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幽罗秘境篇01 “这字是明 ...

  •   清啼破寂,一只云雀自枝桠俯冲而下,触地瞬间便化作一道玄色光影。
      一名黑衣银发男子负手而立,银丝覆首,一身清绝,恍携千峰雪色。他步入浓雾密林,不远处龙吟隐隐,一条通体青鳞的蛟龙正困于紫光符文阵中。
      黑衣男子抬指,凝出一道莹白流光射向阵眼,紫光符文如星坠泥,渐次寂灭。
      束缚一去,龙身敛去,青鳞褪尽,一名青衫乌发的男子跌坐于地。那人目覆血翳,微微侧首,凭着气息低声探问:“燃明尊者?”
      明雀拨雾现身,林间骤亮,他走近青衫男子,俯身望其血目,声含久别之慨:“青龙使,久违。”
      江孰跃嗤笑一声,语带讥诮道:“赴你此方天地,何其不易。先是笏水遇阻,后又被困此阵,如今竟是双目不能视物。”言罢,他欲撑地而起,却气血翻涌,重又跌坐。
      明雀面露尴尬,伸手欲扶,可江孰跃却拂袖避过,手腕一翻,凝起一道青气托身,踉跄而立。
      “此地灵气瘠簿,难愈伤势,不如我送你返回上界,只消片刻即能复明。”明雀语含关切道。
      江孰跃断然摇头道:“神女大人的神魂碎片在此,我自当倾力守护,岂有抽身自顾的道理。”
      “既知如此,便不该妄涉凡尘。你替叶家少女挡劫,看似护持,实则断其磨砺之路。今日之荫,恐成他日之祸。”
      “明雀大人说得冠冕,心中不过将她当作棋子罢了。”江孰跃凑至明雀耳侧低语,声息幽微,“你这翎羽洞天,能撑到几时?”
      明雀笑意顿敛,周身寒气陡生。此时,腰间传音玉简红光疾闪,料想是战事生变,遂不再与江孰跃周旋,冷声道:“江公子既掌笏水,还请归去静养吧。告辞。”言毕,他身形骤变,化作一只云雀疾飞而去。

      冯虚御捻着传音玉简,引灵力注入,脑中倏起肴让之声。
      “师兄,怎是你在传讯?师尊呢?”冯虚御心下讶然。
      “师尊察知青菱州煞气外溢,决意提前开启幽罗秘境。”肴让语气沉定,并无半分转圜余地。
      冯虚御心头一震,指节微紧:“即刻便开?原本是定于花宴之后,仓促改期,恐遭诸多家主非议。”
      “事急从权,顾不得了。”肴让言色促迫,“师尊已与梨水之主议定,我会将秘境入口设于梨水上空。待阵启之时,你速布结界,绝不能让煞灵外逃。届时,梧音岛主会助你将煞灵驱入秘境。”
      冯虚御眉锁忧色:“入秘境的修士若遇上煞灵,岂不是九死一生?强驱之下,煞灵只会愈发狂戾。”
      肴让沉默片刻,语气重若铅坠:“幽罗秘境是界外试炼之地,入境者本就该为生死变数早做筹谋。冯师妹,菱州六域承不住这上古煞气,若是任其蔓延,死伤可就不止是秘境里的修士了。”
      “我明白了。”冯虚御收起玉简,腕间翻转,一道凌厉剑光自她袖中破空而出,瞬间斩断秦渊与黑鸟之间的气息牵连。秦渊的发色霎时如雪,周身黑气尽散,他身躯一软,摇摇欲落。黑鸟失了秦渊依托,厉嘶长鸣,它振翅翻腾,将背上三人抛掷而下。
      此时,梨水上空骤然浮现巨型光阵,璀璨华光几乎映彻半座青菱州,连地上草木皆是纤毫毕现。
      三人乘风下坠时,冯虚御口中诵诀,九柄飞剑自她眉心飞出,其中六柄飞剑的剑灵化作绿衣小童,一同托住栐儿与陷入沉睡的秦渊;余下三柄则随她飞升至高空,于黑鸟周遭布下层层结界,如置囚笼将其困锁。
      黑鸟不断撞击结界,震得冯虚御气血翻涌,渐感力竭。失神刹那,她身侧悄然凝现一名女子,悠然坐于一片参天桐叶。那女子身着一袭淡蓝衣裙,眉目如画,逸态绝尘,周身清韵袅袅,连落座的巨叶都漾着淡淡清香。
      若换作寻常家主,冯虚御自是不愿理会,可眼前这名女子,她素来有所耳闻。传闻这位梧音岛主福缘天授,其他修士苦修百年难觅的机缘,不过是她化蝶时停留眠龟仙翁的指尖一瞬,不仅获赐仙机修得人身,更得梧音岛为道场,连师尊都亲自递柬邀她入二十四主之列,镇守梨水关隘。思及此处,冯虚御行礼道了句:“卿雅大人。”
      卿雅浅笑盈盈,目光落于冯虚御身上,似能洞彻人心:“仙子身负伤势,仍心系青菱州安危,实属难得。”她屈指一弹,一群深蓝色蝴蝶自光华间翩跹而出,直透结界,引黑鸟向着光阵飞去。
      方才凶戾的黑鸟竟为碟所惑,不再挣动,乖顺地随蝶飞入光阵。待黑鸟完全入阵后,冯虚御撤去结界,见四周早已挤满等候入秘境的修士。
      卿雅看向冯虚御,笑意温婉道:“机缘难得,仙子不打算入境?光阵有我守着,万无一失。再过半个时辰,入口便要关闭了。”
      “我……”冯虚御踌躇不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被剑灵簇拥的秦渊。
      “若是担忧那位公子,大可放心。明雀大人已压下他体内煞气,不久便会苏醒。”卿雅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冯虚御心头一惊,当初她触及秦渊灵力时,便觉与师尊的气息相似,却未敢贸然断定。可眼前这位年轻女子,不过远远一瞥便了然于心,其修为恐远在自己之上,她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畏。
      “卿雅大人可曾入过幽罗秘境?”冯虚御按捺不住、出言询问,欲探知秘境虚实,以备不测。
      “我随眠龟大人游历过诸多地方,唯独幽罗秘境,最是变幻莫测、惑人心神。”卿雅轻声说着,指尖一只荧光紫蝶振翅飞舞,“许多人进去后,再未能出来。或是深陷幻境,或是无力自保,或是忘失本心。”她将紫蝶递向冯虚御,“十五日后光阵在此重开。这只紫蝶能感知方位,无论你在秘境何处,都可助你寻路归来。”
      冯虚御珍而重之收起紫蝶,垂眸轻语道:“多谢卿雅大人。”

