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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叶城篇02 菱州六域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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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州六域皆以明雀为尊,神女庙不过似一枚遗落棋枰的孤子,三进院落里,最宽处不过七步。
此刻,黛瓦低垂的庙门前,城主夫人谈熙的车辇碾过庙前苔痕,随行护卫的银甲挤满青石台阶,女婢手持银钩拨开纱帘,谈熙携着独女叶灵兮缓步下了车辇。
女主持身着灰袍在前方引路,叶灵兮紧跟着母亲的脚步,穿过前门天井,行经左侧客堂、右侧祈福堂后,直行步入主殿。
叶灵兮站在殿内观望,见着香案上供着绢本设色的女子画像,怯声问道:“母亲,这画中女子就是神女大人吗?”
“不错。”谈熙抚过画像边缘剥落的金箔:“早在明雀大人赐字前,北境曾暴雨连旬、堤坝溃塌,是神女大人以身祭天,救下了青州的百姓。”
女住持适时递来黄铜香炉,念珠轻叩道:“熙夫人,该进香了。”
谈熙将三支线香插进铜炉的瞬间,叶灵兮仿佛听见了画布深处传来滔天洪水的轰鸣。她定眸望着画像,那画中的朱衣女子垂眸而立,指尖莲瓣将落未落,她竟不自觉地踢起一粒碎香,惊动了供桌上的烛火。
火舌舔舐画中神女的刹那,谈熙神色骤然一肃:“灵兮,你去祈福堂候着。”
叶灵兮向来是连呼吸都怕惊扰香灰的性子,方才竟失了分寸,险些烫着了神女的画像。她退出主殿时回头,余光竟瞥见梁间壁画的水纹逆流,浊浪欲从壁画深处翻涌而出,复刻着百年前溃堤的倒影。
叶灵兮跌跌撞撞冲进祈福堂,发间的银簪早已歪斜。她跪坐在蒲团上,堂中檀香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她胸腔里翻涌的惊惧,她仿佛看见画像中朱衣女子的睫毛簌簌颤动,指尖的莲瓣渗出猩红血珠。
叶灵兮的脑海中尽是碎香滚过壁画溃堤的瞬间,以致于她根本没注意到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正缓步靠近。
供桌的烛火突然齐齐□□,又诡谲地恢复如初,石壁上投下一道摇曳的光影。
“你在害怕吗?”清冽的男声突然在她的耳畔响起,带着竹叶拂过薄冰的凉意。
叶灵兮惊得抬起头,她紧攥着衣角,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子。只见那男子已揭下面具,烛光在他俊美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堂中有生人闯入,叶灵兮本该急唤侍从,可那人的眉眼似乎似曾相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蕴藏着一丝深意,像是看透了她所有的恐惧,又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承诺,仿佛他们之间隔着数万载的春秋,使她心头泛起莫名的悲意。
踌躇几许后,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发问道:“你是谁?”
青衫男子闻言轻笑,他往前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少女苍白的脸上:“你看见壁画动了吗?”
叶灵兮心中大惊,猛地后仰却发觉后背撞上了石壁。
“壁画上发生的事是真的吗?”
男子向前单膝跪地,青色衣摆铺展如碧玉莲瓣:“别怕,有我在。”
“那一天真的会来吗?”少女颤抖着问道,声音细如蚊蚋。
男子俯身低吻少女的裙角,轻声呢喃道:“如果那一天来临的话,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有刺客!”
堂外一声厉喝,惊得叶灵兮心尖一颤,她猛地看向眼前的男子。但见那男子神色未变,唇角微扬,眼中极尽柔和之色。他抬手轻点,一缕幽蓝气息如丝如缕,没入少女的眉心。
叶灵兮只觉一股暖流自眉心蔓延至四肢百骸,酥麻中裹挟着久违的安宁。待她再睁眼时,青衫男子的身影已淡如薄雾,而她发间的那支银簪不知何时已悄然扶正。她踉跄几步,心跳如擂鼓,深吸了一口气后,掌心抚上胸口,试图平复紊乱的气息。缓了缓神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向祈福堂外,生怕惊动了什么。
堂外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十几名银甲护卫持刀而立,将一名书生模样的少年团团围住。
叶灵兮透过人群缝隙望去,在看清少年面容的瞬间,悬在喉间的心倏然回落。她心中不禁庆幸,卫兵高呼的刺客并非她遇见的青衫男子。
少年素衣浸透血污,脊背却如玄铁铸就,染血的五指将卷轴攥出褶皱。三柄横刀已抵上他的咽喉,然而少年的眼神依旧清冷无畏。
谈熙示意护卫撤回刀锋,随后缓步踱至少年面前,厉声斥道:“陆凌,我念你是陆代先生的独子,不追究你擅闯一事。”
少年后背洇开暗红血痕,他双膝跪地,将卷轴高举过头顶,仰首说道:“家父以命呈上的谏言,今日请您过目。此后叶阳城的请愿,还望城主大人……不再应允。”
谈熙的指尖在卷轴上空悬了许久,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面露难色道:“叶阳城乃我夫君兄长的血脉所系,兄长故去后,独子便是他最后的根。如今侄儿有求,夫君终归是念着骨血亲情。”
陆凌忽然冷笑出声:“敢问熙夫人,叶阳城吞下的米粮,可够堆成先兄长的坟冢?数次施以援手,莫非是要将全城百姓的骨血,炼成城主大人思亲的祭酒?”
