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永寂》紫晶泽斓

1、枯叶林篇01 烈日当空，

　　烈日当空，大地龟裂。
　　如窒息般的血红天穹，笼罩这伏菱州偏隅一地。
　　村子里大多数人已经离开，或是去往一桥之隔的地菱州，或是去往秦、方、梁、莫四家把持的悬菱州。
　　只不过，仍有村民留在这里。
　　“只要献祭童女，河神大人就不会抛弃我们。”村头巷尾总是不乏如此言语。
　　几名妇人跟随着一名红衣老妪走在村子里，时不时就有人上前跪求道：“云女大人，我们村子什么时候会下雨？”
　　红衣老妪并未开口，反倒是她身后的妇人对着跪拜之人说道：“待我们择好祭童，就会开始祈雨。”
　　红衣老妪一行人缓缓步入一间室内的祭台。
　　祭台的装饰及其简朴，仅一张木桌上摆放着两根蜡烛，火苗上闪烁着的则是一副通体赤色的人身鱼尾图。
　　一名妇人递上一张写着女童生辰的纸帖。
　　“十三岁了……”红衣老妪看着帖子，不禁皱了皱眉头。
　　“已经是村里年纪最小的女童了。”妇人站在一旁说道。
　　“罢了，就她吧。”红衣老妪将那份纸帖凑近祭台上的烛火，纸帖燃烧殆尽后卷成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几个稍壮实的青年扛着一艘破旧的小船，在一名妇人的指引下，连同船中的少女一齐搁置在村口干萎的河床边。
　　不远处，传来一名女子的哭声。
　　船中的少女闻声转头回望，口中不断念叨：“阿娘……”
　　“阿娘……”
　　红衣老妪从人群中走出，她出现在少女的面前，单手拄拐划阵，并取了一滴少女的指尖血注入阵中，口中念念有词。
　　语罢，河床边忽起狂风，围观的村民纷纷躲在岩石后。
　　红衣女子独自一人迎着狂风，面无惧色。她原本苍老的身躯在狂风中延绵伸展，容貌竟渐显年轻绝美之姿。
　　飞沙走石间，河床突现水位高涨，似是水中伸出一双大手托起载着少女的船只，拉拽着涌入水道深处。

　　小船沿着笏水逆流而上，完全不受风向水纹的影响，径直驶向了更宽广的水域。沿途两岸山峦侧立、云雾缭绕，然而周围一片死寂，全然无丝毫鸟兽之音。
　　船只将至伏菱州与悬菱州的地界时，猛然停了下来。
　　原本躲在船底的少女，见小船停滞在水面上，不由得起身扶着船沿向四周张望。她小心翼翼地倚着船角，看见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水波翻涌得愈发厉害。
　　不远处，一击巨大的力道在水面上划出一个口子，似是劈山之势。
　　小船被这股力道震得往后退了数百米，激起的水花如滔天巨浪般扑向小船。原本应被卷入水底的这艘木船，却稳稳立在水波之上，只有船中的少女被淋透了身。
　　少女环起自己湿漉的衣服，抬头却看见一只赤色大鱼腾空跃过她的头顶。
　　她的瞳孔猛烈的收缩。
　　一只通体泛着金光的青色蛟龙，正死死缠住大鱼。两兽搏杀相争间，青龙一口咬穿了大鱼的背鳍。
　　大鱼的身体从空中陨落，溅起的血水染红了少女的衣衫。鲜血在水域中散开，引来无数生灵争相咬食残存的血肉。
　　此刻，赤鱼身死、笏水易主。
　　少女怔怔地看着眼前被血浸染的水面，寒意瞬间遍布全身。她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的杀意离自己愈来愈近。
　　她害怕地闭上眼睛，似乎水中生灵啃食的不是赤鱼的血肉，而是她的躯体。
　　青龙入水后，发出低沉而又威严的咆哮声，仿佛一把巨大的镰刀，每一声嘶吼都收割着少女最后活下去的勇气。
　　然而，青龙围着小船游转了一圈，一个甩尾，便潜入了水底。

　　小船被青龙甩尾的余波推向了岸边的一处枯叶林。
　　少女仍匍匐在船底，只稍稍仰头向外张望，久久不敢起身。见岸上确实没什么动静，才战战兢兢地下了船。
　　当她一只脚刚踏上岸边时，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头疼得几乎裂开，过往的记忆逐渐模糊。
　　“阿娘……”
　　她拖着浸满血水的衣衫，挣扎着走到一棵枯树边，全身宛如一片枯萎的叶子被风吹得卷折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埋藏在这片荒芜之下。

