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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幽罗秘境篇02 "师尊常言 ...

  •   秦渊的意识自无边混沌中挣出,沉疴初醒。他勉力掀开重若千斤的眼帘,惊觉自己卧于一方水晶棺椁之内。
      棺中并无半分阴寒逼仄,反倒清润生机流转,似初春融冰,和风拂过溪涧;又如朝曦破雾,暖光遍洒林梢。周遭浓绿如墨,将澄澈水晶染作温润碧色,浓稠得几要从缝隙间渗出,一息蕴含万物萌发之意。
      “可算醒了,都两日了。”身侧女子嗔声响起,秦渊循声抬眼,见冯虚御抱臂立在棺边,月白衣衫衬得她身姿窈窕,眸中却满是不耐。他欲撑身坐起,却惊觉四肢百骸不听使唤,只得茫然看向那女子。
      “倒忘了你未曾修习体魄分离术。罢了,我来助你。”冯虚御恍然道。
      只见她双掌缓缓相合,指尖金芒渐聚,深吸一气,朗然轻喝:“出!”
      秦渊顿觉天旋地转,一股柔而不移之力缠上他的灵识,仿若坠入急流,万物光景飞速流转。下一瞬,他的灵识似被轻轻一托,飘然脱离棺中肉身,缓缓落于地面。
      待到心神稍定,秦渊凝目望去,棺内那具肉身双目紧闭、安然静卧。他伸手欲轻触一二,掌心却径直穿透而过。他面上未显惶恐,唯余满腹困惑:“我……这是魂归九泉了?”
      冯虚御抱臂斜睨,满脸嫌弃:“不过是暂且封藏肉身,令其沉眠静养罢了。”
      不知何时,一股细腻粘稠的汁液自上缓缓覆下,裹住秦渊周身。液中带着林木芳息,微凉似膜,将他如茧般轻裹其中。
      秦渊下意识欲避开,却被冯虚御按定:“别动,此液可助你重塑魂体。以你我修为,携肉身入幽罗秘境滞重难行,唯有剥离灵识,以魂魄之姿前往。这层液膜虽薄,却能护你魂体不受浊气侵蚀。”她话音忽沉、神色肃然,“十三日后光阵重启,若我们归期延误,肉身又失了灵识牵引,怕是真要长眠于此了。”
      秦渊举目环顾,见旁侧另一水晶棺内,冯虚御的肉身安卧其中,一如沉眠。他又转眸望向一旁的栐儿,抬指问道:“那她呢?不需要剥离灵识吗?”
      冯虚御以指抵额,眉宇间难掩困顿:“正要问你,这丫头什么路数。我方才施术探查,竟寻不到她灵识与肉身的牵连之迹。行事根骨,也异于常人。”
      秦渊一时语塞,他何尝知晓栐儿的来历。当初宗琰将她送来时,他只见这女童生性寡寂、刀剑难侵,偏这如隐匿幽隅般的孤冷殊态,莫名引他心生亲近。
      冯虚御见秦渊默然未应,便试探着提议道:“不如将她留在此地,也好替我们守着肉身。”
      “我随你们入秘境。我能进去。”栐儿忽然开口,脆声在静谧中响起,眸光尽显执拗。
      冯虚御暗暗朝秦渊递了个眼色,见他未表反对,才含糊应道:“也罢……秘境之中变数丛生、情势难料,你得跟紧了。若是途中失散或遇险阻,莫怪我们照应不及。”
      栐儿低眉颔首,敛去神色,心底谨记青龙指命。不久前,青龙感知到幽罗秘境的光阵异动,便以心念传讯,命她入内采集仙草。她虽不识仙草形貌,青龙却可短暂寄附她身,透过她的眼瞳辨明仙草,引她采撷。
      秦渊随冯虚御步出棺外,这才惊觉自身竟立于一棵参天巨树的枝桠之上。抬首望去,树顶隐于云雾深处,枝叶层层叠叠,宛如巨伞遮蔽天穹。安放肉身的水晶棺,静置于巨叶脉络之间,每片树叶皆为天然石台,稳稳承托着棺椁。
      随着三人渐行渐远,巨树全貌渐次铺展。无边叶浪随风轻漾,恍如一片碧色瀚海,壮阔殊绝,令人屏息。秦渊不由惊叹:“这般繁叶,岂不是藏着万千棺椁。为何只我们几人在此,其他人呢?”
