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永寂》紫晶泽斓

14、叶城篇05 狱室内，青

　　狱室内，青石凝寒。铁栅牢笼外投下一道狰狞的暗影，墙角火烛摇曳，将影子扯得扭曲而漫长。
　　“柳哥？”
　　卫兵见是旧识，紧绷的肩背一松，手中长枪悄然垂落。
　　玄衣护卫驻于空牢前，指尖轻叩铁栏，抬眼看向值守的卫兵：“这间牢房的人呢？”
　　“昨日已转押出城。”卫兵压声答道。
　　柳胡昊目眦微缩，指节在铁栅上轻轻一颤：“何时的事？我昨日分明瞧见过有人。”
　　“据说是昨夜子时，熙夫人亲自押送的，我们几个当值的都不知情。”
　　柳胡昊的手指滑过腰间短刀，忽然轻笑一声道：“这般防着我们，莫非城中要变天了？”
　　“说来也怪。”卫兵猛地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城主大人卧病数日不见好转，灵兮小姐亦闭门不出，连往日的琴音都杳不可闻了。”
　　“灵兮小姐怎么了？”
　　“我听骁哥说……”卫兵骤然噤声，警惕四顾道：“说是染了城主大人的病气，如今连床榻都下不得。”
　　“是么……”柳胡昊缓缓点头，未再多问，转身黯然离开了狱室。

　　月光如银纱泻地，透过雕花窗棂，于床榻间投下斑驳陆离之影。
　　柳胡昊悄登檐角，如夜兽伏于暗处。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窥向叶灵兮的闺房，榻上虽卧有一女子，然而其身形宽肩厚背，与叶灵兮的纤细身姿判若两人。
　　他旋即潜入叶封的书房，轻轻一挑，案几上一只雕花木匣应声而开。
　　“居然送金丝软甲。”柳胡昊心中冷笑，指尖轻划甲片，“谈熙会把灵花藏在哪里呢……”
　　柳胡昊继续在案牍间翻寻，快速在层层卷轴间掠过。忽然，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一枚新刻之印，印面未沾朱泥，尚带新鲜刻痕。翻过印面，“叶庭云”三个字赫然在目，柳胡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难怪。”
　　他将叶封与叶庭云的两枚印章揣入怀中，衣襟下玉石轻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两颗心脏在黑暗里悄然博动。
　　“熙夫人，我来推你一把，如何？”

　　谈熙面色骤白，原本泛着红晕的双颊，此刻仿佛覆冬霜雪，了无血色。
　　她怒不可遏，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掷于地面，瓷片迸裂，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痛楚。
　　“什么叫找不到城主印？”谈熙声如利刃，劈开书房内凝重之气，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跪在地上的侍女们瑟瑟发抖，宛若惊雀。
　　为首的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回禀道：“奴婢等寻遍书房，确无城主印踪。案下暗格、书架夹层，乃至碎纸残片，都逐一细查过了……”
　　侍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仿佛被这沉郁之气彻底吞噬。
　　张参事立于谈熙身侧，微微垂首，轻声叹道：“失了城主印，大小文书皆无从起草，只怕无人肯信服啊。”
　　谈熙默然，心中所忧的何止是城主印，连叶庭云的印章也一并不见了。窃走印章的人，必已知晓内情，否则绝不会同时取走两枚印章。
　　“封城......”谈熙扶着案几，声涩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喉间深处挤出。
　　张参事骇然问道：“熙夫人，您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未听清，又似不敢置信。
　　谈熙厉声重复道：“封城！我说封城！”她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要撕裂这死寂之夜。
　　她转身一把推开窗棂，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任由冷风呼啸着灌入：“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窃印的贼子给我揪出来！”