      梨水之上,横贯天际的浩瀚光阵正以惊人之势向内收束,边缘光晕明灭,恰似即将燃尽的篝火,挣着最后一缕余温。
      方子单半跪泥淖,下唇咬得渗血,指节捏得飞剑几欲碎裂。他已数度冲阵,每回驭剑直上,刚触及那层淡金色光壁,体内灵力便如决堤之水,瞬息泄空,人与剑重坠尘泥,震得他胸腔发疼,几欲呕血。
      他撑着剑身勉强抬首,视线穿过漫卷黄尘,望着秦渊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光阵。那光壁犹如天堑横陈,将他所有的挣扎尽数隔绝在外。
      “栐儿……”这声呼喊几近竭尽残力,他硬生生从泥中挣起,罔顾创痛,再次扣动剑诀。飞剑颤颤升空,可刚升起丈许便又坠落在地,剑身更是裂纹密布,几成废铁。
      就在方子单心灰意冷之际,原本静静躲在他袖中的小蜥蜴骷髅悠悠探首,它那双空洞的眼窝微光闪烁,贪婪地舔舐着剑脊上那点几乎干涸的残血。不过片刻,白色骨节上泛起淡淡粉晕,皮肉竟从骨缝间绽出,鳞爪渐具,鲜活成形。
      方子单凑近闻了闻,那血气并非是他的,而是此前在林中与青龙恶战,刺伤其双目时所沾染的龙血。怔忡间,他肩头的小蜥蜴已脱胎换骨、白骨尽褪,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小龙,鳞片温润如玉,周身柔光流转。只见小龙摆尾腾空,绕着方子单周身盘旋,龙啸声清越如铃音。
      方子单望着那道灵动白影,心似被攥,喉间干涩,只余一声低语在心底回响:“这就是三川之主的力量么……”

