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叶城篇07 “速往叶开 ...
-
雾锁密林,浓如砚墨,砭骨冷意顺着衣缝钻向骨髓。
栐儿在铁链的桎梏中缓缓睁开眼,入目之处,一条青色蛟龙正盘踞空地,鳞甲泛着青金冷光,在雾霭里忽明忽暗,恰似幽冥鬼火。
少女意识方回之时,脆响骤起,如骨裂之声刺破死寂。捆缚她的铁链寸寸崩断,断口溅起的火星瞬间被雾气吞噬。她撑着地面踉跄起身,四肢虚颤,却不由自主地被青龙的气息牵引着向前。
越是靠近,她便越能感受到那股源自上古兽身的威压,那是一种足以让万物俯首的力量。
直至走近了方才看清,青龙周身覆着一张紫光符文阵,扭曲的符文如枯藤绕骨,每一次光动,都扯着青龙肌肉抽搐,将它困得动弹不得。
青龙垂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栐儿心头一凛,当即伏地叩首:“河神大人。”
青龙鼻息微动,目光扫过密林雾色更浓处,那里隐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只是此刻,它显然无暇顾及,只对着栐儿沉声道:“速往叶开城,护叶灵兮。”
话音刚落,青龙猛地挣动身躯,鳞片与符文摩擦出刺耳尖啸。一股黑风凭空卷起,如巨手攥住栐儿,不等她反应,便将她狠狠抛向叶开城方向。
待栐儿身影渐远,密林中的雾气缓缓翻涌,一个戴着红鬼面具的少年自阴影中走出。他一身褐衣披风扫过腐叶,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密林里格外清晰。
少年抬手,一柄泛着血光的飞剑破风而出,带着撕空锐响,狠狠斩向青龙背脊。
“铛!铛!铛!”
飞剑连刺,却只在青龙的鳞甲上留下一道道浅痕,根本无法伤及分毫。
“宵小之辈,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青龙怒啸,声震林木。
少年沉默如故,面具后的眼神冰冷如霜。他手腕轻转,飞剑陡然转向,如同一根淬毒利刺,直逼青龙双目。
“嗷——”
青龙困于阵中躲闪不及,飞剑狠狠刺中了它的双眼。剧痛之下,它在阵中疯狂翻滚,龙尾扫过之处地裂树倾,砸得符文阵紫光迸溅,咆哮声震得黑雾翻腾:“待本君脱阵,定将你挫骨扬灰!”
少年立在树影里,静静地看着青龙在阵中痛苦挣扎。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召回了那柄沾着龙血的飞剑,身影转瞬没入密林,只余下青龙的怒号在林间回荡。
叶开城门前的高台上,烈焰卷地而起,死死裹住叶灵兮。热浪灼得她肌肤生疼,眼见火舌就要蔓延周身,一道素影破空而至,径直覆在叶灵兮身上,替她挡下熊熊火光。那火焰触到少女,竟如困兽被扼,瞬息化作飞灰。
叶灵兮被火灼得意识昏蒙,只觉一股清凉裹住自己,耳边是呼啸风声与谈熙撕心裂肺的呼唤。她费力睁眼,见城墙上母亲的身影在火光中几欲倾倒,又见高台之下的叶庭云,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与惊怒癫狂的扭曲。
“这不可能!”叶庭云厉声咆哮,猛然拔剑直指士卒,“放箭!射杀此妖女!”
箭雨应声而出,却在靠近少女时骤然偏转,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尽数反噬向放箭之人。惨叫声迭起,士卒纷纷倒于血泊,叶庭云面如死灰,踉跄后退。
他疯了般攥住季淮的手腕:“你去!杀了她!把叶灵兮给我斩成肉泥!”
