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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叶城篇01 暮色四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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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一名身披赤色外袍的男子疾步回到天恒客栈。原本低头埋在柜面上算账的李掌柜,见到来人是陈言尔后,慌忙迎上前去接过他卸下的外衣,口中念道:“少东家回来了。”
陈言尔斜倚在柜台边,目光轻轻扫过堂中。此时,李掌柜捧着温好的酒盏上前,陈言尔接过酒杯,轻啜一口后,问道:“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
李掌柜稍许思忖后,答道:“倒是有几拨运货的商客。”
陈言尔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叩在柜台上,辞色俱厉道:“好生盯着些。”说罢,他便独自一人走向客栈后苑。
庭院中央的石阶上,孤坐着一名男子反复擦拭着长剑。陈言尔踏着暮色碎影缓缓靠近,那人剑锋突然一颤,惊起一群廊下栖燕。
陈言尔倏然收势,静待夜风掠过檐角后,轻声开口道:“郁兄,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玄铁剑刃寒光一闪,冷冽的青光反衬出那名男子紧蹙的眉峰。
“陆代先生昨夜死了。”陈言尔将声音压得极低,“据说喝了口茶,临近子夜时突然七窍流血,止都止不住。”
“可是跟他呈请的《谏粮草疏》有关?”
陈言尔没有接话,而是望了一眼远处城主府的方向,压着嗓音说道:“眼下运送战备粮草给叶阳城已是定局,城中民怨载道,势必会引发暴乱……”
郁净突然转身,利落地将剑归入鞘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言尔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用折扇尖挑起地上一片落叶,叹息道:“你留在这里不妥,还是回天菱州吧。”
“回天菱州?”郁净突然冷笑,将剑鞘重重砸向地砖,“我父亲会把我绑去凌越峰的,你也不想我在那悍妇手里备受折磨吧。”
“嘘——”陈言尔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如今人家是虚御仙子,明阳山金檀境最年轻的弟子。”
“仗着先天灵根罢了。”郁净猛地推开陈言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追着我们打的吗。”
陈言尔轻轻抖落扇面上碎成齑粉的枯叶,掩面笑道:“年少之事,你怎还如此介怀。”随后,他用扇骨抵住郁净的肩头,身形微倾着继续说道:“我收到消息,她和秦家少主一齐出现在鹿城,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你大可放心回去。”
郁净将信将疑地打量着陈言尔:“莫不是你小子为了诓我回去胡诌出来的?”
陈言尔闻言额角青筋微跳,收扇合拢时正要发作,眼角不经意间掠过庭院转角处,见着李掌柜恭敬地站在几步之外候着,心中自觉是有要紧之事,便对着郁净低喝了一声:“再不走,小心我折了你的剑。”
郁净刚想辩上几句,只见陈言尔顺势收扇入袖,如鹤影般足尖轻点掠过廊下,与李掌柜一同隐没在夜色之中。
青石板上更梆声余韵未消,客栈后厨的灯火已然熄灭。
陈言尔披上李掌柜递来的外袍,临近客栈前庭时,忽然驻足问道:“你可看清来人的样貌?”
李掌柜将灯笼往檐角阴影里晃了晃,躬身答道:“夜色深重,老奴未曾看清。只记得那人身着青衫,瞧着是个书生模样,但走路步子极轻,颇具仙人之姿。老奴不敢擅作主张,特来禀于少东家。”
陈言尔指尖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琢磨道:“若说有仙人之姿,应是从明阳山来的。明雀座下弟子素来以雪色衣衫为标,偏生此人裹着青衫夜行,大有掩人耳目之意,不知意欲何为……”
待至前庭门槛处,陈言尔与那青衫客隔着丈许距离相对而立,仅是远远一观,便被震慑得后退了半步。只见那青衫客立在月华与烛火之间,身形犹如竹影投墙,步履恰似踏雾而行,衣摆掠过草丛时惊起的流萤,在他周身织成一道光晕,恍若将这世间的晨岚星芒尽收束于这方寸之间。
陈言尔喉间微动,上前半步拱手道:“鄙人姓陈,是这间客栈的店主。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江孰跃。”青衫客声如击磬道。
“江公子,实在不巧,今夜客栈已满……”陈言尔故意拖着长调,让“客栈已满”这四字的尾音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月光如纱笼罩着客栈前庭,落在江孰跃的眉骨上,倒像是给玉雕镀了一层薄霜。他修长的手指从衣袖中探出一道暗金,一颗伴着龙鳞光影的夜明珠自他掌心落下。
“陈店主,再想想。”
陈言尔微微抬头,正对上那人转来的眼瞳。那瞳孔深处似乎隐着一抹鎏金纹路,衬上他冷玉般的面容,竟比画中谪仙更添上三分仙气。
“我想起来了,后苑还有一间空房。只是位置偏僻,长久未有客人入住,恐有怠慢。”
“无妨。”江孰跃轻甩衣袖,墨色般的夜路中顿时亮起一排萤火,明珠已稳稳落入陈言尔摊开的掌心间。
陈言尔唤来李掌柜提灯引路,昏黄的烛火与萤虫的冷光在石板路上交织,映出前方青衫客身如墨染的背影。陈言尔隐约觉着,那光芒里蛰伏的,分明是撕裂平静的征兆。
“不知此人在叶开城会掀起怎样的狂风骤雨……”
晨光初绽,离天恒客栈不足百步处,神女庙的轮廓渐渐从薄雾中浮现。
陈言尔刚踏过客栈门槛,便看见郁净将玄铁剑横抱于怀,斜倚着客栈的门柱。
“你怎么还没走?”
