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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枯叶林篇09 宗琰从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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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琰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阁楼里。他身上绑着绷带,仅是略微起身,便是一阵钻心刺骨般的痛感。
一位杵着拐杖的老人走到他的床前,声音沙哑地说道:“你醒了。”
宗琰忆起眼前之人,正是他在井牢中见过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刃,右手本能地向腰间探去,但触到衣带后方才想起,自己的长鞭已落入他人之手。
“你是谁?”宗琰的喉间溢出一声低喝。
老人抚了抚白须,缓缓而言道:“我姓韦,这里的人都叫我韦老。我在鹿城看守这座钟楼数十载,鲜少与人结怨,更无意卷入纷争,还望公子莫怪。”
宗琰听罢,一缓之前的紧张神色:“在下秦安城宗琰,遭人伏击是我失策了,自是与老先生无关。”
老人看着宗琰的伤体,轻叹了口气:“楼里供奉的鹿角有温补之息,公子可安心在此静养。”
宗琰强撑着身体,微微点头示意:“多谢韦老。”
天光蒙蒙、未出日月,乌蓝色的天幕好似被泼了墨的宣纸,将笏水染成流动的靛青,一时之间竟辨不清是入夜还是破晓。
雾气贴着水面游走,船桨荡开翡翠涟漪,小舟犹如一道暗影尾随着青蓝色的绸缎,蜿蜒起伏,依水而行。
方子单的膝上枕着陷入沉睡的栐儿,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破开结界,脑海中只现出一道巨大的白光,似是炸裂般冲击着他的承受界限。
夜色渐隐、天际泛金,船底不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少女似是从梦中苏醒,她扶着船沿望向远方,两岸山峦侧立、光怪奇离,时而可见鱼跃出水,时而可闻虫鸣之音。
“我来的时候可安静了,回去倒有些热闹。”少女回过头,对着少年莞尔一笑。
河道开始变得狭窄,湍急的水流猛烈地拍打着船板,本就破败不堪的小船,如伤口迸裂般被撕碎。二人紧抓着一根浮木,时而沉入水下,时而抛向浪尖。直至河道趋于平缓,浮木漂至一处浅滩,二人裹挟着泥沙被水流推上了岸。
方子单倚在一块巨石边,脱下浸湿的外衣,栐儿并不在意湿透的衣衫,仿佛一个晾衣架子行走在河边。
“你知道往哪里去吗?”少年背靠巨石,用灵力吹干水气后迅速将披风套上。
栐儿半蹲在水岸边,手指轻轻掠过隐蔽在溪石下的鱼虾,又抬起头,瞅了一眼远在对岸踩水的鹭鸟,不住叹道:“我走的时候,可没见过这般光景。”
“你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
少女低头冥思了一会儿,说道:“跟枯叶林也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的树,天空也总是像一团火焰。”
方子单心头泛过一阵悲凉,怎么听都觉得栐儿的家乡甚至不如枯叶林。
二人沿着河道一路前行。
途中遇见一个担柴的樵夫,方子单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拱手道:“阿叔,这附近可有村落?”
樵夫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后,指着前方说道:“顺着这河一直往前,那里有个乱石堆,往左拐就是我们村了。”樵夫说完稍微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看你们这模样,莫非是迷路了?”
“我们的船遭贼人偷袭,我和妹妹死里逃生,这才来到了这里。”方子单从腰间掏出一个沾着泥水的钱囊,“这些银钱虽不多,还望阿叔行个方便。”
樵夫看着二人沾满泥泞的衣衫,粗掌将钱袋轻轻推回道:“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到我家暂住一宿。”
方子单抱拳谢过后,拉着栐儿,跟着樵夫沿着河道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三里地后,樵夫指着不远处堆砌的石块,说道:“快到村口了。”
栐儿看着那些横亘在路口的乱石,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红衣妇人对着烈日黄沙吟咒的身影,石块四周生长出无数从地底破土而出带着鲜血的双手。那些手带着腐土腥气层层缠上少女的脚踝,顺着她的衣角攀援而上。四肢、脖颈、发丝、眼球都似乎被那些血手牢牢禁锢,她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向土壤下方沉去,好像地心炙热的狱火才是她最终的归处。
直至即将合上双目,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人强行抬起。
“醒醒。”方子单轻拍栐儿的脸颊,她这才发觉自己正跪在乱石中央。
“你刚才怎么回事?突然一个人往石头堆里走去,我拉也拉不住,还好有阿叔在。”方子单紧挨着栐儿,满脸焦急地问道。
栐儿愣愣地看着少年,低头回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樵夫将身上的扁担换了个肩,说道:“小丫头许是累了,我家就在村子里面,待会你们可以好好歇会。”
方子单连声道谢后,扶起栐儿向着村落走去。
樵夫领着二人来到一处草屋的外院,他肩上的扁担还未卸下,便径直走向孤坐在院落一角的妇人,开口道:“阿娘,我回来了。”
老妇人膝头的竹筛盛着新晒的野山杏,她捻果核的动作忽然顿住,佝偻的背脊像张缓缓拉开的弓,浑浊的眼珠在听见樵夫的声音后泛起微光,沙哑地应道:“回来就好。”
竹篱围起的草屋檐下,日光的金芒浸染了那妇人的白发。少女站在小院门栏外,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纹路,双足似是被磁石吸住一般,再难挪动一步。
方子单看着栐儿的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张开又蜷起,迟迟不见她推开门栏,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不进去?”
