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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叶林篇02 宗琰手持烛 ...

  •   宗琰手持烛火在黑暗中前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
      烛光微照下的台阶,昏暗且湿滑。宗琰稍停了一下,对着那名公子轻声嘱咐道:“少城主,当心脚下。”
      秦渊笑着点了点头,一袭白发在微光中映衬得光彩夺目。
      二人走过漆黑而又冗长的过道,来到了一处披着巨大黑布的囚笼前。宗琰将手中的烛火搁在一旁的架子上,对着身旁的秦渊说道:“少城主,请退后。”
      秦渊不明所以地看着宗琰,见他如此慎行,倒也听劝地往后退了几步。
      宗琰待秦渊退至三步开外,才一把扯下黑布。
      一双嶙峋骨指冲上前死死拽着牢笼的围栏猛烈摇晃,赫然入目的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眶骨,凹陷的面颊中毫无生气,仿佛无尽的黑暗吞噬着世间万物。
      秦渊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具白骨,但只消片刻,他脸上的惊惧之色悄然退去,反而如稚童般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宗琰大人是在哪里找到这么好玩的东西的。”
      宗琰没有立即答复,而是轻轻拉开意欲靠近牢笼的秦渊。
      “少城主,它可凶得很。”
      “看起来是有些桀骜,能驯服吗?”
      “这是死物,没有智识,只依靠本能行事。”
      “本能……是指什么?”
      “嗜血。”
      秦渊听后,放声大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喜欢吃血肉,给它便是。”
      宗琰默契地从桶里抄起一块带着鲜血的生肉,朝着围栏的缝隙间丢了过去。骷髅循着血腥味,抓起血肉撕裂成块,啃咬几口后便囫囵吞下。
      秦渊隔着围栏,看着肉块顺着骷髅的躯体坠落到地面,独自呢喃道:“真有意思,明明不需要吃的。”
      宗琰将墙边的木架逐一点上明火,秦渊这才看清了地牢的全貌。两边墙体的上下侧筑满了牢笼,几十间牢笼彼此相连,鳞次栉比、形似蜂巢。
      秦渊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白骨,不禁轻叹道:“宗琰大人是何时建了这么多的牢笼。”
      宗琰吹灭了手中的火苗,对着秦渊躬身回道:“我等在笏水边上发现许多这样的骷髅,只是苦于无处安置,这才……”
      “无妨。母亲久居掀霞谷,想必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原本就是宗家的旧宅,你且用着吧。”秦渊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刚才你说笏水,是在伏州与地菱的交界吗?”
      “正是。”
      “蛮荒之地,即使出了怪异,也无人问津……”
      宗琰听到秦渊这样说,怔了一下:“那里确实荒芜人……”
      “正好适合围猎。”秦渊神色欣喜异常。他微拾衣角后蹲下身,从桶里又抄起几片生肉投给骷髅,宛如逗弄着家中豢养的猫狗。
      宗琰站在墙角暗处,烛火的影子正好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那嘴角分明抽搐了一下,悄声说了句“疯子”。

      少年和少女搭上了一辆马夫的草棚车,俩人躺在草丛堆里,好不自在。
      “穿过前面的象石桥,我们就进入地菱州了,北上就是明阳山。你去过明阳山吗?”此时的少年,略显雀跃地说道。
      少女摇了摇头。
      “我年幼时随父亲去过一次。只记得明阳山原来叫作紫阳山,是天菱和地菱的中心分界,那里四面环水、景色宜人,盛夏时,整座山都开满了紫阳花,直至明雀大人做了山主,才改叫明阳山。那时候,我和父亲还进山拜访了明雀大人。”少年说到此处略带伤感,便岔开了话,对着少女说道:“你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那我唤你栐儿,如何?”
      少女点了点头。
      “栐儿。”少年又唤了一声。
      少女甜甜地笑了一下。
      “我叫子单。方子单。”少年说自己名字时,一字一句掷声有地,仿佛是用榔头敲打铁钉子般,沉重而又清脆、急促或又绵长。

