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永寂》紫晶泽斓

12、叶城篇03 狱室外的铁

　　狱室外的铁门在谈熙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她往前走了几步后，对着身侧的护卫清冷说道：“你这此处守着。”
　　护卫躬身行礼：“狱牢昏暗，还是由属下来为您引路。”一身银甲在幽光中泛着冷冽。
　　“什么时候我说话已经不作数了。”谈熙突然转身，她手中的灯盏划出一道弧光，形如刀绞。
　　护卫应声跪地道：“属下不敢，只是……”
　　“待我言毕，自会离开。”语罢，谈熙独自掌灯，向着狱室深处走去。

　　周围到处弥漫着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息，偶尔传来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
　　谈熙来到一处铁栅前，她轻轻抚过锁链，昏黄的灯光映出斑驳的墙壁，以及角落处蜷缩的少年。
　　陆凌听到锁链滑落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谈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存着几分怜悯，但转瞬间，问话如重锤般砸下。
　　“陆凌，你可知错？”
　　少年嘴唇紧抿，孱弱的身躯僵直如石，内心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错？父亲以死谏言，何错之有？”
　　陆凌紧紧攥着拳头，冷哼一声道：“父亲为城中百姓请愿，即使死前也不忘叮嘱我，我只恨……”少年声音哽咽，眼中含泪，身体微微颤抖着，“城主大人不纳忠言、罔顾民瘼，父亲死得不值。”
　　谈熙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将陆凌眼底翻涌的挣扎尽数收拢。片刻后，她从衣袖中抽出一支卷轴，递向少年。
　　陆凌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见是《谏粮草疏》的刹那，他的心跳骤停，如获至宝般紧揣怀中。
　　“陆代先生不会枉死，我会命人继续追查。”谈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这份血书，既是先生的死志，也是他留给你的遗物，你要好好保管。”
　　陆凌昂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父亲的请愿……城主大人应允了吗？”
　　谈熙并未应答，而是蹲下身，将灯盏凑近陆凌手腕上渗血的伤口：“比我想象中要浅些。”随后，她凑近少年的耳畔，轻声说道：“叶庭云即将入驻叶开城，他若是见到你父亲的血书，定会斩草除根。”
　　陆凌瞳孔骤缩，谈熙的语气却变得愈发冰冷：“我需要你带着灵兮去明阳山。卷轴里有我留下的印记，明雀大人一见便知。叶开城已无救……”
　　陆凌猛地抓住谈熙的衣襟，声音嘶哑道：“你要我带着灵兮小姐逃命？这算什么……”
　　谈熙直视着陆凌的眼睛，目光如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陆凌，活下去才有资格复仇。你父亲的血书，是留给你的刀，不是让你陪葬的。”
　　陆凌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熙夫人，您为什么不自己带着灵兮小姐离开？以您的身份和能力，完全可以……”
　　谈熙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你曾问我，叶开城倾覆之时，我该如何护灵兮周全。交给你，便是我的答案。”谈熙轻轻挣脱陆凌的手，目光越过少年的肩颈，“我会留在叶开城，直到你们离开的最后一刻。”
　　她起身时，裙裾扫过少年沾血的手指。又是一遍之前的问话。
　　“陆凌，你可知错？”
　　这次的追问对陆凌来说犹如刀割，少年低头不语，泪水无声滑落。
　　突然，他抹去眼角的泪痕，目光决绝如断崖：“陆凌知错。”接着他额头触地，“求熙夫人放我一条生路。此生，陆凌不再踏足叶开城。”
　　谈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灯光明灭间，只留下陆凌一人，在黑暗中紧紧抱着卷轴，仿佛那就是他的唯一。

　　待谈熙回到府邸居室，见叶封早已端坐于茶桌前，一盏清茶氤氲着热气，映着他眉宇间淡淡的疏离，仿佛两人之间横亘着无形的屏障。
　　谈熙未显半分惊诧，从容行至男子跟前，整个人如寒梅般清冷自持。
　　叶封抬眸，目光直刺谈熙心扉：“你去狱室，见了陆代的独子？”
　　谈熙斜睨一眼尾随在侧的护卫，那护卫立刻躬身退出门外。她这才淡然回道：“嗯。那个孩子知错了，许是丧父之痛，一时冲动而为。”
　　话音未落，叶封冷哼一声：“此风不可长。”
　　谈熙颔首，指尖轻叩桌面：“我已遣人将他逐出城去，此生不许他再踏入叶开城。”
　　叶封沉默片刻，忽而轻叹：“也罢。庭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估摸着明日就会到城外，趁早打发了也好。”
　　谈熙闻言，心头一紧，一股愁绪悄然爬上眉梢。叶封只道她是介意叶庭云的来访，沉声道：“我知你不愿意展出灵花，可庭云只是看看，又不是要拿。”
　　“怎么，他还想要拿。”谈熙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成拳。
　　叶封却轻笑，似是游刃有余地说道：“我们有五株灵花，给他一株又何妨。”
　　谈熙心中激起一阵懊恼，非为叶封的偏袒，而是自己又一次低估了他的底线。
　　“说好的，就看看。”
　　叶封见谈熙已作出让步，顿时心中大喜，满口应道：“就看看。”
　　谈熙起身，缓步走向屋外花圃，指尖轻触一只满是枯枝的盆栽。
　　叶封不解，皱眉问道：“这是灵花？”
　　谈熙微微一笑，指尖轻点，障眼法瞬间消散，枯枝生出了娇嫩的花骨朵，花瓣晶莹剔透，花香沁人心脾，似有灵性在空气中流转。
　　叶封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这花的香味，甚是好闻。”
　　谈熙唇角微扬，声音轻柔道：“是吗，那你再凑近些。”
　　叶封依言向前，脚步却忽而踉跄，花香如毒雾般侵入肺腑，他猛地倒在一旁的茶几上，意识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混沌。
　　谈熙冷冷立于原地，目光如冰，扫过叶封昏沉的面容。她抚着手中慢慢消逝的花朵，心中满是决绝的寒意。
　　“等你醒来，我会让一切都结束了。”

