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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枯叶林篇04 ...

  •   肴让领着方子单一路御剑飞行,至明阳山山脚落地后,沿着块石铺就的山道拾级而上。
      少年虽已服下了治伤的丹药,但仍觉胸口的鞭痕隐隐作痛。
      时值虽未盛夏,但目光及之处皆是紫阳花开。
      一个时辰后,二人步行至山顶。方子单抬头望去,正殿的外立面洁白无瑕,巨大的天青色门扉上方,“羽羲殿”三个字熠熠生辉。他紧跟着肴让进入殿内,只觉眼前格外空旷明亮,正中央数十台阶上立着一扇白纱屏风,落地的碧玉长窗透着琉璃花影,四周更是栽满了各色不一的紫阳花。
      二人驻足等了一会儿,一缕修长的身影赫然显现于屏风之后,随后又轻卧于坐榻之上。
      肴让立即躬身行礼道:“师尊。”
      方子单见状,亦跟着行礼,懦懦说道:“明雀大人。”
      屏风后传出银玲之音,正是明雀对着肴让发问道:“可曾见到笏水之主?”
      肴让答道:“未曾见到。”
      虽是隔着屏风,方子单仍能感觉到明雀的目光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肴让,你怎么带回来一个少年?”
      肴让转头示意,方子单立刻心领神会般解下发带上的金色尾羽,将其置于双掌之上,俯身跪地道:“我叫方子单,家父是方鹤远,原是方宁府家主。父亲不幸遇难,我迫于无奈,离开方家,望明雀大人……明雀大人……”
      方子单言语间止不住地颤抖,眼角的泪水顺势滑落至膝间。
      屏风两侧的帷幔轻舞,那榻上的身影挥了挥手,方子单掌中的金色尾羽缓缓升起,径直透过屏风,落到了明雀的指尖。
      “是我当初赠予你父亲的尾羽。你若愿意,可留在明阳山,由肴让做你的引路人。”
      原本俯首投地的方子单,心有不甘地凝望着那道白纱,含泪痛诉道:“明雀大人,我被方家驱逐,又遭秦安城追杀,若非肴让大人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死在了伏菱州。望明雀大人助我。”
      方子单如泣如诉,却丝毫唤不起屏风后那道影子的一丝怜悯。
      肴让站在一旁,不忍看着方子单如此哀诉,从旁助道:“子单一路走来着实不易,我见到他时,他正被秦安城的人逼迫交出请柬。”
      明雀闻言,突然从屏风后移步而出。
      方子单年幼时曾见过一次明雀。那时的她,周身清贵华丽,举止雍容尔雅,气质温润如玉,宛若掩藏于绿波琼沙的金光宝石,耀眼中参着一丝柔美、夺目中不乏一缕谦恭。显然,与眼下威慑瘆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明雀缓缓走下台阶,晶莹剔透的地面上倒映出一片犹如红霞遍染天际的魅影。她径直走向方子单,用手挑起他的下巴。方子单愈加看清楚了明雀的样貌,她的手臂和脖颈处覆着金色的羽毛,一袭银发及地,一双红瞳目露凶光,方子单不禁全身颤栗。
      “你说,秦安城的人,想要明阳山的请柬?”
      方子单还未作声,肴让开口道:“弟子正要禀明。秦安城的人为夺请柬,行事猖狂、手段狠辣,声称受人所托,实则为己谋私。这请柬是否赐复,还望师尊三思。”
      “有意思。”明雀嘴角微微上扬,松开了方子单,转而手持着金色尾羽,对着肴让说道:“这雀翎原本是赠予秦昶君的,若不是他执拗,又怎么会……”
      明雀眼波一转,见方子单身置殿中,便言止于此。少年虽跪地伏低,但匍匐之下的他双目通红,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明雀收起尾羽,在花丛中随手一折,一支湛蓝色的紫阳花轻轻落在了肴让的掌间。
      “你将这新的请柬送到秦安城。”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穿过屏风,明雀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子单仍旧跪在地上,肴让不忍,过去扶他起身:“方家少爷,明雀大人已经离开了。”
      此时,少年这才哭出了声。

      悬菱州秦安城城主府内,秦昶怒气冲冲地将一支蓝色紫阳花,狠狠地砸在宗琰的发冠上。
      “你就这样想去明阳山吗?”
