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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叶城篇04 日近亭午, ...

  •   日近亭午,叶开城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如擂鼓,由远及近,震彻四野。
      一队人马如黑色洪流般疾驰而至,为首的少年身披一袭明黄色锦袍,他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身后一众将士肩挂铠甲、手持利刃,队形列如峰峦,气势摄人。
      南门守将早已候在城门处,见此阵仗,守卫皆是挺脊而立,目光紧锁在少年身上,似是辩察,又似是戒备。
      俄而,一位年约四十的副将大步趋前,行至少年的马前躬身抱拳道:“庭云少主,末将奉命特来告知,城主大人偶染微恙,今日会面作罢,还望少主莫怪。”
      少年眉头微蹙,神色遽然凝紧问道:“阿叔他怎么了?”
      林骁直起身,沉声回道:“已请医师诊治,是染了风寒,幸无大碍。城主大人恐将病气过染少主,恕在下未敢迎少主入城。”
      叶庭云眸中掠过一丝怅然,缓声说道:“之前灵兮妹妹及笄,我未能亲至致贺,已是心中遗憾。今日前来特意备了丝帛女饰,想亲手交予灵兮妹妹。”
      林骁微微低头,语带无奈道:“灵兮小姐亦身体抱恙,正是染了城主大人的病气。”
      叶庭云闻言,面色愈沉,喃喃自语道:“阿叔病了,灵兮妹妹也病了,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说完,他盯着林副将,又问道:“婶婶该不会也病了吧?”
      林骁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道:“熙夫人操持城中庶务,无暇分身。”
      叶庭云眉峰再蹙,追问道:“婶婶所忙何事啊?”
      林骁轻咳了一声,环顾左右,压低声回道:“日前,熙夫人祈福遇刺,受惊匪浅。为保城中安稳,正全力追查刺客,是以……”
      叶庭云默然片刻,轻声说道:“如此,庭云今日来,确属不便。”话音刚落,他调转马头,对着身边一众将士大声喝道:“回城。”
      林骁闻言,如释重负般躬身道:“少主慢走,末将不送了。”
      叶庭云没有回头,而是扬起一鞭,骏马长嘶,四蹄腾空,率部众如旋风般离去。
      尘土蔽日,良久方散。
      林副将伫立原地,看着他们背影渐远,直至没入道尽,才缓缓直起身子,转身走进城门。

      叶庭云一行人至乌甲岭山道时,原本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凝滞。叶庭云猛然勒紧缰绳,眼神里的困惑如山雾般漫开,但随后又被一层冷冽的警觉迅速压下。
      “少主,怎么不走了?”身侧一名面容青涩的小将士策马上前问道。
      叶庭云未回头,声沉如渊道:“胡昊那边的消息是刺客已然就擒,为何方才那个守将却说谈熙仍在追查……”
      季淮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拱手道:“想来是叶城主不欲见少主,才有这般推脱之辞。”
      “阿叔向来信我,这不像是他的推辞,倒像是谈熙的推辞。”叶庭云心中隐带怒意,指节在缰绳上微微泛白,“她这般阻扰,定是发生了什么。”
      叶庭云沉吟片刻,眼神里的雾霭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然:“我等暂不回城,就在乌甲岭扎营。你去挑些个中好手,乔装改扮后潜入叶开城探查虚实。”
      “是,少主。”季淮立即应道。
      叶庭云颔首,旋即转身,对着身后一众将士高声喝道:“全体听令!就地扎营!”
      号令一出,将士们纷纷翻身下马,青黑甲胃在残阳下如蛰伏之兽,静待夜幕降临。