　　天恒客栈的后苑里，陈言尔站在树影深处，指尖捻着从信鸽爪间取出的那张薄纸，月光下赫然映着一行字“马车即将离城”。
　　“城主府的马车……”陈言尔心中自语，不想转身时，却见郁净早已候在了回廊檐下，月白长衫垂落如练，手中还把玩着一柄素白折扇。
　　“芳田凝晓露，甬道踏清晖。凭风传远意，寄燕望春归。”郁净低吟着，声音里裹着几分戏谑，倒像是一片羽毛挠人心尖。
　　陈言尔面色一沉，这四行诗正是他折扇上的题词，竟不知何时被郁净摸了去。
　　“你把扇子还我。”
　　郁净手持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未有半分要还之意，反而展开扇面挡在唇边，眼含笑意道：“急什么。”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陈言尔紧绷的侧脸上打量，“你这一身行头，是要去做什么坏事？”
　　陈言尔懒得周旋，索性不再提折扇之事，身形一矮，足尖点过廊下石板，兔起鹘落般向廊外跃去。
　　可他快，郁净更快。
　　几次闪躲，都被郁净轻描淡写般堵住了去路，衣袂翻飞间，连一丝风都未曾漏过。
　　陈言尔收势站定，无奈坦言道：“城主府有一辆马车，向着南门驶去。我去探一探，你……别拦着我。”
　　“就凭你那点功夫，也配我拦。”郁净轻笑，顺势将折扇插回至陈言尔腰间，力道不大，却轻松卸掉了陈言尔的冲势。
　　“你想跟就跟着吧。”陈言尔压着怒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老城墙头纵身一跃。
　　“谁说我要跟着你了。”郁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言尔只觉得后颈被一只手如铁钳般稳稳按住。
　　“我不与你说，也是为你好。”
　　“啰嗦。”郁净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二人趴在老城墙上，夜色如墨，远处的城门楼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陈言尔的声音贴着郁净的耳廓，带着几分焦灼：“你要是在青菱州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向你家老爷子交代。”
　　“你什么时候跟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个没完。”郁净捂着耳朵，不再理会陈言尔。他足尖一点墙头，身形如燕，横空一跃，瞬间与陈言尔拉开差距。
　　陈言尔见郁净远去后，终于松了口气，立即转身朝着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边掠过，他低声呢喃：“可算是把那家伙支走了。”

　　陈言尔匆匆赶至东门时，正值一辆乌木马车被门卫拦下盘查。车辕前驾车的少年身着粗布短衣，头戴一顶破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他双手死死攥着缰绳，嘴唇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敢言语，仿佛一开口便会露出破绽。
　　这时，陈言尔从马车后侧悄然现身。他微微一笑，露出腰间悬着的折扇玉坠，与门卫拱手寒暄道：“这是我的马车，有一批急货赶着送出去，还望通融。”说着，从衣袍内侧暗袋中掏出一锭金子，指尖一弹便稳稳落在门卫的掌心。
　　门卫眼前一亮，顺势将金子揣入怀中，随即挥了挥手，命人打开城门放行。
　　陈言尔纵身跃上马车，坐在那草帽少年身边，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车厢内一位身着素衣的少女。少女低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鸦羽般的睫毛覆在眼下，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直至出了城门几公里，周遭只剩残风虫鸣，陈言尔才开口说道：“熙夫人托我护你们出城。此行凶险，我路上安排了几个护从，还望你们一路顺利。”
　　少年闻言，身子微微一震，随即缓缓抬起头，明明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又带着几分警惕，抱拳道：“大人费心了，还望转告熙夫人，陆某定将不负所托。”
　　晨光熹微，如薄纱般笼罩着荒野。陈言尔轻摇折扇，目送马车离去。风声渐起，虫鸣倏然隐入草丛，只余下马车轱辘声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抹淡影融进天际的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