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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幽罗秘境篇04 幽罗秘境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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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洞如浸千年寒渊,咫尺难辨。栐儿扶壁徐行了小半个时辰,指腹沾满苔痕。转过最后一道石棱,草木水汽登时携香扑面,寒意尽散,通体舒爽。洞外天光刺目,她抬眼微眯,见前方并非逼仄出口,而是群山环伺的空翠溪谷。溪水沿卵石萦绕而下,两侧山壁覆满浓绿草木,软风过处,谷中轻响簌簌。
天光入眼的刹那,栐儿原本清浅的琥珀色眸子,骤然翻起一层滚烫鎏金。那金色自瞳孔漫开,转瞬染遍了整圈虹膜。她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纵使意识清明,脚步却不受控制,一步步踏入没过脚踝的溪水,直直朝着溪谷尽头的陡崖走去。
越近山崖,风里的腥甜异香便越浓。栐儿抬眼望去,近乎垂直的崖壁中央,狭窄石缝里挤着一丛细弱小草。叶片匀净艳红,叶尖镀着一层妖异绯光,正是青龙要寻的血目草,也是传说中活肌白骨、复明盲眼的灵药。只是崖壁陡如刀削,绝非人力可攀。
栐儿在崖底站定,眼底鎏金似若碎阳,亮得灼人。她的目光穿透谷间轻雾,牢牢锁在崖壁半腰凸石上蜷着的一只四脚小蛇。小兽灰鳞沾着石屑,正伏石晒着日光,被她这目光所摄,竟如受了号令般悠悠起身,顺着岩壁游走如履平地,不消片刻便爬至血目草旁,一口叼住数株草茎咬断,循着原路窸窣爬回至她脚边才肯松口。
栐儿弯腰将血目草托于掌心,掌间缓缓浮起一层淡金光晕。红莹血草触到金光,似雪遇春阳,渐次融作赤艳红浆,又于掌心寸寸收凝。不过半柱香,流光红液聚作一枚鸽蛋大小的丹丸,腥香漫谷,引得山鸟纷纷朝着崖底飞来。栐儿微微仰头,张口含住红丸径直吞入腹中。
“你这小丫头倒挺识货。”
清朗男声忽从身后极近之处传来,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栐儿浑身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她下意识敛住周身灵力,眼底翻涌的鎏金瞬息退去,复归原本温润的琥珀色,而后猛地转身,满是警惕地盯着这凭空出现的来人。
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银纹劲装,腰间束着黑带,背后斜挎一柄乌鞘长剑,发梢沾着未干的水汽,想来亦是自水道而来。他摸着下巴,眸光轻飘,上下扫了栐儿两眼,自顾说道:“菱州六域排得上号的世家子弟,我不敢说尽识,十成倒也认得七八成。可瞧你眼生得很,是哪家的?”
栐儿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一言不发,只侧身从旁错步,绕开那男子往谷外走去。
本以为能就此脱身,不想那男子非但未退,反倒快步追上,跟在栐儿侧边几步开外,热络地自报家门:“我叫姚司烨,天菱州姚家的。你呢,叫什么名字?”
栐儿抬眼,凉飕瞥了他一眼,脚下的步子反到更快了几分。
“哎,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姚司烨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追问,“我看你眼目清明,不似有疾,摘这血目草做什么?是给家中长辈带的吗?”
栐儿不理会他,直至走到溪谷尽头才驻足。一座青石板铺就的老石桥横亘于两山深涧之上,桥身完好、桥板坚实,她却几番抬步,皆如遇无形壁障,半分也踏不上去。见她碰壁,姚司烨晃着脑袋慢步跟上,嘴角噙着几分看热闹的得意:“我就说,这桥根本过不去。我都试了好几回,连桥边都碰不着。”
栐儿快步换了个方向,直奔溪谷的另一头,可尽头依旧立着一座与方才别无二致的老石桥。她站定原地,瞬间了然,这分明是有人刻意设下的囚笼,要将入谷者困在此间。
“都说了出不去的。”姚司烨跟在栐儿身后,喘声连连,“你一路走来,见过容成没有?就是那个高个子,脸长得比姑娘还好看的容成觉。”
待“容成觉”三字入耳,栐儿才轻启唇齿,声线冷如溪中顽石:“未曾见过容成公子,倒是在大湖边,遇见过他妹妹。”
“那个傲娇大小姐,她是不是又……”话说到一半,姚司烨忽然顿住,眼睛猛地瞪大,“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你是独自来碰机缘,还是同朋友一道?怎么就你一人在此?”姚司烨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比之前更聒噪了些。
栐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反问道:“那你呢?怎么也孤身一人?”