      郁净在南门守了一夜,直至视线昏蒙,也未见陈言尔所言半分的车辙马迹。自知又被那厮诓骗了,胸中烦闷难平,竟不肯返回天恒客栈,径自入城中酒肆买醉,直至酒肆打烊仍不肯离去。酒肆店长知他是天恒客栈的贵客,便遣人去寻来陈言尔。
      陈言尔入内时,见郁净懒散倚在窗边,衣襟凌乱、满面醉意。他知郁净心有怨气,便令身边小厮前去搀扶:“郁公子,我送你回……”
      “不必!”郁净甩开小厮,独自踉跄着走出酒肆,背靠着街边墙角。
      “我实是为你安危所计。”陈言尔缓步跟上,“如今城中不知何时便会兵戈相向,你还是早些回郁家为妥。”
      “你总劝我回天菱州,怎不自己回去?”郁净气冲冲地回击,“天菱十二家,你大哥怕是要在每一家的地盘都开个分号吧。”
      “我怎敢与长兄相提并论。”陈言尔说着,却不自觉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
      “独你我二人在此,还这般谨慎,甚是无趣。”郁净瞥了眼小厮,小厮会意,后退数步,进退两难。
      忽尔,郁净眼神骤凝,死死盯住小厮身后的一道暗影。那影子一闪即逝,却未能逃过他的眼。小厮吓得跪地,却见郁净身形一闪,已将暗处人影生擒。
      “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郁净厉声喝道。
      一个粗布黑脸的男子突然抱住郁净双腿哭喊:“大人饶命,小的是隔壁铺子烧火的。”那人脸上沾着煤灰,鼻尖冻得通红,看起来尤为可怜。
      陈言尔收起折扇,淡然道:“郁兄,这家铺子我认得,他们家烧饼确实好吃。”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与那火工男子擦脸。
      “是,是。”火工男子连忙附和道。那人接过手帕,并未擦拭,只小心翼翼地捏着。
      陈言尔眼神一凛:“城中物资紧缺,你们掌事前几日向我要了五斤白面,明日你来取货可好?”
      火工男子慌忙点头。
      陈言尔向郁净使了个眼色,郁净会意,将火工牢牢按住。火工男子困惑地望向陈言尔,却见他展开折扇掩面道:“城中许多铺子早已难以为继,掌事一家前些日已经出城。”
      “况且,他们家卖的也不是烧饼。”
      火工男子眼神骤然狠厉:“你诈我!”
      话音未落,墙角暗处飞来一柄飞镖。待陈言尔与郁净回过神,火工男子已被人携走。
      “竟还有同伙。”
      “郁兄莫慌,我方才递过去的帕子上撒了追踪香,十里内香不断,便可寻得。”
      此时,李掌柜匆匆赶来:“少东家,不好了!”
      “何事?”
      “封城了!”
      郁净闻言,拍了拍陈言尔肩膀:“你先料理客栈事务,我去追那两个小鬼。”
      陈言尔欲再叮嘱,却见郁净已拾起长剑,纵身跃向城门方向。

      南门内,人流如潮。城堞之下,一片失序之乱。
      厚重的城门前,人潮似被狂风卷动的浊浪,一层叠一层地往前涌。
      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伸出手试图抓住生的希望,却徒劳地抓着空气;有人高举着包袱,如握住救命浮木,却被身后的人狠狠拉下,包袱里的物品散落一地,被踩得粉碎。哭号、咒骂、叹息搅成一团,夜气里漫着汗臭、血腥与尘土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了一口滚烫的沙,灼烧着每个人的咽喉、肺腑。
      此刻,所有人的眼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出去。
      逃到这扇门的另一边去,哪怕那边是未知的深渊。
      这扇城门,像一道横亘在生死之间的闸门,被无数双手拍打着、摇晃着,仿佛只要跨过去,就能躲开身后那即将来临的死亡。

      柳护卫赶至南门时,守城的卫兵们举着盾牌排成一道单薄的人墙,却被这股疯狂的力量逼得连连后退。
      “柳哥,我们快撑不住了。”一名年轻守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熙夫人下令封城,就剩南门还没关上了。快,把城门关上。”柳护卫压着嘈杂的人声说道。
      “人太多了,城门关不了啊。”另一名守卫指着攒动的人头,无奈叹道。
      柳护卫当机立断道:“我下去,从外面顶住城门,你们在里面分两拨人,分别把人群往两侧赶。”
      “柳哥,这太危险了。”
      “别废话,听柳哥的。”
      柳护卫翻身跃下城墙,双手死死抵住厚重的城门,对着城门内的守卫嘶吼道:“快!我撑不了多久!”
      守卫们如梦初醒,立刻分成两队,用盾牌和刀鞘将汹涌的人流往两侧城墙压制。
      “刚刚有人跃过城墙了。”有人指着城墙上的黑影喊道。
      “别管出去的人,当务之急先把城门给关上。”柳护卫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消耗。
      “快!我要顶不住了。”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
      终于,在一片混乱的推搡与呵斥中,两扇沉重的城门向内合拢,门栓一声落锁,将所有的喧嚣与绝望都关在了夜色。
      “柳哥,城门关上了!”
      “柳哥,可以回来了。”
      “柳哥人呢?”
      “柳哥……”

      郁净提剑追出城门,方才那飞镖携人而去的方向,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循着那缕淡香,直往城外荒林而去。
      行至半途,忽见林中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郁净形如惊鸿般掠上老树虬枝,隐于浓叶之后,屏息凝神。
      夜风卷着草木腥气擦过耳畔,他抬眼望去,两道黑影在林间山道疾行,与那火光下的队伍会合。
      郁净慢慢起身,立于老树之上。他向远处张望,乌甲岭山道上,遍地皆是甲胄之兵,士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宛若一条赤金游龙,自天际尽头蜿蜒而来。
      从更南边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是叶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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