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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幽罗秘境篇07 “今日令你 ...

  •   暮雾若软凉之网,悄然而至,漫过青石。
      源世醒步出万灵殿门槛,脱身氤氲香火,抬手时忽见指尖沾着一星余存香灰。正要捻去时,视线猝然撞上方才亮起的灯芒。
      泷鸢立在阶前,身后琉璃宫灯次第明起,光晕沿着她一身曳地朱红宫装迤逦而下。风携暮雾掠过,她鬓边的珍珠步摇轻颤,点点碎光于暮色之中跃动不息。
      “公主殿下。”源世醒脚步骤顿,微沉身形,躬身一礼。衣袂拂过漫地薄雾,漾开一圈若有似无的涟漪。
      “先生,不必拘礼。”
      泷鸢抬手虚扶,不待源世醒直起身,旋即侧首向身后侍从递去一眼,一众宫人内侍尽数敛声垂目,向后退开数步。她轻提裙裾上前,眼尾盛着殿外残霞,笑语轻柔:“本宫今日入殿祈福,听闻管事嬷嬷说先生在此,可是为明日的棋局预作筹谋?”
      源世醒缓缓摇头,目中那一缕自殿中携来的温软已然淡去,如雾蔽月华,唯余清宁:“来寻一位故人,未曾道别,她已经走了。”
      泷鸢面上笑意未减,神色却悄然黯淡了几分:“先生不必太过怅然。世间聚散自有定数,有缘之人,纵使山遥水阔,亦有相逢之日。”
      “借殿下吉言。”源世醒微微颔首,晚风掀起发带一角,丝缕轻掠眉骨,依旧端持温雅仪态,进退循礼有序。
      二人沿着万灵殿外的御道缓缓向前,源世醒始终落后泷鸢半步随行。两侧宫人内侍低首屏息,重甲与轻衫在雾气中塑成相向而立的静影,整片御道落针可闻。
      行至约莫半里,道畔花枝零落芳菲,擦过泷鸢鬓角。她并未回头,话音似被风势托举,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试探:“先生与赵国使臣的对局,心中胜算几何?”
      源世醒并未停下,足底碾过落花,眉目沉敛道:“棋道诡谲无常,落子未定,万象皆存转机。局终之前,不可妄断输赢。”
      暮雾渐晞,落日衔霞。
      泷鸢抬眸遥观御道尽头绵延群山,熔金夕照顺着黛色山棱徐徐西沉,长空流云染就凄艳朱砂,宛若胭脂倾洒云天。她回身望向源世醒,眼底揽尽残阳微光,声息轻渺,恍若行将消散的叹息:“和亲在即,本宫不日便要远赴赵国。此后山水远隔,怕是再难有机会,同先生下一局不问胜负的闲棋。”
      “先生,就此刻,陪本宫再下一局棋吧。”