　　陆凌驱车渐近水岸码头，忽闻叶开城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马车上的少女猛然探身而出，急切唤道：“陆凌，快停下。”
　　陆凌勒住缰绳，回首望向少女，面露困惑道：“灵兮小姐，我们已快到码头了。”
　　少女不待马车停稳，径直跃下车辕。陆凌惊愕道：“您这是……”
　　“我不去明阳山了。我要回叶开城。”少女目如朗星、语气决绝。
　　陆凌怔在原地，他印象中的城主独女素来柔婉，况且此行本就是熙夫人以命相托，此刻少女执意返城，让他进退维谷，只得耐着性子劝道：“熙夫人嘱我护您出城，已是顶着天大的干系。灵兮小姐，万不可负了您母亲的苦心。”
　　“仅从这里远远一瞥，已见火光冲天，想必城中已成炼狱。”少女的目光越过陆凌，声音微颤，“父亲最是厌恶临阵脱逃之人，我作为他的独女，岂能独善其身？”
　　陆凌低眸沉思，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道：“灵兮小姐，本不该由我多言。城主大人对叶阳城的种种照拂，早已不顾黎民生计，更未念及与您的骨肉亲情。否则，熙夫人也不致于筹谋至此。”
　　“陆代大人因谏言而死，你怨恨我父亲，我自是无可辩驳。”少女执拗地回应道。
　　“你知我并非此意。”陆凌此刻心急如焚，想当初他敢拦下熙夫人的车辇，此刻却对叶灵兮束手无策。
　　随后，他定了定神，正色道：“陆某绝非贪生怕死之徒，若不是熙夫人将《谏粮草疏》还予我，我也……”
　　“既然要回去，灵兮小姐可曾思量后果？”
　　“什么后果？”
　　“两城交兵，结局无非三种。”陆凌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一是熙夫人胜，您将失去叶姓血亲之根；二是叶庭云胜，熙夫人会沦为阶下囚，您在城中也难有立足之地；三是两城俱伤，则外敌环伺、百姓流离，叶城只会沦为他城附庸。无论何种结局，您的处境都将艰难。”
　　“你怎知我去明阳山就不艰难？”
　　叶灵兮泪盈于睫，凄声道：“我只求回到母亲身边……一想到她身陷囹圄，而自己却独自逃命……”
　　陆凌见少女泪如雨落，恻然心动，竟不自觉地轻拭其泪：“别哭了，我送你回去。”