季淮紧攥着剑柄,仍是低声劝阻:“少主,灵兮小姐乃城主独女,并非妖女。滥杀无辜,必失民心。”
“民心?”叶庭云凄厉狂笑,“我就要她死!”他猛地抓住季淮执剑的手,硬生生将剑刃推向少女。
季淮突然身子一震,一口腥血自喉间喷薄而出。他怔怔地低头,看着长剑竟直刺自己的胸膛。剑尖没入之处,鲜血如决堤之水,瞬间将他的甲胄浸透。
叶庭云惊惶之下,松手后撤。泪涕横流间,他指着叶灵兮尖声斥道:“妖女!你用了何等邪术,遣出这种傀儡害我将士。”
叶灵兮臂腿灼伤处剧痛难忍,浓烟更是呛得她咳声不止。缓了片刻,她抬眸冷眼相向:“叶庭云,休要混淆是非。是你下令放箭,是你亲手杀了他们。”
“不是我。”叶庭云疯狂摇头,泪汗交下,“我的剑是用来杀你的。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
叶灵兮望着他这般崩溃模样,脑海中忽忆起父亲叶封之言——
“庭云乃叶家嫡脉,是叶阳城、亦是叶开城的希冀所在。”
“灵兮,女子当安守本分,以后平稳度日便好。”
“庭云胆识过人、心志坚韧,日后即便我不在,定能护你与城池周全。”
“城主之位,终究要传给男儿。”
叶灵兮哂笑,声含悲凉:“父亲,这就是你所寄望之人。所谓胆识,不过是攻城时的心狠手辣;所谓坚韧,不过是一心置我于死地的偏执。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若能做城主,那我有何不可!”
叶庭云被这番话激得疯态毕露,觑见那少女的身形较之叶灵兮瘦小几分,猛地错步绕开,将剑尖直抵叶灵兮咽喉处。
千钧一发之际,郁净孤身提剑冲上,死死抵住叶庭云的剑锋。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叶庭云的剑刃被弹开,郁净趁机挥剑斩断叶灵兮身上的绳索。
“多谢。”叶灵兮被素衣少女护在身后,只来得及吐出二字,便纵身跃下高台。
林骁已率亲兵于城门前杀出一条血路,众人举盾相候。叶灵兮踩着满地横尸前行,身后是叶庭云不甘的怒吼,以及那烈焰中摇摇欲坠的高台。
郁净拄剑撑地,艰难喘息,他的周遭已被叶庭云麾下兵马层层合围。
叶庭云立马高头,双目赤红。他手持马鞭狠抽空气,仿佛要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注于郁净身上。
人群中,有士卒识得郁净身份,小心翼翼趋至叶庭云身侧,低声禀道:“少主,此人似是天菱州郁家的公子,我等是否……”
叶庭云怒火烧心,未及对方言毕,便厉声打断道:“什么郁家公子!敢与我作对,唯有死路!”他振臂一挥,刹那间,刀箭如倾盆覆雨,朝着郁净呼啸而去。
刀光剑影中,郁净牙关紧咬,纵是长剑挥得密不透风,可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剑柄滑落。他拼尽全力欲突围而出,奈何敌军势众、攻势如潮,伤口愈增,鲜血浸透衣袍,气力亦如漏沙缓缓流尽。
终于,一支冷箭刺穿他的肩胛,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脱手。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渐趋模糊。就在他力竭倒地、生机将绝之际,一道白影如惊鸿飘然而至。那女子身姿轻盈如柳,仅玉手轻抬、指诀一引,一柄莹白飞剑已悬于身前。她轻轻一挥,一道凌厉剑风扫过,大半士卒应声倒地。
“冯瑶!”郁净双目圆睁,骇然失神地望着身前的女子。记忆中那个总与他针锋相对的小丫头,竟已长成这般风姿绰约的仙子。
“是虚御仙子!”士卒间有人高呼。
众人议论纷纷,面上尽是疑惧之色,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叶庭云翻身下马,理了理衣袍,向冯虚御微微拱手,语气含愠:“仙子驾临,叶某有失远迎。此乃我青菱叶家私怨,还望仙子勿要插手。”
冯虚御轻轻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郁净,随即从容道:“我少时与此人同于明阳山修行,两家祖辈亦有世交之谊。今日之事,我实难袖手旁观。”
“他私放我战俘,乱我军心,此等大罪,不可轻恕。”叶庭云强压怒火,试图交涉,“若仙子能代为寻回,我可不予追究。”
冯虚御闻言,唇角微扬,冷声道:“叶少主,私怨归私怨,构陷忠良、滥杀无辜,已是违逆天道。郁净不过是护下一女子,何罪之有?”
