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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幽罗秘境篇06 “微臣甘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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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东宫之内,二人对踞棋盘两侧落座。落子清音泠泠,于阒寂殿宇间分外清晰。
纹枰方寸,白子尽为黑子合围。
泷烈的玄锦袖缘轻擦案上的羊脂玉盏,盏内微凉的蜜茶漾起碎涟。他指尖一松,身子向后倚进软榻,白子嗒然落定,恍若一声怅叹。
“这一局,孤又落败。”
源世醒于宽袖内取出一只白面折扇,以扇尖轻点棋盘一隅:“殿下,于此落子犹有回旋之机,何必仓促言弃。”
泷烈冷眼睨着棋盘空缺之处,指尖不耐地拨弄着盘侧散落的棋石,容色恹怠:“终局胜势定于你手,孤择何处落子,其果皆同。”
源世醒徐徐舒开扇面,语声软藏期许:“凡为师者,皆愿门生青出于蓝。殿下棋艺近日增益颇大,切莫因一时折负、自丧心志。”
泷烈倏然举目,瞳中一扫平日嬉惰,神色俨如置身朝堂筹议军政要务:“先生,倘若有一日,孤盼你主动弈棋相让,你可否应下?”
源世醒收拢棋具的手骤然停住,抬目对向泷烈:“殿下何故出此言?”
“只是譬喻一番……”泷烈倾身向前,玄色袍裾掠过案头棋谱,视线紧锁源世醒,“若文武百官列席观弈,需你一局佯败,你肯依从么?”
铜炉沉水香烟气凝寂,风过窗牖,亦静歇喧声。
源世醒收合扇面,以扇骨轻叩前胸,神色肃重:“执棋当倾力以赴,方不违弈者本心。若掺半点假意逢迎,便是辱没了这一方棋盘道义。”
泷烈低冷一笑,他早已料到会是这般答辞,可依旧不愿作罢:“凭着孤的情面,破例一回,当真不行?”
源世醒将规整妥当的棋盒轻搁于桌案,回身面朝泷烈,双膝沉下跪定:“微臣甘为殿下赴死,唯独棋局之内,断不能作伪。弈道不可欺,微臣本心尤是。”
泷烈霍然站起,玄色衣袍生风,扫落了案上凉透的茶盏,瓷杯坠地迸出刺耳碎裂之声。他垂眸望向跪地之人,唇角一颤,难掩怒意:“你宁殒己身,也不肯如孤所愿……”
眼见源世醒立场分毫未改,泷烈压下满腹郁结,步履滞重地直行踏出殿外。
“今日不再对弈,你且退下吧。”
源世醒朝着泷烈离去的方向,依旧伏跪在地、垂首未起,只恭声回道:“微臣告退。”
前些时日,栐儿虽蒙源世醒出手庇护、避过责打,然而暗处携私刁难无从预判。不过三两日功夫,她便被人借机寻了个由头,遣去偏僻萧索的万灵殿做洒扫苦役。
万灵殿地处秦宫背阴之所,繁荫蔽尽天光,平日除却守殿之人,鲜少有人踏足。幸而守殿的宋氏妇人品性敦良,察事明晰,一眼便识得栐儿遭旁人暗中排挤。待到日影覆过殿顶、周遭悄寂无人时,她便将温好的茶食私下送去,怜惜少女羁于荒寂殿隅、枉受屈抑。
殿内神像林立,自殿门入口一路绵延至后壁。千百道明暗眸光,经蒙尘纱幔阻隔,恍若千载流年深处迤迤垂坠,落于栐儿执帚的手背上。她环视殿内森罗错落的造像,忍不住发问:“姑姑,为何殿内供奉这般多神灵?我从前故里的祠庙,仅祀一尊主神。”
宋姑方才拭净侧隅神像的基座,听闻问话,伸手接过栐儿那柄分量沉甸的竹帚,代为掸净神像供案上的积尘。
“单祀一尊主神……该是荒年之后更定的……”
“荒年?”栐儿一声问询,于空旷大殿内徐然回荡。
“即是老辈人口中所称的万兽归去年。”宋姑持帚的手倏然停止,嗓音沉沉,似是怕扰了殿中长眠的上古魂灵,“这座大殿落成在先,年岁远早于整座宫城,旧名万神殿。早年天地间兽灵尚在人间行走,纵使后续一众兽灵归返上古界,其灵位与造像依旧安置在此受祀。只是如今人世更迭、香火稀落,专程来祭拜的访客寥寥无几,殿宇岁久渐荒。”
这番旧事絮语,令栐儿不觉生出几分倦怠。她捻着剩下的半块糕饼,凭经日晒的门槛小憩。蓦地,一袭素白衣影于殿外月洞门旁侧一晃消散。她遽然立身,任凭糕饼脱手坠落在地,整个人踮足远眺,怯声诘问道:“那……那莫非是源公子?”
