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叶城篇08 “我已命人 ...

  •   叶封悠悠转醒时,窗外天光已不知更迭了几轮。他撑着床榻欲起身,守在一旁的谈熙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背。他目光虚浮地扫过半间居舍,喉间溢出久病后的沙哑,头一句话却是问:“庭云……来了吗?”
      谈熙面色骤沉,眼底怒火翻涌,咬唇颤声道:“你就不问问灵兮?”
      “灵兮素来乖巧,我放心。”叶封气息轻喘,言语间满是对侄儿的关切,“倒是庭云,来这可还住得习惯?”
      谈熙本欲避而不谈,可见他对叶庭云如此挂念,心如锥刺,所有隐忍霎时崩塌,索性冷声道:“他没入城,以后也不会来了。”
      叶封猛地一怔,浑浊双目中惊色翻涌。他挣扎着要坐直身体,却被谈熙按回床榻。
      “你……这话何意?”
      “你的好侄儿,趁你卧病之际举兵攻城,甚至不惜拿灵兮的性命相逼。”谈熙声泪俱下,“他把灵兮绑在城门外,要将她活活烧死。若非郁家公子出手相救,你就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叶封浑身剧震,唇齿哆嗦:“怎会如此……叶开城迟早是他的……我本就打算传位于他……”
      “谁说叶开城是他的?”谈熙语气如刃,斩钉截铁道,“只要我还在,绝不让灵兮受此屈辱。城主之位,岂容那等狼心狗肺之徒。”
      叶封急欲下地:“庭云呢?我要见他!”可他久病无力,双足刚沾地便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谈熙并未去扶,只冷眼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叶庭云犯众怒、触仙威,如今形销骨立、气力尽失,已成废人,这辈子只能苟延残喘。”
      叶封抬首,眼中恨意如炽:“是不是你设的局?你好狠的心,断我叶家血脉。”
      “断你叶家血脉?”谈熙红着眼惨然一笑,“难道灵兮不是叶家的骨血?”
      “她是女子,终究要嫁人,怎能继承城主之位?”叶封言下偏见根深蒂固,听在谈熙耳中,犹如剜心刺骨。
      谈熙一把拽起叶封的衣领,字字诛心:“叶庭云品性残暴、德不配位,他在你面前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也就是你,甘愿被他蒙在鼓里。”
      “不可能!庭云绝不会骗我!”叶封嘶声怒吼着反驳。
      话音未落,房门被轰然推开,叶灵兮走了进来。她的左臂与腿间厚缠绷带,脸颊上烧伤未愈、犹带痂痕。她本是得知父亲醒来,匆匆赶来探望,不想却在门外尽闻其语。
      “母亲说的没错。”叶灵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冽。她行至叶封面前,缓缓解开臂上绷带,故意露出狰狞的伤口。那伤蜿蜒曲折,如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肌肤之上,触目惊心。
      “女儿这一身伤,皆是叶庭云所赐。他把我架上火台,对我痛下杀手。他恨我,恨我生来便得了五行灵花;他恨叶开城,恨城中风调雨顺,而他的叶阳城旱涝连年;他也恨父亲您,恨您还活着,恨您占了他父亲的城主之位。”叶灵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这些皆是他亲口所说,女儿没有半句虚言。”
      说罢,叶灵兮将手中那枚刻着“叶封”的城主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玉印坠地,碎声清冽,仿佛将叶封心中最后的一点念想也一并砸碎了。
      “父亲,您自行退位吧。”
      叶封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儿,心头一阵发凉。他从未想过,昔日温软依顺的女儿,今朝竟变得如此陌生。她眼中往日的依赖荡然无存,唯余彻骨决绝,仿若今日初识。
      “不想退?我就知道,父亲您做不到。”叶灵兮蹲下身,目光直视叶封,那眼神如利剑出鞘,狠狠刺穿了他虚伪的颜面。