      秦宫叙园,丝竹萦缠。廊间铜铃随风轻振,混着编钟余韵,晴光铺落,反倒衬得这场宴饮奢靡难掩、沉郁自生。
      御座正中,泷束指尖抵着酒樽沿,沉沉视线落于阶下觥筹之间。左侧太子泷烈朱红朝服加身,神色端凝;右首赵国将军倪绪按剑而坐,一身铁甲未褪,沙场肃杀之气犹存。百官依序列坐,面上皆是深浅合宜的恭谨笑意。一旁水榭隔间垂叠烟紫纱幔,泷鸢公主避于帘后,凭着一层薄纱静观园中之变。
      百官轮番奉觞数巡,筵间鼓点骤疾,女姬扬袖起舞,笙歌婉转不绝。倪绪忽地举杯,朗亮声线压过满堂丝竹:“此行入秦,本将军备下一份薄礼,为陛下筵席添趣。”其身侧黑衣侍卫当即跨步而出,双手托举朱漆描金托盘,盘中叠放着一方织物。内侍躬身趋前接过托盘,垂首缓步送至御座之下。场内骤然静了一瞬,百官面上来不及敛去笑意,生生僵在嘴角。
      那是一件以孔雀尾羽密织而成的披风,翎羽排布齐整,羽色并非寻常翠蓝,独是稀世沉墨之色,幽光隐隐,仿佛将整片寒寂夜色,尽数织入这一方衣帛。
      泷束执樽的手指骤然顿住,泷烈垂于膝上的手黯然攥紧,父子二人一时缄默无言。数月前,秦国以一对稀世黑孔雀作为重礼献至赵都,而今这件黑孔雀翎羽织成的披风赫然陈列眼前,内里深意,在座之人皆心知肚明。泷烈压下喉间沉涩,开口打破死寂:“黑孔雀翎乃是世间罕物,竟不知倪将军是从何处得来?”
      倪绪朗声长笑,杯中酒液晃洒半盏:“我赵国兵强马壮,奇珍异宝车载斗量。太子殿下,莫不是以为黑孔雀仅是秦国独有?”他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喉间溢出一声轻嗤,“你们视黑孔雀为至宝,在我赵人眼中,不过是裁制衣袍的料子罢了。”
      泷烈闻言默然,抬目与御座上的泷束对视一眼,父子二人眼底齐齐掠过一丝冷光。
      未过片刻,泷束忽而展眉一笑,仿若无事发生,举杯向倪绪遥遥一敬:“赵国物华天宝,自然奇珍无数。待将军归赵,还望于赵王面前多多进言,若赵国出兵助秦抵挡边境蛮患,秦赵两国,自可永缔睦邻之好。”
      倪绪举杯相迎,却先行将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向御座方向一晃,目光含着几分挑衅之意:“陛下何须谦辞。我素来听闻秦都有一名棋士,落子惊绝、风采卓然,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泷束指节叩响御座,沉声示下:“传源世醒觐见。”
      一袭素白衣衫的男子自百官队列间缓步而出,他身形清癯,满头墨发仅以一支木簪绾定。行至筵中,源世醒垂身向御座之人躬身一礼,周身清逸气韵,恰似深涧幽泉,沉静无波。
      倪绪淡淡一瞥,面上摆出几分惊羡,挑眉笑道:“世传源棋士风华无双,今日亲见,方知不负盛名。我此番自赵国来,随行携有一名棋道英才……”他侧身抬手,声线陡然拔高:“方旻,上前见过源棋士。”
      玄色棋衫男子自赵国行列趋步而出,对泷束深揖一礼,立刻转视源世醒,指尖凌空拟落子之势,锐气直泄而出:“源公子,久仰。今日叙园筵会,你我不妨对弈一局,借在席公卿共作见证,看是秦棋技高一筹,还是赵棋更占风流。”

      源世醒躬身应下,二人齐齐向座上君臣行礼,一并退下玉阶,沿着青石甬道,往叙园深处备好棋枰的小院行去。
      一湾凿引清溪,隔开小院与百官列坐的观席。溪岸遍植兰芷,流水淙淙,恰好隔去了筵席喧嚣。溪畔立着一面丈许高的巨型棋枰,盘面以金线界出十九道棋路,两名宫人持着漆盘候于阶下,待院中二人落子,便登梯在大棋盘上贴置黑白棋模,供对岸众臣远观棋势。
      院落四周,素纱帷幔半挽银钩,风卷帘影微动,天光透纱化作朦胧碎影,只依稀映出对坐二人的轮廓。
      东西两席各坐一人,黑白棋具分置案头,二人相对无言,未道半句客套。源世醒执白先手,落子声脆如碎玉;方旻的黑子紧随落下,声声接踵渐趋繁密,浑如骤雨敲石。
      源世醒为秦国弈道魁首,棋风绵密缜细,不过三十余手,白子于棋枰上织叠势网,飞封阻路、尖断分势、圈围空道,行棋招式皆是扼住黑子气口,致方旻的黑棋困于西南边角,如兽受缚,寸步难行。半柱香未竟,棋盘大半空旷之地尽入白棋囊中,观局公卿心知胜负已定,秦臣席间已难掩细碎赞叹之声。
      可偏生方旻的黑子似淬了寒毒的隐刺,纵使节节退守、步步仓皇,却每于危绝之境生出变招。或是弃二三子以断其势,或是故作疏漏以缠其孤,原本偏颇已定之局,凭他数次毫厘之间的反制,竟搅作纷杂之势。黑白犬牙交错,彼此嵌合难分,凡地界相接之处,皆如短兵交锋战场,再无一人能轻易吃子。
      源世醒凝思于棋枰之上,指节轻叩案畔推演。视线偶落下方,见一枚莹白棋子顺着方旻垂于案下的衣袖,默然滑入半启的黑漆棋奁,心底骤生警寒。他刚要抬声点破,一片冰凉短刃已抵住后颈。方才还立在院角的侍从,不知何时已潜至他身后,刀锋紧压衣帛,外层锦缎已为锋刃割裂,稍有移身,即刻便会伤及皮肉,直透骨血。
      方旻神色泰然,径直当着源世醒的面,自棋奁中取出那枚多出的白子,落于棋盘边角一处本无生路的空位。转瞬黑子接踵而下,数子连环封围,将此子囚锁无路,于白棋缜密势围中,凭空生出一记制胜杀招。
      “你私藏棋子,暗中行诈,这般行径,是污了棋道!”源世醒挺身欲起,后颈却被侍从猛力一压,整个人重重跌坐回蒲团。
      方旻眉骨未动,面上丝毫不见行藏败露的惶急,反倒徐徐浅笑:“你竟仍以为棋局只你我二人?此枰对弈,实为秦赵两国彼此窥测。你败了,秦国向赵国乞兵解围的诚意,才称得上足够。”
      源世醒通体震颤,骇然直视对坐之人,唇齿翕动,竟无一言可出。朝会窃闻密语、秦王吞吐难言、泷烈私下授意,思绪叠至,一齐如碎冰砸撞心口,寒凉彻骨,指尖僵冷不堪。
      院外溪滨,一应侍从尽退。宫人长声宣号,声息混着四下浮动的兰芷幽香,拂入素帷:“赵国方旻胜——”
      方旻缓缓起身,衣裾扫过枰沿,行至源世醒身侧,低声附耳,话语仅二人得以听闻。
      “今日令你落败之人,并非是我,而是你身后的秦国。”