      冯虚御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其他人早已进入秘境。你若再不苏醒,我当真要将你丢在这了。”说罢,她快步朝巨树边缘走去。
      秦渊见此奇景,眼底倏然亮起,当即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快步追上冯虚御,软声笑道:“蒙仙子不弃。往后仙子指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这般突如其来的恭维,令冯虚御浑身不适、寒毛倒竖。她打了个寒颤,猛地转过身,厉声斥道:“住口!再胡言乱语,我便将你扔下去。”
      秦渊忙掩其口,摆出一副噤若寒蝉之态,眼底却藏不住笑意,惹得冯虚御啼笑皆非。随即她抬手召出一艘飞舟,舟身约莫丈许,似以星辰碎屑锻铸,表面流转着淡淡灵光。三人纵身跃上,冯虚御掐动法诀,飞舟立时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幽罗秘境深处疾驰而去。

      飞舟如一道破空银虹,贴着翠色山脊低掠而行。狂风呼啸,舟身近地,仿佛伸手便可触及田埂草叶。人坐舟中,浑似脚踏田埂轻跃,可低头一探,身下并非阡陌小道,而是如巨龙蛰伏般的绵延山脊。飞舟翻越一座又一座山峦,待山影尽去,下方原野如一幅巨手铺展的画卷,平阔无垠,直教人恍若立于山巅之上,俯瞰苍茫大地。
      “冯仙子,自入秘境后,见你灵力大增,想来伤势已愈?”秦渊倚在飞舟舷边,目光转向身侧女子。
      冯虚御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力光晕:“秘境灵力充盈,我伤势已无大碍。”她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玉手不自觉攥紧,“此番去往青菱州,本是为寻失散的小师弟。没曾想为驱逐煞灵,竟先入了这幽罗秘境。”
      秦渊温声劝道:“仙子不必太过挂怀,令师弟或许早已返回明阳山了。”
      “若真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了。”冯虚御轻声一叹,抬眸望向天际,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因这宽慰淡去半分。
      飞舟续行许久,栐儿扒着飞舟边缘,探头望向下方。忽然,她脆声喊道:“少城主,快看!”
      秦渊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道虹霓如拱桥般倒挂在苍翠山脊间,七色交辉、流光溢彩。虹霓下方,一艘周身覆满枝叶的大船静静悬于空中,与青山翠色融为一体。这大船亦如虹影般倒悬,船底朝天,帆垂于地,枝叶从船身肆意蔓延,幽异中蕴着几分瑰奇。
      秦渊引冯虚御一同望去,讶然道:“这船怎会倒悬空际,宛若自天而生一般。”
      “且下去看看。”冯虚御素手轻扬,飞舟如受了牵引一般,稳稳落于大船底部。她指尖凝诀,飞舟便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她袖中,转瞬无踪。

      秦渊携着栐儿跟在冯虚御身后,三人步入船体。
      甫一踏入,此地明明无水,周遭却笼着一层半透灰蓝雾气,薄如蝉翼、触之微凉,无半点湿意。雾气中无数红鱼往来穿梭,大小殊异。小者纤如指腹,绕人而转;大者高近半人,尾鳍斑斓如锦。可细看之下,鱼眸并无半分灵动,似被无形枷锁困于此地,早已忘尽摆尾欢游之态,徒余倦意与幽忧,在雾中往复徘徊。
      秦渊看得入神,伸手欲触,指腹却径直穿过鱼身。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冯虚御,好奇问道:“此地何以唤作幽罗秘境?莫非是因所见之景皆是这般幽秘诡谲,亦如森罗万象?”