“放肆!”
谈熙的怒喝如裂帛,护卫的刀鞘立刻齐齐前倾指向少年。陆凌却迎着刀锋丝毫不惧,喉间翻涌的血气被他生生咽回,声音反而愈发清亮:“等叶开城的粮仓见了底,您府上的朱漆大门还能挡得住多少饿鬼?”
此时,叶灵兮被婢女们簇拥着推至谈熙身侧,谈熙将她整个笼在身后,对着少年冷若冰霜道:“陆凌,你父亲尸骨未寒,我已再三容让。若再执迷不悟……”谈熙喉间突然哽住,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未再言语下去。
少年瞳色猩红,目光如刃般直刺谈熙身后的那道纤影,放声长笑道:“舐犊情深……叶开城倾覆之时,您又如何能护住灵兮小姐周全?”
叶灵兮只觉臂膀一沉,是母亲的指甲无声陷进她的皮肉却浑然不觉。
“给我拿下此人。”谈熙的暴喝似是劈裂了凝固的空气。
护卫们冲上前将少年按倒在地,卷轴在空中划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弧线。谈熙踩住那满是如血字迹的绢帛,俯身拾起后,对着少年冷言道:“莫要怪我。这是你自找的。”
谈熙回到城主府,本想与叶封商谈陆凌呈请一事。她攥紧卷轴踏入书房,案几后的叶封骤然抬头,推过来一只雕花木匣,率先开口道:“庭云说灵兮及笄那日他未能前来,这次特地备了金丝软甲,过几日便来府上拜访。”
谈熙面色一沉,将匣子推回去半寸,缓缓应道:“灵兮及笄已过去多时,再说她一闺阁女子,哪里用得上甲胄。还是庭云自己留着吧。”
叶封却按住匣子轻笑:“用不上也可以先收着,莫要冷了孩子的心意。”他忽然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谈熙的耳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这次来,还想见见五行灵花。”
谈熙听得此话,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指甲深深陷进卷轴书皮。
“你答应他了?”
“不过是五株灵花。”叶封轻描淡写地回应,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落到谈熙的耳中,无异于檐角将坠的冰凌。
她心中激起一股怒火,厉声说道:“五行灵花是神女祭天时遗落的五块色石所化,我倾力滋养花根,都是为了灵兮。你竟轻易显于他人。”
叶封手中的茶盏突然碎裂,逼得茶汁四溅。他一反先前的温和模样,冷厉而决绝道:“庭云不是他人,他是我兄长的遗孤。况且,灵兮终归是女子。”
谈熙下意识地捋掉衣襟上溅到的茶渍,就在这动作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案牍上一枚新刻的城主印章,上面落的竟是叶庭云的名讳。
谈熙的心猛地一沉,她顾不得许多,向着那枚印章扑去,却被叶封一把抓住手腕。
“你要把城主之位给叶庭云?”谈熙红着眼,她抬头看向叶封,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解,“他已经有叶阳城了,灵兮可是你唯一的女儿。”
叶封将谈熙的手腕抓得生疼,不禁使得她微微颤抖。
“灵兮身为女子,难担城主重任,我这样做也是为她好。”叶封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他目光紧盯着谈熙,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不可更改的决断,“叶开城需要一个胆识过人、心志坚韧的的城主,庭云有这样的潜力。而且,我相信庭云不会亏待灵兮的。”
谈熙只觉心口压了一块巨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窒息。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愤力一甩衣袖,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转身的决绝,到底意味着什么。内心深处最后一根弦已经崩断,而叶封还以为那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离开。
“带我去狱室,我要见陆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