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永寂》紫晶泽斓

15、叶城篇06 她的心口像

　　柳胡昊策马扬鞭，载着叶灵兮朝着叶开城的方向疾驰。
　　渐而，他眉头紧锁，虽勒缰在手，马速却愈发迟缓。此时正值战况胶灼之际，他心中暗忖，若是携着叶灵兮返回叶开城，谈熙必定会对他如何取得城主印之事刨根问底，届时他将陷入百口莫辩的窘境；若是径直投奔叶庭云，怕是难抵青龙的一击电光，顷刻间便会横尸战场。
　　兵刃的交击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哀嚎声以及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已近在耳畔。他自知再无犹豫的余地，既然两边皆无容身之所，那他便不再依附任何一方，索性借着这乱局脱身，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一晃，主动跃下马背，借着惯性在草场翻滚数圈，动作行云流水，巧妙地避开可能袭来的流矢。

　　战马失控，猛地扬起前蹄。
　　马背上的叶灵兮猝不及防，顿时失声尖叫、紧紧抱住马背，身体随着战马的剧烈颠簸摇晃不定。战马驮着她，仿佛一头失控的野兽，在草场上疯跑，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两道暗影如鬼魅掠至。一人对着身侧的另一人低声问道：“要管那厮么？”
　　“不必，只护灵兮小姐周全即可。”那人话音未落，已空翻落至马鞍，不偏不倚地出现在叶灵兮身后，手中轻握缰绳，原本疯跑的战马瞬间被稳稳控住。
　　叶灵兮惊魂未定，就听见一声凄厉的龙鸣。她猛地抬头，一张如蛛网般的紫纹巨阵横空展开，将青龙困于中央。阵中符文流转，紫芒如藤条般缠上龙躯，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青龙勒紧。青龙奋力挣动，龙尾扫壁，鳞爪翻飞，终是难脱束缚。
　　“青龙！”叶灵兮失声惊呼，伸手欲挽，却只握得空拳冷风。
　　紫纹愈亮，束缚愈紧。
　　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青龙被巨阵一点点吸入，庞大的身躯在阵中不断缩小，龙瞳里的那一抹靛蓝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线青芒，彻底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降临人间。
　　与此同时，原本布下的护城结界如泡影碎裂，瞬间化作点点荧光，散入风中。失去了结界庇护，城外大军闻腥而动、喊杀震天，誓要将叶开城一口吞灭。
　　控马的暗卫脸色骤变，对着身后赶至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护在叶灵兮两侧。
　　“小姐，结界已破，如今不能回城。”暗卫的声音微颤，难掩心中惊惶。
　　叶灵兮端坐马背，凝望着火光冲天的城门，泪水模糊了视线。
　　方才青龙护城的神威尚在眼前，此刻却已青芒消散。她的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一半是为青龙的陨落，一半是为城池的将倾。那份身为城主之女的骄傲，如从云端坠向深渊，无力回天的绝望在她心头交织碾压，竟连一声哭喊都发不出来，唯有泪水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马背上，碎成点点寒星。
　　柳胡昊伏于草丛，目光紧随叶灵兮远去的身影，随后又望向那依旧悬在空中兀自流转的巨阵。他知道，青龙陨落、结界破碎，是叶庭云反攻之兆，叶开城已存亡难料。然而，他并未打算回归叶庭云阵营，只摸了摸胸口那枚余印，转身没入茫茫草场。

　　城墙之下，叶庭云猛地仰头，纵声长笑，带着志在必得的张狂：“仙人助我！”
　　城头上，林骁按剑而立，周身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芒。他死死盯着城下的叶庭云，厉声怒斥：“城主大人待少主不薄，不惜倾尽军备粮草，换来的却是狼子野心。”
　　叶庭云收住笑声，脸上掠过一丝阴鸷，随即换上一副委屈又愤慨的神情，对着城头守军高声喊道：“林将军好不讲道理。明明是你欺我在先，阿叔哪里是病了，分明是你们这群奸佞之臣，欺瞒城主、暗中下毒，害得我阿叔神志不清。我今日带兵前来，正是要替阿叔清理门户。”
　　“叶庭云！你休要在此胡言！城主大人待你恩重如山，今日你却裹挟重兵、大军压境，口口声声说要救城主，实则是要取而代之。”林骁的目光扫过城下士卒，语气陡然拔高，“你们看看自己效忠的少主，他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们怎能助纣为虐，犯下谋逆大罪！”
　　叶庭云仿佛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悲愤，猛然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城头：“林骁！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我阿叔何等英明，怎会突然神志不清？分明是你与有心之人暗中勾结！我叶庭云今日就是要替天行道，杀了你们这群奸佞！”
　　“众将士听令！随我杀上城去，活捉奸贼，拥立城主复位！”叶庭云振臂高呼，他身后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呐喊，仿佛他才是匡扶正义的一方。

