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叶城篇09 “你需承接 ...

  •   暮色如浸墨绒绸,迤逦覆过街巷。街边客栈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破开沉沉夜色。
      郁净斜倚锦榻,忽闻门外步履声渐进,微侧其身,带着几分恹恹倦意:“灵兮小姐……她回府了?”
      陈言尔掀帘入内,目光扫过满地珍药异宝,绕着郁净床榻转悠一圈,指尖轻点那堆连城之物,撇嘴戏谑道:“人家以救命之礼,馈赠奇珍,你还作这般怅然模样,莫不是……还不知足?”
      “我素来不在意这些俗物。”郁净垂睫,语气淡如秋水,目光始终未落于珍宝分毫,恍若眼前堆着的只是寻常瓦砾。
      “我自是知晓。”陈言尔拖过旁侧的锦垫梨花椅,挨着郁净的榻边坐下,脸颊漾起狡黠笑意,“如今你有这许多稀罕物件,念在我日夜为你奉汤侍药,赠我一张传送符,如何?”
      郁净抬眸一斜,开口道:“这青菱州虽比不得天菱那些世家结界布置缜密,可你若真要做出格的事,好歹先知会于我。”
      “怎的就笃定我要做坏事,不能是行侠仗义?”陈言尔殷勤地剥了颗果子递过去,“放心,断不会给你添乱。”
      “二姐只留我一张传送符……”郁净眼波微转,眸中带着几分无奈,“给了你,我怎么回天菱州?难不成要我跋山涉水、徒步而归?”
      “乘马车便是。”陈言尔浑不在意,挥手道,“你伤势已大愈,正好与陆公子同赴天菱州,彼此也有个照应。”
      “陆公子……哪位陆公子?”郁净眉头微蹙。
      “陆代先生的独子,陆凌。”
      “哦……就是灵兮小姐托你携她相见的那位陆公子。”郁净刻意重落“陆公子”三个字,语气藏着一股难明意味,指尖不住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暗纹。
      “我从前怎未发觉你这般别扭。”陈言尔手摇折扇、直言相道,“当日冯仙子倾力相救,也未见你有些许挂念。”
      “一口一个冯仙子,她冯瑶还没入玉髓境呢。”郁净一把夺过陈言尔手中的折扇,目光落于扇面上的题词,忽问道:“阿言,这扇上诗句是何人所题?字迹倒是清丽得很。”
      陈言尔急将折扇夺回,耳根微赤,别过脸故作镇定:“哪有什么人题。不过信手涂鸦,聊以自娱。”
      “那诗中的风,传的是何人心意?寄燕望的又是哪般春景?”郁净步步紧逼、不依不饶。
      “这诗尚有后续,你听我道来。”陈言尔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晚风轻拂袖,入暮惹闲愁,云遮残月隐,万物待新眸;薄花沾夜润,细雨漫侵裘,酒入孤肠软,闻香意已休;冷月窥窗静,疏星照画楼,影随身共动,醉里笑倾盅。”
      “为何不念了?”
      “已尽于此。”
      “莫不是编不下去,故意糊弄我?”郁净挑眉,显然不信。
      “你近来多愁善感过甚。所谓情之一字,最易乱心,一往而深,反成自缚……”陈言尔正欲开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郁净脸上。
      郁净唯恐他絮叨不休,忙从怀中摸出一张金光符纸,以迅雷之势堵住他的嘴:“拿去拿去!”
      “好嘞!”陈言尔心下窃喜,欢然接过符纸,转身便往外走,身后传来郁净轻嗔:“真是薄情寡义。”
      陈言尔含笑走出后苑客房,廊灯曳影,夜露微凉。他抬眸望向树梢,但见一弯残月悬于天际,忽自怔怔出神:“不知何处去,不问何路归。缘来皆岁许,不念愁与悲。”