      “我还以为叶庭云在父亲心中有多重要。原来,终究还是比不上您自己的权势来得重要。”
      叶封僵愣在原地,他想不明白,那个细语柔声的女儿,是在何时变得这般冷漠绝情。
      叶灵兮不再多言,召来张参事,朗声道:“叶凛、叶迅两位将军,在敌军攻城时称病不出、贻误战机,今日革去二人军职、剥夺所有兵权。总将一职由林骁接任,统摄全城防务。”
      “他们可是你的叔伯啊!”叶封急声喊道。
      “他们任由叶庭云将我架上火台,见死不救。这样的叔伯,不要也罢。”叶灵兮的语气毫无波澜,如叙他事,“父亲,您就当女儿早已死在城门外了吧。”
      叶封气得捶胸顿足,厉斥她大逆不道。叶灵兮却充耳不闻,她扶着谈熙转身便走。行至门前,她忽的停步,回过头,语意漫然道:“对了,忘记告诉父亲,我已命人摘去叶阳城匾额。叶开城与叶阳城合二为一,从此青菱州再无开阳双星,只有叶城。”
      “那可是明雀大人亲赐的字,你敢摘!”叶封气得浑身发颤,他抬手指向叶灵兮的背影,奈何怒极气竭,唇动半晌,终是无力垂落。
      “此事我自会跟明阳山说清楚,不劳父亲费心。您还是安心养病吧。”叶灵兮说完,长袂一挥,头也不回地离去。
      房门被重重阖上,屋内唯余凄冷。叶封凝视着地上碎裂的城主印,终是支撑不住,颓然倒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悲咽。

      叶灵兮随谈熙步出叶封居所。府中园林内古木参天,虬枝盘错,碧色如染。二人足踏青石板,履声细碎,于林间徐行。
      行至太湖石畔,谈熙陡然驻足,旋身拂去叶灵兮额前碎发,神色凝重道:“方才你父亲在,我不便多问。那枚城主印,你从何处得来?”
      叶灵兮闻言错愕,反问道:“不是母亲遣卫兵送来的吗?”
      谈熙颔首摇之,徐徐道:“与叶庭云兵戈将起时,府中城主印忽遭失窃。我正是为此才下令封城。”忆及适才叶灵兮对叶封的决绝之色,谈熙未将失窃之物含叶庭云私印一事道出,唯恐父女嫌隙更深。
      “那卫兵形貌,你可还记得?”谈熙追问道。
      “那人自称姓柳,名字我未留意。”叶灵兮蹙眉凝思,“我见到他时,甲胄碎裂,血污凝衣,分明是从死阵中杀出来的。况且一介微末卫兵,要城主印作甚?”
      “人心难测,不可不防。”谈熙语气转厉,凤目含威,“那柳姓护卫,现在何处?”
      “他带我回城时坠马了。当时乱军之中,我自顾不暇,未及细看。想来应是中箭负伤,只是生死未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继续搜寻。”谈熙的语气不容置喙。
      叶灵兮颔首应诺,忽而想起自己不顾劝阻执意回城之事,低声问道:“母亲,陆凌……还能回城吗?”
      “当初遣他出城,不过是权宜之计。”谈熙叹了口气,玉手轻按眉心,“可这孩子心性执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我如今召他回城,他反倒不肯了。现住在城外十里驿站。”说着,谈熙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继续说道,“他自愧护你不力,将《谏粮草疏》一并还了回来。”
      叶灵兮接过卷轴,指尖刚触及便觉出异样,细察之下见纸面凹凸不平,隐有根须纹路,遂挑眉问道:“母亲,这是……”
      “连你都能察觉,想来陆凌早已洞悉。”谈熙的眼神柔和了些,似春水融冰,“这是五行灵花的花根,正是叶庭云攻城时所求之物。”
      “您不是一直将灵花养在后花圃么,怎会……”叶灵兮樱唇微张,满是难以置信。
      “只要花根还在,灵花便能复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谈熙望着远处,似是想起了战火中的厮杀,“我将花根嵌于卷轴内,本欲令你们二人持此前往明阳山,求得明雀大人庇佑,躲过这兵刃之灾。没曾想,你竟执意回城……”
      叶灵兮眼眶一热,扑入谈熙怀中,泣声道:“女儿不孝,未能体察母亲苦心,还让您为我担惊受怕。”
      “傻孩子。”谈熙拍着她的背,温声道,“你伤势渐愈,勿忘谢过郁家公子,他从火海中救你,恩义深重;还有那个护你的小丫头,随明阳山仙子离去后也不知踪影,若是有机会,当报她护佑之恩;还有那日现身的青龙……”