      草棚车一路颠簸,在快要靠近桥头的一处密林里,忽然蹿出一个骷髅,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队骑手斩断骷髅后飞驰而过的身影。
      马夫显然是被这眼前的场景惊到了,慌忙鞭打马儿调头回走。
      方子单亦是察觉到了异动,便细声问道:“阿叔,我们不过桥了吗?”
      马夫压了压草帽,恐慌地说道:“桥那边吓人得很,有活死人……”
      方子单心里一紧。
      他从草堆里站起身,透过草棚的缝隙朝外边望去,似是桥头边上围满了黑衣骑手。这骷髅又出现得那么适逢其时,好似织就了一张密网,堵住了他欲从地菱州进入明阳山的要道。
      “怕是宗琰早已料到我会从这里走。”方子单心里思忖着,拉着栐儿偷偷溜下了马车。

      宗琰不仅在进入地菱州的水路布置了暗哨,更是用血腥味引诱骷髅聚集到笏水边的伏菱边界,让秦渊带着人马在此肆意猎杀。
      秦渊骑马飞驰,手持利剑斩断骷髅的骨节。骷髅本就是死物,刀剑并不能扼杀他们,须臾间,骨节挪动又恢复成人身。秦渊非常享受这斩断骨节后又看着骨节重新接回的过程,于他而言,这既能体味杀戮的刺激又不至于真的杀死人而被父亲念叨,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不过剑斩骷髅无法血溅四方,是谓美中不足。
      宗琰看着暗牢里成堆捆绑好的骨节,眉头紧锁道:“少城主是杀疯了吗。”
      此时,一名红衣女子蒙着面纱妖娆走过,柔声说道:“看来他很喜欢你送他的玩具呢。”
      宗琰满脸愁容地说道:“伏菱与地菱仅是一水之隔。若是靠近秀水,怕是会引起明阳山的注意。”
      红衣女子俯身收拾着蠕动的骨节,说道:“死物外溢,明阳山迟早都是要派人去笏水的。不过,这河中不见笏水之主,想来不会深究。”
      宗琰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见过笏水之主?”
      红衣女子将骨节扔进炼制的火炉里,转过身对着宗琰说道:“我是与以前的笏水之主有点交情。但这新来的,我是连见上一面也难。”
      宗琰指了指骷髅炼化出的粉末,继续问道:“这骨头,当真能炼出长生不老药?”
      红衣女子将粉末倒入石盏里,轻轻研磨着说道:“我只知,这白骨是沾了笏水之主的兽身灵力,才得以不死不灭。至于凡人食用是否有同样的效果,就不得而知了。”
      宗琰看了看炉火,说道:“这一炉再过几天就可出丹了,是否有效,一试便知。”
      红衣女子笑而不语。
      她望着炉中燃烧成灰又慢慢凝聚成核的火苗,好似自己从佝偻的枯萎中绽放出生机一般,寂静而又热烈。

