想不明白学校一直这样安排毕业班的学生到底是为何。
　　楼下的路灯下，依稀可以看见几个黑色的身影。
　　不用说也知道是高三的学生了，背着其他同学通宵达旦的看书是这个学校所有老师引以为荣的优良传统，以前她的班主任就常常这样教育他们班：“想当年教室的灯都是通宵地开着，大家看书累了趴一会儿，醒了继续看，只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哪像你们这么吊儿郎当。”
　　说得他们好像就是国家教育制度下的失败品似的。
　　原来过了一年，这里的一切还是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