叶庭云脸色骤沉,按剑的手青筋暴起:“冯仙子这是执意要与我为敌?”
“并非与你为敌,只是护我想护之人。”冯虚御玉指轻弹、飞剑嗡鸣震响,周身气势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震得周遭士卒连连后退。
郁净修为虽远逊于冯虚御,眼力却锐如寒刃,只消一眼便洞悉,她虽看似气势逼人,实则是在虚张声势,其气息紊乱、面色如纸,分明是身负重伤,正在勉力强撑。而不远处的阴影里,秦渊正悄然伫立。
叶庭云循着郁净的目光,果见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他当即嗤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弧光:“看来传言非虚,没想到明阳山的清修仙子,也会与男子私相苟且。”
一语刺心,冯虚御气血翻涌,本就虚弱的她呕出一口血沫,嗔怒道:“看我不拔了你这烂舌。”
见冯虚御气极失态,叶庭云心中大喜,立时看穿对方虚实后,他当即下令,全军列阵,欲以绵长战事。
此时秦渊不再隐匿,自暗影之中缓步踱出,上前扶住冯虚御,朗声道:“些许跳梁小丑,何须仙子出手,在下愿代劳。”
冯虚御望着他,眸色恍惚,吐出一句不合时宜之言:“你的头发,怎么变黑了?”
秦渊默然未应,右手一探,掌心黑气翻涌如毒蟒吐信,瞬间将一名士卒摄至身前。黑气入体,那士卒目眦尽赤,挥刀狂劈同袍,力道之猛竟震飞数人。然其肉身难承这股巨力,片刻后便爆体而亡,血雾四溅。
秦渊一手环住冯虚御,一手黑气缭绕,面露狞笑:“下一个,轮到谁?”
叶庭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抽身欲退。秦渊身形一闪,瞬身挡住其去路,五指成爪径直将他擒至面前,冷声道:“想逃?”
黑气自叶庭云七窍喷涌,其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冯虚御脸色骤变,急声阻道:“他好歹是叶阳城少主,你留他一命。”
秦渊回眸看向她,戾气顿时消散了大半,语气柔了几分:“既是仙子开口,我便饶他不死。”
冯虚御松气一瞬,却见秦渊发梢黑气暴涨,身后凝出一只巨鸟虚影。那鸟通体漆黑,翅展遮天,压得叶开城上空黑云蔽日,窒息威压扑面而来。秦渊揽着冯虚御,纵身跃上鸟背,宛如自地狱走出的修罗,周身煞气令人不敢直视。
数道赤色惊雷轰然落下,炽烈红光撕裂天幕。顷刻间,叶庭云麾下大军被绞杀殆尽,电光所及之处,血肉横飞、甲碎兵崩,一时间残肢落血、尸骨遍野,原本肃杀的战场直如人间炼狱。
秦渊端坐黑鸟之上,冷眼俯瞰这场屠戮,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血色盛宴。忽然,他的目光转向叶灵兮回城的方向,黑鸟低空疾掠,凌空一爪便掳走了叶灵兮身侧的素衣少女。
冯虚御目睹此景,满心惊怖。这黑鸟煞灵,竟与她梦中所见如出一辙,昔时它被群山镇压,哀鸣动地,承受无尽囚苦。如今不过一缕杀意显化,便已如杀神降世。她双手负于身后,指尖偷捏灵诀,一枚传音玉简在袖间微光暗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