      叶灵兮闻及青龙,心头一紧,忙打断道:“想来是明阳山仙使途经此地,见叶庭云实在猖獗、荼毒生灵,这才降下青龙,为我等除患。”
      谈熙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你出生之时,明雀大人便赠五行灵花,想来你与明阳山确有机缘。”
      叶灵兮连连称是,见谈熙不复提及青龙,方暗舒一口气,心中忖道:“哪里是与明阳山有机缘,只是与青龙有缘罢了。”自那日青龙为阵法所噬,便杳无音讯,念及此处,叶灵兮心头不免怅然。

      叶灵兮自天恒客栈同郁净话别后,跟随陈言尔一路,行至城外驿馆。
      “陆公子既在屋内,我在外候着便是,灵兮小姐有事只管唤我。”陈言尔识趣欠身,退至房舍外树荫之下。
      叶灵兮抬手掀开门口青布帘帐,一缕淡墨香气扑面而至。她凝眸望去,见陆凌正背对着俯身收拾书箱,箱中大半皆是从叶开城老宅搬出的典籍。
      “怎么,如今竟厌弃到连城门都不愿踏进一步了?”叶灵兮抱臂扬颌,语带讥诮。
      陆凌的手微微一顿,却未回头,仍自顾整理书册:“我曾立誓,既求得生路,便不再踏足叶开城。哦,不对,如今……该称叶城了。”
      叶灵兮趋步上前,攥其手腕,声颤道:“你是守诺,还是怪我?我知道,当初我该听你的劝……如今我亲自来寻你,这还不够吗?”
      “灵兮小姐何错之有。”陆凌垂目,落于二人交握之腕,却始终未视其眸,“一切皆是在下之过。”
      叶灵兮怒火骤起,抬手将怀中卷轴狠掷而出。陆凌见状,慌忙上前接住卷轴,如获至宝般护于胸前。他抱着卷轴,后怕未定,抬眼直直瞪着叶灵兮。
      “终于肯正眼视我了?”叶灵兮见他回神,唇角微扬,含着几分得逞之意。
      陆凌摩挲卷身,知内中花根已取,小心展而复卷,仔细纳于贴身衣袋。他抬眸看向叶灵兮,耳尖微赧:“你就不怕我私自昧下?”
      “昧下何物?”叶灵兮歪首,故作不解。
      “你明知故问。”陆凌的声音低了下去,耳尖却愈发红了。
      “本就是我母亲孤注一掷。不过……”叶灵兮忽然凑近,唇齿几近他的耳畔,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脖颈,兰香淡淡,“我宁可把它放在你这儿,也绝不愿让叶庭云那厮得去。”
      陆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被火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落于肌肤,痒意微生,心更是跳如擂鼓。于是他慌忙退后一步,避开她的目光。
      叶灵兮收敛了笑意,语转恳切:“如今城中百废待兴,我又失去叶姓血亲的支撑,你就不能助我重振叶城吗?”
      陆凌缓缓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现下之我,实不足资格。经历了许多事,才方知己力微末,连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守护一城百姓。”其声虽轻,却含深入骨髓之无力。
      叶灵兮默然不语。她看他眼底落寞,忽而念及自身数日挣扎,何尝不懂这般力竭之苦,如潮淹身。
      “我打算回一趟母家。”陆凌忽然言道,声含决绝。
      叶灵兮神情一怔,她从未听陆凌提起过他生母,原以为早已亡故。陆凌似是察其疑惑,主动解释道:“家母来自天菱州凌家,早年不顾家族反对,随我父亲来到青菱州。然而终是不耐清苦,后便回凌家去了。”
      凌家……叶灵兮心头一动。她素知天菱十二家,凌家便是其中之一,实力不容小觑。见陆凌眼底决色,便不复阻拦,缓声道:“也好,你总算还有家可归。他日我若能至天菱州,必来寻你。”
      “一言为定?”陆凌忽而抬首,伸出小指,眸间一丝期冀,宛若稚童索诺,与平日沉敛模样判若两人。
      叶灵兮见他这般,忍俊不禁,亦是伸出小指勾之。指尖相触刹那,一股暖意自心底溢开。
      “一言为定。”
      风自门扉吹入,携着城外草木清芬。日光穿透窗棂,于地上投落斑驳光影,将两相勾之小指,拉得悠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