“若我阿娘还在,应该就是她那般样子。”栐儿的声音轻得仿若那杏核落进筛子的声响。她收回欲将推门的手,深深望了一眼那妇人,默然转身离开了小院。
少年跟着她一路小跑,终是在一处靠近河道的荒野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声道:“你不是要找你的阿娘吗?”
栐儿与少年拉开距离后,慢慢撩起衣袖下的小臂,方子单清晰地看到栐儿手臂上的咒印仿佛活物一般缓缓落下,从她的指尖落到了她的脚跟,以她所站的位置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河神大人在召唤我。你快走。”
“你之前不是说,他离开笏水去另一个地方了吗?”
“我是祭品。无论河神大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少女微笑地看着少年,咒印触地的刹那交织成阵,凭空生出一条条锁链将她牢牢缚住。
“快走。”少女的声音变成重叠的回响,那些缠住她的锁链发出编钟般的嗡鸣,每响一声,方子单就感觉有冰冷的钢针扎进他的头骨。
他迎着咒阵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原本干燥的草场不知何时变成了潮湿的鳞片,他能听见自己脚下传来黏腻的蠕动声,数十条巨蟒正从阵法边缘昂起头颅,居高临下地吐着信子。
“子单。”
这声呼唤裹挟着清冽剑气,瞬间刺破方子单混沌的识海。少年循声猛地仰头,原本被巨蟒玄鳞遮蔽的天幕,硬生生被一道剑影劈出了银河般的裂痕。一名白衣女子踏着光瀑凌空而立,衣袂翻卷间恰似万千星芒流转。
霎时,巨蟒如软索般簌簌坠地,碎光如雪崩倾泻而下。方子单瞳孔骤缩,目光恢复了清明:“刚才所见,竟是幻象。”
白衣女子并指掐诀,召出的飞剑顿时化作千重云阶,延绵至少年的脚跟。
“子单,快上来。”"女子的声音中略带着几分焦灼,云阶随着剑气的震荡泛起青玉般的波纹。
少年并未踏上云阶,而是将目光紧锁着咒阵中央的少女。锁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少女再睁眼时已是一双鎏金竖瞳,身下的符文被云阶的剑气倒逼逆转,在咒阵边缘燃起一圈烈焰。
方子单向着云阶深处躬身行礼,然后纵身跃入咒阵核心。云阶骤然坍缩成漫天星子,幻化的蟒群随着锁链一同消失在河道边,徒留草地上被焚烧后的痕迹。
白衣女子踩着飞剑俯冲向下,在焦土上划出三尺裂痕,仅抓住最后一片灼热的星屑。秦渊上前环住那女子的腰身,见她已精疲力竭,便一手紧握她颤抖的腕骨,将自身灵力化作暖流注入其经脉。
“我在一旁看得真切,令师弟可是心甘情愿入阵的。”秦渊相伴冯虚御身侧,原本发梢一缕雪色渐显鸦青。
“他定有难言之隐。”冯虚御以剑为杖撑起疲惫之驱,向着尚带余温的阵眼残骸走去。她将目光扫过阵圈边缘的焦草,剑尖从草灰余烬中挑起一丝游离的气息,轻咳了几声后,说道:“这阵能幻化出擎天巨蟒,可见施术者修为高深,远非我等可与之相较。”
秦渊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既不想栐儿落入冯虚御之手,又对那诡谲的阵法心生好奇。一番踌躇后,望着冯虚御的背影,冷沉问道:“我们还追吗?”
“追。”
冯虚御吐字如掷玉,仅一字之力却如离弦之箭,破云斩雾、直击苍穹。秦渊见她的眼神坚定如铁,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诚如仙子所愿,在下形影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