　　马车缓缓向西返行，车轮滚动间，尘土如烟似雾，将天地染成一片朦胧的灰黄。
　　倏忽间，前方尘头大起，一骑银甲卫兵策马疾驰而来。其甲胄上污迹斑驳、刀痕遍体，显然是刚从尸山血海中突围而出。双方车马擦肩之际，陆凌指尖微颤，悄然将帽檐压低了几分，眸光紧缩着那骑士的身影。
　　柳胡昊自叶开城南门脱身，本当直赴叶阳城复命。然而他怀中揣着两枚城主印，心中另有盘算，竟转道朝着梨水方向策马而行。行至半途，他瞥见前方一辆马车，观车辙印记的深浅，且驭马车夫身形单薄，料定车内坐者定是个女子。
　　“两城开战，生民皆是出城奔逃，怎会有人反其道而行？”
　　念及此，柳胡昊心中一动。他自叶开城突围后，城中守卫必以为他已阵亡，若此刻有人回禀实情，他非但未死还欲走水道离开青菱州，恐会惹来杀身之祸。
　　杀心顿起，他暗自思忖：“区区两人，轻而易举。”
　　心念方定，寒光乍现。他抽出一柄短刃直刺车舆天门，势如惊雷。说时迟那时快，四道黑影犹如鬼魅般从天而降，长刀横亘，硬生生架住短刃刀锋。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裂帛。
　　柳胡昊大惊，转身欲逃，却被蒙面人团团围定。他本就在城门突围时耗尽体力，不过数个回合便气力不继，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正值绝望之际，马车里的少女听到动静，掀帘探头。柳胡昊一见那女子，顿时瞠目，嘶声疾呼道：“灵兮小姐！救我！”
　　叶灵兮凝眸打量，见那卫兵身着叶开城甲衣，心中一凛，遂扬手示意蒙面人松手，声线清冷道：“我好似在父亲身侧见过你。”
　　“小姐好记性。”柳胡昊强撑着坐起身，勉力挤出一丝笑意，心中却暗筹脱身之策，“在下柳胡昊，正欲寻小姐。”
　　陆凌跨步上前，将叶灵兮护于身后，眸光如鹰隼般盯着柳胡昊，沉声问道：“你怎知我们会在此处？”
　　“自然是熙夫人告诉在下的。”柳胡昊神色坦然应道。
　　叶灵兮闻言，声线发颤，急切追问道：“母亲她……可安好？”
　　柳胡昊眼眶泛红，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是吐出半句：“熙夫人她……”
　　仅此一语，便教叶灵兮泪如雨下。方才强压的悲恸，此刻尽数翻涌，泪水再次濡湿双颊，泣声低唤着：“母亲……”
　　陆凌侧目，眼角余光如寒刃般扫过一旁的柳胡昊，复又俯身，凑至叶灵兮耳畔低声道：“灵兮小姐，此人断不可轻信。”陆凌话音微顿，字字铿锵，犹如铁桩楔地，“他方才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熙夫人既已安排你我出城，又怎会行相悖之事？”
　　陆凌的话语虽轻，却如投石入潭，在叶灵兮心湖激起千层涟漪。她下意识屏息，抬眸望向柳胡昊，却见柳胡昊神色未变，从容自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玉印。他双手奉于叶灵兮身前，动作间甚至带着几分决绝与赤诚：“末将奉熙夫人之命，冒死前来送印。”
　　叶灵兮指尖轻抚印纹，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愫，轻声问道：“是母亲要你将父亲的印信交于我？”
　　“熙夫人有言，只要灵兮小姐持此印，叶开城便永远是小姐的城池，叶庭云休想染指城主之位。”柳胡昊言辞恳切，竟让陆凌一时寻不出破绽。
　　“柳护卫，我要回城见母亲。”叶灵兮红着眼眶，语气决绝、不容置喙。
　　柳胡昊本是从叶开城脱逃而出，献出城主印本为求得自保，却不料叶灵兮执意回城，心中骤然一紧，连忙阻拦道：“叶开城恐将被攻破，小姐此刻万万不能回去，我们还是寻个地方从长计议吧。”
　　“正是。”陆凌急忙附和，眼下他虽不知柳胡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绝不愿叶灵兮重返危城，心中满是担忧与不安。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拦我……”叶灵兮泣语恍惚间，额头溢出一道幽蓝光芒，如淬火琉璃在天幕间劈开一道清辉。
　　刹那间，风云陡变，罡风卷着沙尘拔地而起。天穹之上，凭空忽现一个巨大漩涡，边缘处流转着缕缕青金色的电光，一声龙吟破云而出，声震四野，不似凡俗兽吼。
　　啸声未落，一道青影自漩涡核心盘旋而出，青龙甫一现身，便占满了半片天幕。龙目如炬，瞳仁深处的一抹靛蓝，与叶灵兮额间的光芒遥遥相契。她只与青龙对视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在神女庙遇见的青衫男子。
　　青龙未作停留，而是径直朝着叶开城的方向游走而去。彼时，叶庭云的大军已攻至城下，云梯如林、箭雨如蝗，城头守军早已力竭，眼看城门将破，青龙转瞬抵达叶开城上空，龙尾轻轻一摆，数架云梯应声而碎。紧接着，青龙周身青光大盛，自城顶处张开一道透明的结界，宛如一张天网将整座叶开城笼罩其中。青龙盘旋于城顶，龙爪微抬，掌心结出数道紫色雷球，如骤雨倾泻，直劈城外敌阵。雷电所过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引得周遭云层尽数染成淡紫，天地间一片肃杀景象。

　　叶灵兮捧着城主印，喜极而泣：“他在救叶开城！”
　　“快！柳护卫，我们回去！”叶灵兮兴奋地跃上柳胡昊的马。陆凌赶紧拉住她的衣角：“小姐，坐我的马车。”
　　“你的马车太慢了。”叶灵兮未理会陆凌，反而催促柳胡昊即刻出发。
　　柳胡昊得意一笑，对着陆凌说道：“陆公子是被遣出城的，实在不宜回去，还是由末将代劳吧。”
　　说罢，他一扬马鞭，骏马长嘶，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