      宗琰跪在地上,默不作声。
      “回去给我闭门思过。”秦昶气得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不想再多看宗琰一眼。
      宗琰跪拜后起身离开,只是出府的时候,遇到了刚回府的秦渊。
      二人在府外擦肩而过,宗琰板着脸,只是冷冷地唤了声“少城主”,不等秦渊回应,便快步上马离开。
      秦渊望着宗琰漠然离去的背影,对着府门边的小厮问道:“是谁惹恼了宗琰大人?”
      小厮躬身答道:“城主大人发了大火,命宗琰大人回去闭门思过。”
      秦渊一边往昼云轩的方向走去,一边继续问道:“父亲大人为何动怒?”
      小厮摇头回道:“小的不知,只听提到了明阳山。”
      三言两语间,秦渊心中已然明了。自他年幼时便知,父亲秦昶最是厌恶与明阳山有瓜葛,人人觊觎的二十四主之位,到他这连路边的小石子都不如。
      秦渊跟随着引路的小厮,步行至一处栖于水边的连廊。在昼云轩外候了片刻,等秦昶唤了才入内。
      屋内焚香墨宝,无一不全,案上更是摆满了各类书籍,清风徐过,自有一股静谧空灵之感。
      侍女们放下帘子,扶着一名身着金边云纹的中年男子坐在藤椅上。秦昶虽至不惑之年,却已一副桑榆暮景之色,似是方才被宗琰气得心火未消,见到秦渊也满是怒气。
      秦渊小心问候道:“父亲大人可安好?”
      秦昶白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这几日你在哪里鬼混,明阳山的帖子都送到了我眼前。”
      “儿子这几日,在伏菱边境清除妖患,还未来得及秉明父亲大人。”
      秦昶抿了一口茶水,幽幽叹道:“你倒是有了长进。”
      秦渊忙接过秦昶的茶碗,转而递给了身边的侍女。
      “你母亲来信,说是最近身子不大好,想念你想念得要紧。你尽早去掀霞谷看看她吧。”
      秦渊应允后,未有多言便离开了昼云轩。路过水榭时,他见到侍女们对着一株蓝色花枝面带愁容,便上前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回禀少城主,这花是明阳山使者送来的。城主大人命我等销毁,可无论奴婢怎么折摘,这花瓣都完好如初。”
      秦渊接过花株细细察看,心中揣测道:“这就是引得众人趋之若鹜的明阳山请帖?”
      侍女们担心不已:“少城主,这花还是不要碰为好。”
      秦渊笃定地说道:“这花不是俗物,若不化去所施之法,恐怕你们折光了整片园子都没用。”
      侍女们面面相觑道:“那可如何是好。”
      她们见过了秦昶因此花怒斥宗琰的模样,万万不敢再去提及。
      秦渊来回踱了几步,说道:“前些日,我外出游历时,恰好遇见一位高人,这花就交由我来处理吧。”
      侍女们颇有顾虑未作应答,只一名侍女怯怯说道:“若是城主大人问起,奴婢们不敢有所隐瞒。”
      秦渊微微一笑,道:“自是如此。”
      出了城主府后,他将那支蓝色紫阳花藏匿于衣袖中,又命小厮牵来一匹快马,向着宗氏旧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宗琰一回到旧宅,便直奔内厅喝起了闷酒。红衣女子从密室走出,见宗琰满脸不悦,便静静地站在一旁为其斟酒。
      举杯痛饮后,宗琰尽显微醺之态,对着红衣女子发问道:“你说城主为什么这么厌恶明阳山?”