　　一个骷髅孩童发现林中误入了一只飞鸟。它追着飞鸟跑了几天，终于等到鸟儿体力不支，从高空中摔落在林地里。
　　飞鸟高空坠地溅出的血腥味，吸引了接二连三的骷髅人。它们似乎对这些带有鲜血的生灵有着谜一般的执着。
　　少女半掩着靠在一棵枯树后面，她静静地看着骷髅人将飞鸟的皮肉和内脏撕裂成片，然后一小块一小块，从没有脸颊的牙齿里塞进去。这些血肉经过骷髅的肋骨，又重新落到地面，最后与林中的枯叶融为一体，等待时间将这些残余慢慢腐化。
　　她望着骷髅的啃食，心里自语：“明明不需要吃的。”
　　可是，当她看着骷髅享用完后丢弃的血肉，心中莫名翻腾起一丝欲望，被驱使着用手指沾着地上的鲜血，轻轻地舔舐。
　　日升月潜，沧海变迁。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来自哪里，记忆中只留了一个名为“阿娘”的妇人身影。
　　她本以为，与白骨作伴、与骷髅为邻，理应如此。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一个中箭的少年，奄奄一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救……我……”
　　少年倒在血泊中，挣扎着爬向眼前这名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少女本是被少年身上溢出的血味所吸引，不想少年竟向她求救。
　　她勉强发出了几声，少年发现她说不了话，眼神中透着绝望：“你是个……哑巴……”
　　但很快，少年心中的绝望被眼前排山倒海般涌来的白骨尸群的恐惧所取代。
　　他睁大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指着少女的身后。少女镇定自若地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骷髅群朝自己伸出无数根骨指。
　　那一瞬间，少女也不知为何会挡在少年的身前。
　　那些锋利的骨指在触碰到少女的身体时，便立即碎落一地。四分五裂的骨节，在枯叶上匍匐挪动，仍是不甘心地要重新组回一个完整的身体。
　　少女站起身，抱起一颗颗骷髅的头骨，抛向了林中深处。断裂的骨节向着头骨的方向，缓缓蠕动。
　　少年震惊地看着眼前瘦小的女子，她一身血染素衣，独自面对着密密麻麻的骷髅人，似是比这林中鬼魅更甚上几分。

　　少女扶着少年来到笏水边，她示意少年坐在河岸。随后，自己撕扯下一片衣袖，在水里浸湿后绞干，轻轻擦拭着少年身上的血迹。
　　少年卸下外衣，露出胸口的箭伤，淋淋血痕染得衣襟发红。少女直直盯着喷涌而出的鲜血，不禁轻咬下唇。少年只以为她畏惧见血，便主动拿过衣袖，团团围住胸口，一把拔出了中伤自己的箭头。
　　剧烈的疼痛，让少年痛苦难耐。少女用枯叶卷出一个漏斗样子，托住一小撮水递给少年喝下。少年喝了几口水后，倒在枯树旁沉睡。
　　少女独自踱步至水边，她望着水中自己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倒在树旁的少年，惊觉自己和他一样有着皮肉。
　　随后，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她将自己的手指掰断，又重新接回，一点也不疼。

　　悬菱州地界出来了一队人马，直奔伏菱州方向。
　　一名骑手策马飞奔，见到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后，便立即下了马，躬身回禀道：“大人，那小子进了前方的树林。”
　　紫袍男子欲驾马进入林中，马儿忽然声嘶力竭地往后退，死死不肯踏入。
　　此时，另一名骑手走近紫袍男子身边，低声说道：“宗琰大人，这片林子邪门得很，进去的活物，从没见过出来的。”
　　对于这枯叶林，宗琰也是略有耳闻。传言笏水之主喜食人肉，残余的尸骨长年堆积笏水河边，竟生了怨灵之气，这才有了这片林子作结界之用。只是入了结界的生灵，无论飞鸟走兽，进去的皆死生不详。
　　他追着那少年一路至此，眼见即将得手，此时岂肯轻弃。
　　“你去遣一队人放火烧林，再遣一队人埋伏在笏水边上，我看那小子能挺多久。”宗琰对着身边的骑手冷声说道。
　　“大人，放火烧林，会不会招来……”
　　宗琰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发声之人。
　　骑手对视到宗琰冷峻的目光，立即低头，转身对其他的骑手吩咐道：“放火。”