      掀霞谷内,山风裹着草木清芬漫过。一只云雀掠流云而下,轻落于银发男子肩头。它以嫩黄喙尖蹭过那男子的下颌,三声清鸣后化作细碎金芒,消融在澄澈天光里。
      宗玥指尖微颤,将水镜搁于玉石案上,镜面涟漪轻晃,将她紧蹙的眉头一并揉碎在水镜的波光里。
      她快步至明雀身前,声中惊悸未散:“渊儿现下如何?方才水镜中,他猝然昏厥,我实在……”
      明雀转过身,素来冷寂的眉眼间难得浮起一丝温软。他抬手虚按,声如玉振:“莫慌,我已镇住他体内煞灵。此煞与他同源,生于骨血,如今强行剥离外溢,他一时受不住,暂入沉眠,并无大碍。”
      “可那外溢煞气被驱入幽罗秘境时,渊儿竟也随之而入!”宗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急急压低,“秘境凶险莫测,那孩子并非修士,该如何自保?”
      明雀望向水镜中映出的阵光,语气平静却透着笃定:“幽罗秘境最擅照见人心。与其待日后煞气积重难返、噬其心智,不如借秘境之力,令他直面煞灵。此番虽是意外,亦是机缘。”
      “话虽如此,可我仍放心不下……”宗玥别首,望着窗外流云疾走,眼眶渐红。
      此时,一名侍女惶急入内,躬身禀道:“谷主,秦安城来人,说是要寻秦渊公子回去一趟。”
      宗玥本就为秦渊误入秘境一事忧思难安,此刻得知秦昶派人前来,料定是因着鹿城一役传出的谣言兴师问罪,心头怒火骤燃,出声喝道:“公子不在谷中,速遣他们离去。再敢聒噪,休怪我不留情面!”
      侍女闻声怯然一颤,连忙俯首退去。倒是站在一旁的明雀,默然凝睇,瞧着宗玥气郁嗔恼的模样,宛若受屈赌气的稚童。他唇角轻噙浅笑,温柔缱绻落于眉眼,万般宠溺尽藏其间。

      掀霞谷外,石阶苔痕深锁。红衣遮面的云女,已在此处立了半日光景。直至望见通报的侍女折回,她才急步上前,红纱轻颤道:“少城主可有回话?”
      侍女敛衽垂眉,语带歉意道:“秦公子不在谷中,姑娘还是请回吧。”
      云女心湖骤沉。这一路跋山涉水,她既未寻得宗琰,亦未见到秦渊,满心期许尽作断线纸鸢,飘摇坠地,空留漫野怅惘。
      百无聊赖间,她抬眸望向谷口山壁上“掀霞谷”三字,笔锋如剑,力透石背,一见便知是明雀的手笔。她心头微动,随口念叨:“这谷中幽寂,为何偏取掀霞二字……”
      唇畔语声未歇,旁侧一众侍女瞬时笑语哗然。云女眉蹙神凝,红纱下双唇抿作一线,心生疑惑:“我……可是所言不妥?”
      “姑娘连这都不知?”一个梳着双髻的侍女笑弯了眼,指尖点着刻字,“这字是明雀大人亲题。掀霞见月,而我家谷主,单名一个玥字。”
      “可不是嘛。”另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衫的侍女接话,“光凭这取名的心意,便知明雀大人对谷主情深意重。”
      “就是就是。不然,掀霞谷怎会紧挨着明阳山呢。”
      侍女们笑语喧闹,犹如檐下春雀,浑然不觉云女的面色早已惨白如纸。她默然僵立,遮面红纱不知何时滑落肩头,咬唇半晌后,方从齿间挤出一抹苦笑:“原来是这样……哈哈……原来是这样……”
      “姑娘你没事吧?”那个梳着双髻的侍女察觉异样,伸手欲上前相扶,反被云女猛然挥袖甩开。力道之大,直令侍女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在石阶上。
      “掀霞见月……竟是掀霞见月……”
      云女神思恍惚、眸光空洞,恍若魂魄离体,只一味凝望着山壁上的题字。而后步履虚浮飘忽、似踩浮云,周身瑶瑶欲倾。待行至谷外岔道,她陡然驻足,缓缓回身望向隐于云雾间的明阳山。山风裹挟潮气漫卷而来,扬起她一袭红衣,亦是勾起年少往事旧忆。
      彼时,她轻挽他衣袖,遥指漫天流霞,满眼雀跃:“明雀大人,你看这霞色,多美。”
      银发男子垂眸循望,落日余晖漫入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缓缓轻吟:“丹颜初焕色,一笑见掀霞。”
      她颊染绯云、满心欢喜,只道诗中“霞”字,暗合自己名中“芸”意,痴念他眼底温柔,独独予她一人。直至今日才堪破,“掀霞”二字从来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另一个名中带“玥”的女子。他眸中万千星光,自始至终,皆是为另一个女子而亮。
      云女遥望明阳山,凄然失笑。笑声哀切如杜鹃啼血,盘旋空谷,久久萦回。
      “原来,你心念所系,一直都是姐姐。”
      山风不休,红衣猎猎。那道立在岔路口的身影,仿若被抽尽浑身气力,徐徐蹲落于地,埋首双膝之间,过往情意尽数成空,悲绪翻涌,唯有落泪无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