      “这其中缘由,说长也长,说短也可短。”
      宗琰侧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倒是知道,说说看。”
      红衣女子在宗琰身边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徐徐答道:“简单地来说,就是因为一个女子。”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传言城主的夫人本不是现在的掀霞谷主,而是谷主的妹妹,只是去了一趟明阳山,回来就悔婚了。”
      “不错。谷主的妹妹在明阳山,爱上了一位公子,未婚先孕,令秦、宗两家蒙羞,自然无法履行婚约。”红衣女子若有所思道。
      “是哪家的公子赢得佳人芳心?”
      “正是明雀本尊。”
      宗琰惊得喷出一口酒水,顿了顿后,说道:“明雀不是女子吗?”
      “明雀是上古兽身,可化世间万相。早些年,她可是男相,即使是如今名扬六域的容成公子,都不及她当时的万分之一。”
      宗琰盯着红衣女子,突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红衣女子虽蒙着面纱,但仍能看出她笑靥如花。她并未言语,而是起身为宗琰又斟上了一杯酒。
      宗琰望着杯中的酒水,忆起他初遇云女时,还是在城主府外。那时的她,身形佝偻、枯影婆娑,几近迟暮之年。如今,她虽蒙着面纱,但袅娜娉婷、莹莹如玉,当真是枯木逢春再芳华。二人之间虽以主仆相称,但宗琰深知,此女所知所闻远非一己之力可相较,因而不再深究,端起云女为他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此时,旧宅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宗琰疑惑地看着云女,问道:“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红衣女子望了一眼窗外,答道:“是少城主。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宗琰待云女退去后,晃晃悠悠地走到旧宅门前。
      秦渊远远地就闻到他一身酒气,不禁捂住口鼻,说道:“还未落日,便饮起了酒,看来宗琰大人郁闷得很。”
      “你进来,陪我一起喝。”
      说着,宗琰就去抓秦渊的衣袖,但被秦渊巧妙地躲过。顺势,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湛蓝色的紫阳花,笑着说道:“宗琰大人还闷闷不乐吗。”
      宗琰见是此花,瞬间两眼放光,从秦渊的手中小心接过后,问道:“是城主大人应允了吗?”
      “我是偷偷拿来的,父亲大人正生着气。”
      “想来也是。”宗琰看了看秦渊,继续说道:“少城主,不怕被波及吗?”
      “我正要与你说,母亲来信叫我去掀霞谷,明日我就要离开秦安城了。”
      宗琰一脸惊愕,急忙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许是母亲想念我了。”
      宗琰摸了摸鼻子,绯红着脸说道:“少城主临行,我本应相送一程。可眼下,我被城主大人禁足,只能略备薄礼,还望少城主笑纳。”
      秦渊忽然来了兴致,笑着问道:“是什么?”
      宗琰提起角门边的一盏灯,引着秦渊向地底的暗牢走去。
      “少城主,当心脚下。”
      “我记得这个地方,上次你带我来看了一群骷髅。”
      “这次不是骷髅,而是一个小丫头。”
      微弱的烛光下,栐儿蜷缩在暗牢中的一处角落。
      宗琰打开牢门,领着秦渊走近了那个身穿素衣的少女。他抽出腰间的匕首,朝栐儿的手臂划破一道伤口。
      秦渊不解地问道:“宗琰大人,这是做什么?”
      宗琰撕开自己的衣袖,一道血痕已经浸透了里衣。秦渊朝栐儿望去,那少女毫发无伤地坐在原地。
      秦渊猛然放声长笑,叹道:“宗琰大人竟背着我藏了这样一个好玩的。”
      “我也是偶然间寻得,正好能帮少城主控制杀意。”
      秦渊蹲下身,对着少女伸出自己的手。少女默然地看着他,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搭在秦渊的掌心。
      “宗琰大人,你能体会到屠戮自己的感觉吗?”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宗琰站在一旁提灯回道。
      秦渊抱起少女、钻出牢笼,转身看着宗琰,眉宇含笑道:“死亡,也是令人着迷的。”

      宗琰伫立在旧宅门口,目送秦渊驰马远去。
      此时,红衣女子慢慢走到宗琰的身侧,陪同他一起看着秦渊离开的身影。
      “这世上,人人都想长生,怎么会有人,反其道而行之。”
      “在这种奇怪的点上,他和他的父亲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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