“我跟容成那小子一块儿探水道,醒了便在此处。转了大半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我一人被困在这里。”
“你们也是被水兽拖入湖底的?”栐儿问道。
“怎么会是被拖下去的……”姚司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忽然眯起眼凑近少女的脸颊,语气里藏着几分促狭:“我们可是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栐儿的瞳孔骤转金芒,姚司烨两指并诀,老石桥如活物般朝着少女狠狠压去,似要将她困死在这溪谷里。
“你何时发现的?”姚司烨喘着粗气,他愈是想压制栐儿,胸口就愈像被千斤石壁抵住,气息滞涩、几近断绝。
少女勾唇,漾开一抹不屑笑意:“很难猜吗?此间唯有你我二人。”
“不对……”姚司烨盯着少女的金瞳,“是三人。现下与我说话的,根本不是这丫头。想来你采集血目草,就是为了这双眼……”
二人僵持不下时,一股浓烈的杀气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枯黄,澄澈溪水也渐染血色。
“你的幻境结界挡不住这杀气。”附身少女的青龙望着尽染绯红的溪水,“我们在此僵持,只会让旁人坐收渔利。本君要的东西已到手,无所谓。你呢,到底想要什么?”
姚司烨气得咬牙切齿,不得不撤掉压制栐儿的石桥幻境。他双手快速掐诀,一道半透明的移动屏障拔地而起,死死抵挡四周不断涌来的杀气。
“容成那家伙到底死哪去了?我快撑不住了。”
容成觉终于从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甬道中踏出。裹着湿冷潮气的风,漫天暖光随之倾泻而下,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待瞳孔适应了光亮,一座通体莹润的白色古庙赫然入目。他已然识出,这是初入秘境时途径的白庙。只是此刻的白庙,远比初见时崭新完好,墙身莹白无垢、檐角古貌如新,不见半分岁月侵蚀的痕迹。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闭眼敛去眸中戾气,指尖虚划空气,仔细感知周遭流动的灵气。短暂静默后,他抬眸睁眼,带着几分未被自察的凝重:“光阴不契。这不是我来时的白庙,是嵌在时序裂隙里的百年旧影。”
容成觉踏入庙门,在殿中缓步一圈,没察觉半分异状。他绕至正殿中央,目光落在须弥石台上那支斜插着的玉笛。初入此地时,他曾试尽诸般法子,玉笛却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指尖轻触笛管,那玉笛竟微微一晃,顺着石台坡度,滚入他摊开的掌心。
笛身带着石台的凉意,触之温润。他指尖微顿,还未来得及细品,脚下地面剧烈震颤,整座庙宇轰然崩碎,砖石瓦块挟着烟尘四散飞溅。
待烟尘落定,眼前已无半分白庙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古雅庭院。青石板小径上,粉紫蔷薇落了一地。墙头花枝随风轻晃,花瓣簌簌飘落,染得满径生香。垂花门下,一名紫衣女子静立,垂眸捻着罗裙衣角,鬓边插着他当年赠她的那支花型金钗。
滚烫的红意一瞬漫上容成觉的眼底。他一眼便认出,那紫衣女子正是与他定下白首之约的未婚妻莫紫鸢。自那次幽罗秘境归来后,她性情大变,终日魂不守舍,一颗心尽数系在秘境偶遇的陌生男子。时日一久,前尘旧约皆被她淡忘,独独对着一幅画像倾诉相思,一念成疴,芳华早逝。
眼前的莫紫鸢,仍是当年初入秘境时的少女模样,两颊浮着一层薄粉,羞怯地藏在垂花门立柱之后,只露半张容颜,一双眼眸痴痴望向庭院深处。容成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沉落树荫下置着一张青灰石案,白衣男子安然坐于石凳,垂首一手捻着黑子、一手支额,独自对着棋盘落子。
怒火顷刻席卷心口,灼得容成觉心神纷乱。若无此人,他与莫紫鸢本该相守一生,她亦不会终日痴念旁人,玉骨销香。他抬手抵上眉心欲引动飞剑,一道清寒女声自旁侧袭来,生生截住他即将落下的攻势。
“我念你对那女子尚存几分旧情,容你再见她一眼。你须清楚,她是殒于自身痴妄,并非旁人之过。”
话音入耳,容成觉身形一滞,转眸望向花架下的女子。她一身素衫广袖,眉间愁绪不散,眼底浸过百年寒凉。他暗自回想过往听闻的秘境传说,试探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开辟此方秘境的幽罗仙子?”