      方子单带着栐儿沿着笏水河边的密林徒步行走。一连几天,他仅靠树上的果实果腹,已经饥饿难耐。转头一看,栐儿的脸上全无倦怠之色,更衬得他狼狈不堪。
      栐儿注意到了方子单的视线,疑惑地看着他。
      “你饿吗?”
      “不,饿。”栐儿一字一顿地回道。
      方子单先是一愣,随后又惊又喜地说道:“你会说话啦。”他原以为自己是多此一问,不曾想少女竟能开口回他。
      栐儿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发出声音的只有“啊”,方子单顿时又陷入了失落,好似自我安慰般,对着栐儿说道:“看来你不是天生哑巴,慢慢会好起来的。”
      少女眼含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途中见到炊烟升起,方子单喜不自胜。
      附近的村落里只有几户农家,妇人见这二人满身泥泞,便答应收留他们过夜。
      方子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立即扑到饭桌上,如饿狼般嚼咽着馒头。倒是栐儿换了身藏青色的裙衫,安静地坐在一旁。
      “你也吃点吧。”妇人将馒头塞到栐儿的手里,栐儿不知所措地看着方子单。
      方子单差点被一嘴的馒头噎住,吞下几口水才缓过来。
      “婶婶,她吃的少,你不用管她。”
      妇人仔细瞧着栐儿,见她肤色白皙、容貌清丽,便开口说道:“你是哪家的小姐吧……我们这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吃点吧。”
      这妇人哪里晓得,少女身处的枯叶林常年不透日光,一身肌肤胜雪实则是无半点血气的白骨之皮。幸得她没什么见识,将少女的不言不语,当作了大家闺阁之秀。
      方子单借坡下驴,将错就错道:“婶婶好眼力,我家小姐来自悬菱州,被仇人一路追杀至此。”说着,他擦拭着眼角佯装落泪,引得那妇人万般怜惜。
      与那妇人之说,虽多是胡诌之言,但其中有些确是方子单亲历之事。因而直至入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似是只要一闭上眼,脑海就会现出父亲不幸遇难的场景。
      “如果能求得明雀大人的庇护……”他口中不断呢喃着,眼角止不住地淌泪。

      方子单昨夜泪湿衫襟,不知何时才睡去。待一觉醒来,他才发觉自己被绑到了一处废弃的庙宇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蒙面绑匪,一个体型甚是彪悍,另一个虽然看起来瘦弱,但是眼神十分狡黠。
      “宗琰大人给的赏金到底有多少?”壮汉粗声问道。
      方子单一听到这名字,心立即凉了半截。总说这伏菱州穷苦荒蛮,这下算是深有体会了。
      “这你就别多问了,反正少不了你的份。”瘦子淡淡回道。
      “那婆娘说,这小丫头更值钱些。”
      瘦子靠近栐儿,用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一个乡下的丫头片子,哪是什么大户小姐。”
      “她是秦渊的私生女。”方子单一脸坚定地说道。
      这话一出,那两个绑匪倒吸一口冷气。
      “是跟明阳山的冯虚御生的。”
      这第二句话,比前一句话还要吓人。
      壮汉虽不知冯虚御是谁,但听到“明阳山”三个字,心知不能得罪。
      方子单企图用明阳山的威名震慑这两个歹徒收手,然而瘦子并未被他这几句话唬住,反问道:“明阳山的女修最是清高,怎么肯跟……”
      “秦渊是用强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壮汉自语道。
      瘦子瞪了一眼他身边的壮汉,随后递出刀尖指着方子单的额前,继续问道:“既然是秦渊的私生女,那为什么宗琰要重金捉拿呢?”
      “这等隐秘之事,自然是要换个由头的。若明阳山为此兴师动众,必然惹眼。我家跟冯家是世交,处理这种事当然是越低调越好。你想让整个六域的人都知道吗?”
      方子单见那绑匪仍是半信半疑,便示意他们看自己发带上绑着的一根羽毛:“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不就是羽毛嘛。”
      “这可不是普通的羽毛,这是丹睛孔雀的羽毛。”方子单一脸诚挚地说道。
      瘦子凑近仔细端详了一番,尾羽似瞳,泛日月之色。
      “众人只道明雀大人是上古神雀,殊不知,这雀其实是丹睛孔雀。”
      瘦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雀大人神通广大,她为什么不管伏菱州的百姓?”
      方子单被这一问,竟是哑口无言。
      “这赏金我们是要定了的。”瘦子嘴上这么说着,但悄悄地给方子单和栐儿松了绳子。
      “我们只管拿钱,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了。”壮汉附和道。
      两个绑匪守在庙宇门口,跟前来接应的黑衣骑手指了指里边,拿着钱袋子后就消失不见了。黑衣骑手抓住方子单和栐儿,一人一个挂在了马背上。
      方子单看着渐渐远去的废弃庙宇,手掌间早已撕裂出一道伤口。
      鲜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几只匍匐在笏水河畔的骷髅,似乎看向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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