宋姑循着少女的目光遥遥一瞥,温声颔首:“是源公子。近日,他常独坐偏殿客堂对弈自娱,甚少入宫同太子殿下对弈。”
少女的心念尽随白衣远去,余下话语一概未曾入耳。宋姑瞧着少女眸底外泄的亮色,唇畔噙笑,折返廊下取出食篮中新焙的茶点,轻缓搁进栐儿掌中:“烦你代为送去给源公子。”
盈盈笑意刹那攀上少女的脸颊,她妥帖将茶点整齐盛入食盒,拎起裙裾沿着青石小径,步履轻快如风,一路小跑往偏殿方向而去。
客堂两侧隔扇半敞,斜阳数缕穿户,于廊柱投下疏浅光影。
栐儿敛着步子行经客堂,至第三间厢房时,窗纸拓出一道清瘦孤影。她指尖收束食盒,于虚掩门外极轻地叩了一下,声响细微,几被落子之声覆没。
门内静滞半晌,良久才道出一声轻淡应答:“进。”
栐儿面颊泛红,轻推木门而入,一室松墨淡香与檀枰木息一并漫来。她碎步行至临窗小案,轻放食盒,垂首低言:“源公子,姑姑令我送来些茶点。还有……多谢公子前番相助。”
源世醒一手执卷泛黄棋谱,一手轻捻白玉棋子。棋子凌空悬于枰上半寸,直至耳畔传入少女微带颤怯的话音,他才缓缓抬眸,视线自棋谱间挪开。
“你是那日躲在桌下的小侍女?”
栐儿猝然抬首,转瞬又惶惶埋低,状若一只受惊的幼鹿。
“我名唤……”少女唇齿轻启,喉间却不由自控,脱口道出“幽罗”二字。话音一落,她满心错愕,此名本与她毫无干系,方才却似有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催她将这二字吐露出口。
“可会下棋?”源世醒语声温淡,宛若月华轻落棋面。
栐儿摇头,鬓边碎发簌簌滑落。往日在秦安城,她虽远远瞧见过秦渊同旁人对弈,可她自己却从未沾过半枚棋子。
“过来,我教你。”源世醒微微侧过身,将摊于膝上的棋谱移至一旁。
栐儿怯然上前,谨谨落座榻边,一棋之隔与他相对。咫尺之间,入目便是他墨瀑般的长发散于肩侧,一双紫瞳似寒渊生玉,碎璃流光,灼得人心旌摇曳。
“棋盘落子自有定规,黑先白后。”他指尖轻点棋盘天心星位,嗓音低沉柔和,“若是二人棋力悬殊,便让弱者执黑先手;若是不相上下,便以猜子定先后。”说罢,他掌间拢住数枚白子,抬眼看向少女,紫瞳中映出她玲珑剪影,“你若猜我手中棋子为单数,便置一枚黑子;若觉得是双数,便落两枚黑子。”
栐儿踌躇片刻,在棋枰上轻轻搁下一枚黑子。
源世醒摊开掌面,数得白子九枚。
“你猜对了,由你执黑先行。”
往后源世醒细说的棋理章法,栐儿多数都记不真切,繁复棋路随着他低沉温润之声漫溢,如风掠耳,转瞬便散了大半。她只知与他对枰而坐时,尘心自安、浮躁皆散。独有此般安然,往昔岁月从未体味,不必时时拘谨自持、亦不沾尘世惶惑纷扰,唯有松烟墨韵伴着棋子温息,轻柔拢住她一身心绪。
从前在秦渊身侧,也曾教她读书习字,只是较之当下,心境判然有别。身处此间,光阴仿佛被枰间纵横棋线所缚,缓而无声;斜阳遍历窗棂,却浑然不觉时序悄逝。好几回她听他低声叙话,困意渐生,竟不知不觉伏于棋枰浅眠。待朦胧转醒时,暮色已上窗格,她的肩头覆着一袭淡香宽袍。
久居神殿,栐儿常觉脑中似悬着一扇半掩之门,间或有陌生女声自门内传出,轻诵着她全然不解的细碎言语。夜沉入梦时,也会瞧见一名身着素白侍衫的女子静坐枰畔,与源世醒相对落子。