      冯虚御闻言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雾气,步履未歇:“我曾听师门长辈提及,此秘境最初是一位名为幽罗的仙子所创,她以自身魂力为引,于荒墟辟出一方洞天。后来诸多修士大能在其原构上不断衍化增益,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渐成如今这般繁复之貌。”她话音微顿,神色凝重了几分,“我们眼下所见,不过是后世添造的表象,而幽罗仙子亲筑的原始秘境,早已隐于深处。无数人探寻,鲜少有人寻得其踪,更有甚者困死在衍化之景,再未能出来。”
      秦渊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始终追随那群红鱼,只淡淡颔首示意。
      三人循着白玉石阶盘桓而上,尽头是一座通体莹白的庙宇。庙宇无户无牖,殿门洞开,内中光线柔婉,遍寻不见光源,仿佛自石罅中自然渗出。殿中石台之上,一支玉笛安然静陈,笛身莹润光洁,不见寻常竹笛的节纹,反倒线条刚硬利落,形制竟与剑柄有几分肖似。
      “好一支玉笛……”
      秦渊心中微动,方要上前,冯虚御却骤然出声喝止:“秘境器物大多布有禁制,贸然触碰,恐招不测。”
      秦渊虽心有不舍,却也知冯虚御所言非虚。他悻悻收步,又望了玉笛一眼,挠首笑道:“罢了,我吹笛之声比鬼哭尤甚,得之无用。”

      三人踏出白庙,沿缓坡而下。目之所及,黄沙漫天翻卷,黄土长坡在风沙中延向天际,四野空寂、天地旷然,似能吞尽万籁。
      冯虚御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总觉身后有一道若有似无的气息。然而黄沙迷目,难辨其形,她只当是风沙扰了气机,并未多言,任由那道影子缀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风沙渐弱,忽见前方黄沙浅凹处,凭空裂出一泓水潭。潭水泛着冷幽蓝光,如荒漠中睁开的一只孤眼。未待冯虚御反应,潭中传出呼救之声,是那道一路跟随的影子,不慎坠入水中。
      冯虚御几乎凭着本能掠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只从水中伸出的手臂。只是指尖触到的温热,她便微微一怔,借着昏黄天光才看清落水之人,原来是天菱徐家的小女儿徐知渺。少女发髻散乱、湿发黏颊,鹅黄色的裙衫被水浸得沉甸,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
      “你怎么样?可有伤处?”冯虚御将她自水中拉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沉声问道。
      徐知渺拢了拢湿裙,对着冯虚御欠身一礼,声带余悸:“我、我没事……多谢冯师姐出手相救。”
      冯虚御未应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是独自一人进的秘境?”
      徐知渺闻言,先是茫然摇头,旋即又苦涩颔首,湿发垂落脸侧,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本与其他世家同修偕行,只是她们先行一步,我落在了后面。我想着快点追上她们,却在黄沙坡迷了路,幸而遇到了你们。”
      她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尖利的女声,言辞带斥、不耐尽显:“知渺,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徐知渺遽然抬首,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急,复向冯虚御匆匆一礼:“冯师姐,我得走了,她们在等我。今日之恩,知渺铭记于心。”她甚至没等冯虚御回应,不顾裙裳滴水,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欲追上那个等在坡上的女子。
      冯虚御立在原地,望着徐知渺仓促远去的背影,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唇动未言,终究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素如止水的眼底,此刻竟波澜暗涌、心绪难辨。俄而,一缕莹白微光仿若春夜游丝般逸出,在狂风乱沙中悄然没入徐知渺的后心。那是一道唯有她能感知的标记,藏着一丝几乎被风沙吞没的关切。
      “这些世家子弟,不过是借着明阳山镀一层虚名,好回去装点门楣。你犯不着对她们太过上心。”秦渊携着栐儿大步上前,一身华贵衣色透着风沙粗粝之气,“利聚而合,利尽则弃。你该知晓的,门阀之私,向来都是凉薄到骨子里。”
      冯虚御目锁徐知渺消逝的身影,声为风沙所磨,沙哑而沉凝:“她未卸去肉身。”
      “什么?”秦渊先是一惊,随即敛色,语气裹着几分玩味的不解,“我记得你说过,携肉身入秘境会滞重难行,不仅行速锐减,还易被戾气蚀体。她一个世家娇女,怎会自入困局?”
      “是被刻意欺瞒了。”冯虚御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黄沙漫卷的天际,“那帮人从一开始就无意携她同行,既不教她自保之法,又在途中蓄意抛下。拖着一副凡胎肉身在秘境里跋涉,每一步都要耗去数倍灵力,根本快不起来。她能至此,已是凭异于常人之韧。”
      “那你为何不点破?”秦渊不解更甚,“若早跟她说清楚,她也不至于盲从追随。”
      冯虚御望着风沙中渐远的地平线,声含微叹:“并非人人皆有直面孤勇的心性。她自幼受家族荫蔽,早已习惯随众而行,即使那人群中无她容身之地。此刻的她,怕是宁信自身迟缓,也不愿承认被弃之实。师尊常言,万物各有因果,顺势而为,方是其本。她的路,终需她自己走。”
      风沙再起,黄沙卷地。徐知渺离去时所留的足印,渐为飞沙所覆,直至她曾来过的痕迹,尽被黄沙所泯,不复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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