　　骤然间，枯叶林浓烟四起、黑雾缭绕。
　　少女猛地摇醒了还在沉睡的少年。
　　少年闻到浓烟味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口鼻，对着少女说道：“定是追我的人，放火烧林了。”
　　少年顾不得许多，拉着少女往笏水边上跑。只是刚踏离浓烟的覆盖范围，一支利箭从他的脸颊边划过，少年瞬间瘫倒跪在地上。
　　两名黑衣骑手立刻上去围住搜身。
　　“大人，没找到请柬。”
　　紫袍男子从一群黑衣骑手中缓缓走出，双手褪下帽袍，露出如初雪一般的面容，俯瞰着少年，说道：“交出请柬，我饶你不死。”
　　少年口含鲜血道：“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交给宗琰大人。”
　　宗琰步步逼近，对着少年说道：“你父亲身死，方家已易主，这请柬不是你该得的。”
　　少年一声冷笑，道：“三川六域二十四主，你怎知我不能是其一。”
　　宗琰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就凭你。”
　　随后，他挥了挥手，一名骑手将刀架在了少女的脖颈处。
　　少年虽略有迟疑，但当下受人胁迫、性命垂危，而这女子方才击退骷髅人的场景，仍令他心有余悸。于是，他捂着胸口，笑着说道：“想不到宗琰大人竟如此觊觎明阳山的请柬。城主大人知道吗？”
　　少年这一番话，似是触到了宗琰的心弦。
　　“那你就看着无辜之人因你而死吧。”
　　宗琰对持刀的骑手看了一眼，骑手挥刀向前，只是手起刀落间，滚动到少年跟前的头颅，是那名持刀的男子。
　　少女依旧完好无损地站立在原处。
　　这样的结果，使得宗琰和他身后的一众骑手震惊不已。
　　缓了片刻后，见身后随从无一人敢上前，宗琰只得独自走到少女面前。
　　“你是谁？”
　　少女摇了摇头。
　　宗琰用银丝缠在少女手指轻轻划出一个伤口，却发现是自己的指尖流出了血，不禁心中叹道：“手中的棋子竟成了砍向自己的刀。”

　　弥漫的浓烟中，现出森森白骨的身影。
　　黑衣骑手见到烟雾中若隐若现的骷髅后，更是惊恐至极。
　　“大人，是活死人。”
　　少年身上浓厚的血腥味，引得骷髅群前仆后继般朝他这边扑来。宗琰一手甩出长鞭，一手死死拽着少年。但随着骷髅的数量愈发增多，宗琰一行人与骷髅群厮打成一团，少年趁宗琰不备，逃到少女的身后。骷髅群转而围攻少女，但越是攻击猛烈越是骨骼碎裂了一地。
　　宗琰只得在骷髅群的夹击中，眼睁睁地看着少年拖着少女跳入水中。
　　“大人，我们还追吗？”
　　“水中恐有巨兽，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先回城吧。”
　　此时，骑上马背的宗琰，深深地看了一眼二人入水的方位，心中断定道：“你们过不了河。”

　　二人被水流冲到枯叶林下游的岸边。
　　少女并未受到溺水的影响，倒是身边的少年吐出几口水后，又昏死了过去。她在丛林中寻到一处较为隐蔽的树洞，将少年安置在树洞内，静待他自行醒来。
　　夜幕将至，她自己虽不觉得冷，但是少年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于是她在树洞外挑拣了一些树枝生火。
　　她望着火光下树枝的残叶，是绿色的。她不可置信地走出树洞外，林中确有鸟鸣，脚下有爬虫经过。
　　她抬起头望着空中的那轮圆月，心中再三确认道：“我不在林中了。”
　　“好像在水里的时候，就没有感受到河神大人的气息。”
　　“是那些人放火破了结界吗……”
　　少女重新回到树洞内，看着少年的额头沁出汗珠。忽然，一只小蜥蜴骷髅从少年的脖颈边钻出。少女伸出手，它立即爬到她的掌心,缩起自己全身的骨节，依偎在少女的指尖。
　　那一夜，她就坐在洞口，一直望着空中的月亮。
　　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