女子轻点其首,声线平寂无波:“我是李幽罗。”
她抬手拂出一道灵力,四方光景瞬间定格。灵气缓缓漫过她身,素色仙袍褪去,换作一身泛白粗布的侍女裙。她轻拢裙角,步履放得极轻,缓步走向院中落子之人,满心惴惴,生怕惊扰了那人。
容成觉缓步尾随,只一眼窥得李幽罗凝望那男子的眸光,缱绻倾心、又藏着几分怯然,竟与从前莫紫鸢独对画像痴望的神态,分毫未改。
“此人究竟施了何等蛊术迷了你们心神?”一字一句,从容成觉齿间挤出,皆是难平的郁愤。他自年少扬名,出身顶尖世家,天资、修为、品貌无一不精,多少女子倾慕于他,孰料竟输与一个只顾埋首棋盘、不问外物之人。
李幽罗仿若未曾听闻身侧话语,径自于石凳旁跪坐而下。棋盘残子未收,她颤颤抬臂,欲抚那人衣袖,可指尖落处却径直从衣摆穿过,不曾沾得衣料一丝温软。
容成觉此刻方才幡然明了,入幽罗秘境者多以灵体踏境,而眼前男子并无半分魂息,不过是封存于李幽罗记忆中的一缕残像。一腔郁火直冲他喉头:“先前道紫鸢心生妄念,如今看来,仙子才是执念更甚。那人早已身死,你偏造幻境牵动旁人情思,连累紫鸢殒命,心中当真无愧?”
李幽罗侧首直视他,忽而纵身长笑,笑声愈扬愈烈,肩头止不住地发颤。笑意之下深埋蚀骨怨毒,恨意深重,比容成觉满腔愠火还要炽烈数分。
“无愧?你有何资格问我无愧?莫非你以为此秘境是我闲来无事、故意引人入局?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修士,费尽心思闯入,堪不破执念、自食因果,反倒将污名强加我身,实在可笑至极。”
李幽罗一挥衣袖,方才繁花挂枝、树荫石案的庭院幻象顷刻散尽。容成觉稳住身形,再看足下已是寒凉黑石,一座白骨垒筑的圆坛赫然矗立,森森枯骨堆砌至顶,遍地颅骸嶙峋可怖。
李幽罗立于祭坛之巅,抬手轻擎一枚流光万丈的宝珠。清辉灼目,纵使遥遥一瞥,亦能感知珠内蕴藏的磅礴灵力。
“你看仔细了,这就是无数修士不惜以身犯险、闯境争夺的至宝。”她腕间一转,抬手将珠子掷向高空,一片无边光幕漫覆四野。
容成觉抬眼一望,浑身血液几近冻结,自幼根深蒂固的道义观念,一瞬被震得支离破碎。
光幕之内,数十修士大能将李幽罗围困荒山,祭出通天法器逼迫她交出灵珠。李幽罗不肯屈从,一众大能联手围杀,却因灵珠护佑其身围杀无果。强攻不成,他们便合术布下无尽幻阵,撕裂时空裂隙将她囚于其中。对外则绝口不提夺宝内情,只称此处是李幽罗亲手锻造、磨砺修士心性的试炼秘境。
从一开始,幽罗秘境就不是渡厄炼心的清修之所,它是那群道貌岸然者夺宝未遂、粉饰而成的囚笼。它照见的从不是修行本心,而是人性深镌骨血、讳莫如深的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