　　“擂鼓！攻城！”
　　战鼓如雷，轰然炸响。城下敌军如潮水般涌向叶开城城头，云梯屡断屡架，城下尸骸堆积如山。
　　叶庭云立于高台上，望着城头死战的林骁，眸色阴冷如冰。他抬手一挥，数辆裹着铁皮的攻城车被推至阵前，撞木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城门，震得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林骁，你不过是困兽犹斗。”叶庭云的声音透过战鼓，遥遥飘向城头，“你再顽抗，只会让满城百姓为你陪葬。”
　　林骁挥刀斩断攀上城垛的敌军，鲜血溅满他的面颊，他一手抹去血污，厉声回喝：“我林骁在，叶开城便在！”他猛地转身，对身后士卒嘶吼：“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杀！”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杀！”
　　“杀！”
　　“杀！”
　　城头守军瞬间士气大振，忘却了恐惧与疲惫，刀光剑影间，竟将攀上城垛的敌军尽数斩落。
　　叶庭云脸上的嘲讽渐渐凝固，他没料到林骁竟有如此号召力，能让这些士卒如此以命相搏。他冷哼一声，再次抬手，身后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雨朝着城头倾泻而去。守城的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有的士兵躲闪不及，被箭支射中，倒在城墙上，立刻就会有别的士兵顶了上去，他们眼中没有丝毫犹豫，拼死守着每一寸城垛。

　　就在此时，季淮策马疾驰而来，在叶庭云耳边低语数句。叶庭云先是一愣，随即仰头狂笑，挥手命士卒押着缚绑的少女与四名暗卫登上高台。
　　那少女正是叶灵兮，她衣衫凌乱，脸上犹带泪痕，眸中满是惊惶与不解。叶庭云瞧见她，笑意更添张狂，他一把揪住叶灵兮的发髻，将她的脸狠狠转向城头，对着林骁冷嘲道：“林将军，我记得你之前说灵兮妹妹病了。偌大的叶开城，怎只剩你一人死守？其余两位将军莫非也病了啊。”
　　城头的林骁见状，面色骤白如纸，如遭雷殛。他紧盯着高台上的叶灵兮，双拳紧握、指节泛青，急命卫兵速去报谈熙。
　　叶灵兮奋力挣动，对着叶庭云哭喊道：“庭云哥哥，你为何如此？叶阳城遇旱逢灾，我们叶开城何曾袖手旁观过？父亲待你更是比待我上心，竟换得这般刀刃相见。”
　　叶庭云笑意尽敛，面上布满了狰狞恨意。他猛地推开叶灵兮，拔刀出鞘，寒光一闪，身旁护主暗卫的手臂应声而落，鲜血喷溅，点点猩红落在叶灵兮的颊边，令她噤若寒蝉。
　　“同是叶姓，凭什么你生来便坐拥一切？”叶庭云的声音低沉如鬼，“我父亲战死异乡，你父亲却稳坐城主之位；叶阳城颗粒无收，叶开城却五谷丰登；就连明阳山，都特意为你生辰献五行灵花，而我却只能捡你弃下的残书旧画。”
　　“我要那些破物有何用？我要的是刀，是枪，是属于我的一切！”话音落处，他刀刀斩向暗卫，血光迸溅，染透了叶灵兮的半边衣衫。
　　“可知我为何送你金丝软甲吗？”
　　叶灵兮抬眸迎上那疯狂的目光，心尖惊颤，只得连连摇头。
　　“正如我不需要字画一样，你也不需要软甲。可看看现在，你是不是很想要？”说完这话，叶庭云尽数斩下暗卫残臂，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叶灵兮浑身发抖，紧闭双眼，泪落不止。
　　“睁开眼！”叶庭云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向断臂的暗卫，“看看他们，都是因为你才落得这般下场。怎么就不敢看了？”

　　“叶庭云！”城墙忽传来一道浸满恨意的女子声音，裂帛般刺破长空。
　　叶庭云未即刻转身，而是对着叶灵兮缓缓勾起唇角，只是那笑容并无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凉。
　　“听见了吗？这是你母亲的声音。”说罢，他将叶灵兮往前一推，让她纤弱的身形彻底暴露在城墙的视线之下。绳索深深勒进少女肌理，疼得她眉头紧蹙，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出声，只以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遥遥望向城墙上的母亲。
　　谈熙不可置信地看着被绑在高台上的少女，她明明早已安排死士护送叶灵兮出城，就算未能抵达明阳山，也绝不该落在叶庭云的手里。
　　“庭云，只要你放了灵兮，要什么我都答应。”谈熙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林骁在旁却心下一紧，低声喊道：“熙夫人……”
　　谈熙抬手打断他，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坚定：“我说到做到。”
　　叶庭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听得人毛骨悚然：“真的要什么都答应？”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叶灵兮的脸颊，动作看似轻柔，却让叶灵兮浑身一颤。
　　“我要五行灵花。”
　　“好，我给你。”谈熙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只是灵花娇贵，若是贸然摘折恐伤及根本，你给我一些时间。”
　　叶庭云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会信吗。给你一些时间，好让你去搬救兵？”他右手高举一支燃烧的火把，橙红色火焰在他眼底跳跃，映得他的脸庞半明半暗，一股子道不明的诡异。
　　“等我攻下叶开城，别说五行灵花，整个城主府都是我的。”
　　季淮上前一步，轻轻拽住叶庭云，低声劝阻道：“少主，我们是为救城主清君侧，可不是要杀了灵兮小姐啊。”
　　“你懂什么。”叶庭云推开季淮，手腕一翻，火把直直落在叶灵兮脚下的木柴堆上。烈焰瞬间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少女单薄的身影裹入其中。
　　“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葬身火海，让你也尝尝，我这些年蚀骨噬心之痛！”
　　“叶庭云！”谈熙目眦欲裂，她趴在城墙上，看着火光中女儿的身影，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