      待宫人宣罢弈局胜负,观席沉寂轰然消散,百官蜂拥争相致贺,倪绪座前人潮壅塞,称颂之音连绵迭起。而倪绪目不旁顾,不曾侧视身旁众人分毫,视线直越人丛,钉死在那道紫纱隔间上。
      此时,泷烈执盏缓步而至,笑意温雅合度:“倪将军麾下棋士,弈术惊震满场。”他行至倪绪身侧,腕间轻斜酒盏,举止从容,缓缓续道:“适才孤在座观棋,至对局后半程,竟屏息敛气,生怕扰了方棋士的妙手。”
      倪绪听罢嗤笑一声,手中玉杯不向泷烈,反倒斜斜偏转,杯口遥指垂落紫绡的隔间,淡淡出言:“泷鸢公主,想来对今日棋局胜负,定然十分失望……”
      周遭笑语倏然收歇,众人目光皆随那盏酒杯,一齐落向水榭紫纱隔帘处。
      “小女子深居宫闱,见识粗浅,哪知天外尚有天地。”泷烈笑意不改,轻摇其首,语气轻浅似闲话家常,“赵国棋士棋艺超凡,今日秦都文武臣僚,无一不心中叹服。”
      倪绪闻言仰天大笑,扬手重重一拍泷烈肩头:“殿下宽心,赵王那边自有本将军前去斡旋,出兵相助一事,绝无差池。”语罢,他举杯饮尽残酒,带着满身狂醉之气,抬手排开身前众臣,径自扬长离去。
      人声渐静,百官归席,筵间管弦重鸣。可那乐声再起,也难掩水榭深处一室死寂。

      久隐廊楹影下的女使款步上前,手托一袭蓝纹织锦外袍,稳妥披于泷烈肩头,眼波却频频望向沉寂无响的隔室,低声叩问:“殿下,为何非要公主隔帘旁观,亲眼见着源先生败得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泷烈静望隔间寂然不动的帘影,眸光深晦:“孤深知她脾性。外表看似温顺柔和,从不与人争执,实则骨子里极有定见。若不根除她心中妄念,和亲之路,恐难安虞。”
      女使肩头轻震,声线发颤:“倪将军于秦都境内尚且这般张狂,若是公主远嫁赵国,不知要受多少折辱。”
      “现下蛮族重兵压境,借赵国铁骑镇守国土,保全百万生民,才是重中之重。”
      “可她……她是殿下一母同胞的至亲啊。”女使眼眶骤红,睫间垂泪,几欲滚落。
      泷烈轻扯织锦袍角,语声冷如隆冬三尺霜雪:“泷鸢先为秦国公主,而后,才是孤的胞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幽罗秘境篇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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