      李掌柜手提一盏羊角油灯,立在三步之外,踟蹰不敢近前,任由微弱的灯焰在风中摇曳不定、颤颤巍巍。
      陈言尔深吸一口气,将眸底未散的怅惘尽数沉敛。他抬步朝着下沉的夜色走去,青石板阶在墨色中蜿蜒向下,泛着沁骨的幽光。阶之尽头,一扇厚重木门静静伫立,铜环锈迹斑斑,似已尘封多年。
      “少东家,我在外替您把风。”李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话音落时,他已吹灭油灯。刹那间,浓稠的黑暗似星垂夜雾,悄无声息漫过檐角,唯有门缝漏进一缕月光,勉强勾勒出暗室模糊的轮廓。
      陈言尔抬手抚上木门,指节微一用力,待木门启开后,他如灵猫般闪身入内,随即反手阖门。进入暗室后,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了岩壁上插着的火烛。
      烛火摇曳,映亮了床板上躺着的断臂男子。那人双目紧闭,胸臆微伏,气若游丝,似将寂灭。
      “你可想仔细了?”陈言尔踱至床畔,目光掠过那男子毫无血色的脸,声静如渊却重带千钧,“转生术夺舍,绝非借壳重生那般轻易无虞,你需承接这具躯壳的半生因果,自此往后,世间再无旧你。”
      黑衣男子勉力睁眼,喉咙嗬嗬难鸣,唯有重眨双目,以无声示决。
      陈言尔不再多言,抬手掐诀,口诵真言。随着他的动作,指尖渐渐凝出一道柔和白光,如丝缕轻烟,缓缓没入男子眉心。
      白光入体的瞬间,男子身躯猛地一颤,似在承受撕心裂肺之痛。片刻后,他眼皮垂落,气息尽断。与此同时,床板另一侧的躯体指尖微动,缓缓睁眼。
      那是个年方二十的少年,面嫩肤白,稚气未脱,可唯那双目深邃如寒潭,与青涩之容格格不入。他缓缓起身,抬手活动筋骨,动作间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陈言尔取出一张金光符纸,指尖疾划,咒音再起,符纸迸现烈芒。
      “我以此符引你至叶庭云府邸,”陈言尔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你需在半柱香内返回,否则,便只能留在那里了。”
      少年弯腰拾起墙角的长刀,握柄收紧,声音冷如冬雪:“半柱香,足可雪恨。”
      陈言尔闻言轻笑,嘴角勾出一抹了然,似是早有所料。他两指捏符抛向空中,符身瞬间燃尽,化作一道两丈光门,金漪涟涟流转,若粼粼湖光碎影。
      少年没有半分迟疑,握紧长刀,纵身跃入光门。光门在他进入后微微晃动,如投石惊湖的一瞬,须臾便复归平静。

      残漏将尽,叶庭云卧于沉香榻上,气息微促。
      室隅一角的鎏金铜兽口衔云珠,珠辉漫过描金屏风,落于玉砖地上,如铺了层碎月。叶庭云本该在帐中沉眠,却忽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钻骨髓。他霍然睁眼,瞳孔骤缩——寒锋已近眉睫,刃光刺目。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可真正冻住他浑身血液的,不是那近在咫尺的利刃,而是持刀人的脸。
      那本该是一个死人的脸。
      “季淮?你还活着?”叶庭云声颤似筛,如遇鬼魅。他分明记得,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将,被他亲手挺剑刺穿胸膛,那温热的血渗进甲胄,至今仍烫得他心口发疼。
      “少主。”熟悉的声音响起,却冷如冰下寒潭,“见我活着,不高兴么?“季淮说这话时平静无波,可底下翻涌的戾气,却让叶庭云如坠冰窖。
      “高兴……当然高兴。”叶庭云强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靥,心中暗思急转,守卫森严的府邸,怎会让人悄无声息闯入?他口中拖延着,手已探向枕下短匕。
      季淮不给叶庭云半分反应之机,宛如鬼魅、欺身而上,双手似铁钳般捂住他的嘴,指节几欲捏碎他的下颌。
      叶庭云的痛呼声被堵在喉间,只剩呜呜闷响。紧接着,长刀破空,一道寒光闪过,叶庭云只觉得左臂剧痛钻心,肌肉割裂声清晰入耳,断臂重重摔落在玉砖地上。他弓起身子,泪涌如泉,非为惧,实为痛。
      此刻,叶庭云仿若砧板之鱼,只能任人宰割。痛极麻木时,他竟冷静了几分,盯着那双含煞眼眸,喉间挤出破碎气音:“你不是季淮……你是谁?”
      少年动作一顿,缓缓松手,冰冷指尖划过叶庭云的脸颊,留下一道湿迹。
      “少主记性太差了。”季淮声无波澜,只抛出一句反问,“你不是最爱斩人手臂吗?”
      叶庭云一生斩人无数,那些被他断臂的面孔在脑中只剩模糊残影,恐惧如藤蔓缠绕四肢,他扭动着身体,呜咽求饶道:“我错了……求你……放过我……我给你金银……给你兵权……”
      季淮恍若未闻,弯腰拾起地上的断臂,猛地按回叶庭云的断口。骨茬摩擦的钝痛,比方才的锐痛更甚。未待叶庭云缓过,长刀再次扬起,这一次砍在断臂上方的肩头,顿时血肉飞溅,一堆肉泥滩涂玉砖。
      叶庭云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身体宛若抽筋之蛇,兀自抽搐不止。
      季淮刀不停落,每一刀皆是避开要害,专挑最痛处下手,直至账外隐约传来卫兵低语,才肯罢手。他瞥向塌上已不成人形的叶庭云,眸中闪过一丝不甘。卫兵的脚步声渐近,他知不宜久留,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退入符阵洞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