郁净并未应答,而是将目光掠过街市喧嚣,最终落在陈言尔身上:“今日神女庙开坛赐福,城主夫人亦会亲临进香,你当真不去看看?”
陈言尔眉心微蹙,余光瞥向后苑一角。自那青衫客住店以来,已有数日闭门未出,若是修行闭关,也该寻一处灵气氤氲之地,怎会选在他这间红尘客栈落脚。
郁净顺着陈言尔的视线望去,刻意用剑鞘叩了叩门廊,低声问道:“那天字一号房到底住的是什么人?竟让你这般在意。”
晨钟声自神女庙荡来,余震里混着陈言尔近乎叹息的低语:“我只知那人姓江。他入店的那晚,似是踏月而来,通身仙家气派,容不得我半分推辞。可见轻易得罪不起。”
“可探得底细?”郁净继续问道。
陈言尔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折扇叩在掌心,说道:“他一袭青衫,不是明阳山弟子惯着的白衣,容色气度皆非凡品,倒像是从云海里凭空化出来的。”
郁净闻言,轻声笑道:“你竟将此人说得这般出尘,倒叫我生出几分好奇了。”
二人谈笑间,传来一阵金铃清响,城主夫人的车辇正从长街尽头逶迤而来。朱轮华毂前的雪玉驹踏着碎金般的晨光垂首徐行,女婢们捧着错金博山炉紧随车辇,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车檐的金铃间萦绕盘桓,似是被铃音吸引般久久不肯散去。
街市的嘈杂声全然静止,所有声息都凝在车辇经过的刹那,唯有轮轴碾过车道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随着车辇晃动,垂落的鲛绡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芙蓉面,那女子仅以一支银簪挽着发髻,未施半点金玉,却胜过满鬓珠翠。
郁净瞳孔骤然一动,忽然倾身凑近陈言尔,悄声问道:“城主夫人边上坐着的女子是何人?”
“自然是灵兮小姐。”陈言尔侧身继续说道,“城主独女上月已及笄,如今跟车出行倒也合规矩。”
郁净的视线再次投向纱帘的缝隙,但扬起的薄纱已被一只素手轻轻压下,他只得望着车辇渐行渐远。
正值怅然若失之际,郁净忽感身后泛起一阵寒意。待他转过头时,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离他身侧的三步开外。那人衣袂无风自动,仿若从云端降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雾气,不似人间水气,倒像是被月光蒸发的霜华。
郁净的喉结动了动,他只看了一眼,便知眼前之人就是陈言尔口中的云中仙。这一袭青衫似是裹着未散的星辉,只消静立,便自成一方天地。
“竟与陈言尔说的分毫不差。”郁净心中自语。此刻,仿佛连微微起伏的呼吸,都在嘲笑他先前的妄言。
陈言尔见状,疾步上前施礼,却见江孰跃青衫下摆纹丝不动,目光如淬冰刃,始终锁着长街上的那顶鎏金车辇。
“江公子可是要去神女庙?”
陈言尔发问后见江孰跃仍紧盯着远去的车辇,便从袖中摸出一枚备好的银质面具,满脸堆笑道:“我见这银丝掐的龙纹最衬公子的气质,还望江公子笑纳。”
陈言尔展开面具的瞬间,江孰跃的双眸如毒蛇般缠住他的咽喉。陈言尔喉头一紧,这才惊觉自己正簌簌发抖,忙躬身补道:“公子龙章凤姿,这般品貌恐惹来旁人猜疑,在下献此面具也只为了能助公子避开少许是非,绝无他意。”
江孰跃接过面具,银龙双目正对着陈言尔的眉心,声线寒如冰刃:“我看是能助陈店主避开少许是非吧。”此话刚落,一袭青衫突然逼近陈言尔,面具龙尾贴近他的耳畔。
“陈店主的好意,江某心领了。”
待陈言尔回过神时,那抹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后背沁出的冷汗浸透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