“或许,她才是真正的幽罗。”
栐儿轻触枰上黑白棋子,倏然恍悟,自己不过是托其形骸、借其名讳,误入旧岁的一抹虚影。她伴侍于他身侧,皆因幽罗执念未泯;而他那寒星般潋滟的紫眸深处,始终是一局绵延不尽、从无收束的对弈。
接连数日,客堂厢房之内,遍寻不见源世醒的半分身影。
晨露濡湿廊下青石,栐儿提着尚温的食盒,蜷坐于往日二人对弈的软榻上,闲拨枰间散子。直至宋姑的语声自门边传来,她才恍然回神,竟不知来人已在廊下伫立许久。
“幽罗,你独坐此处已有大半日了。”宋姑轻步迈入,刻意放缓步履,“近日,赵国遣倪绪将军前来商议和亲之事,使团随行还定下一场棋艺对弈,源公子应当已被召入宫筹备对局。许是动身仓促,才无暇与你辞别。”
栐儿听闻这番话,指尖攥着的黑子嗒地落回棋盘。热泪猝不及防地淌出眼尾,沿着面颊垂落,坠于手背。她讶然抬指拭去泪珠,这如山泉般澄澈的液滴,她此前从未料想过自己的双目也会涌出此物。
宋姑见少女清泪滑落,登时慌了神,忙取帕子上前拭泪安抚道:“你别急,我替你想些法子,总能寻到进宫的门路。”
正值思绪纷乱之际,沉寂多日的女子声响于栐儿脑海内复现:“再过几日,法力可复六成,届时便能褪去稚形,归复原貌。”
少女仰首望向宋姑,睫尖泪痕未消:“姑姑,赵国使臣何时抵达?”
“大约十日之后,眼下尚无准信,我再替你仔细问问。”
栐儿心底默算,十日便足够了。细思之下,她本没有非再见源世醒一面的缘由,那段伴他左右的细碎光阴,仿佛是她从既定命途里窃来的浮生。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惶然无从按捺,似有纤细丝线缠缚心神,夜里屡屡入梦,枰上黑白棋子尽数浸作血色。她预感变故将至,须得于祸端生发之前赴至他近旁。少女原想借夜色悄然遁走,以现有复苏的些许修为,翻越神殿高墙并非难事。可瞧见宋姑为她劳碌忧急,这妇人心性良善,不该因自己的事端蒙受牵连。
“姑姑,不必再问了。”栐儿轻轻拽住她衣袖,“我自会去主殿向管事嬷嬷辞行,这段时日多谢你照拂。”
宋姑听罢霎时面色煞白,连忙反手攥紧少女的手:“你是以身契卖入神殿的侍仆,怎么可能轻易放你离去?”
栐儿抽出手腕,纤指轻抵眉心,淡紫光晕自眉间漾开,一只缀满银星的紫蝶从中飞出,蹁跹落至她掌心。她托着紫蝶递向宋姑:“这是友人临别所赠,它可辨识方位、指引归途。我一直收着,原是盼日后能有重逢之机。”
宋姑眼眸骤然圆睁,错愕之色布满面颊。怔愣数息后,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身颤道:“幽罗姑娘……你竟是仙人……”
栐儿伸手将她搀起,指尖落于宋姑的臂膀,沉蕴千钧却又轻若晚风:“我将此蝶赠予你,往后若是迷途,它自会为你指引前路。”
不待宋姑出言推拒,少女向指尖紫蝶呵出一缕气息,蝶身顷刻融作一道紫芒,径直钻入那妇人的眉心。暖意伴着微痒自眉心漫开,宋姑恍然抬头,方才伫立眼前的少女已然杳无踪迹,唯有那盘散乱的棋子,寂然静置软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