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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于父亲的记忆 父亲那些细 ...

  •   小学时候我仍是很盼望见着父亲的,因为他的出现是带着些偶然性的惊喜,中午我是没有在学校食堂吃饭的,基本都是母亲将我接回桓新巷吃完午饭,再骑车送我去学校。一直到五年级左右,才让我自己独自上学放学。那条去往学校的必由之路就毗邻省城的乃至西南的一所顶尖医院,故而烟火气极浓,餐厅饭馆一家接一家的。有时上午放学走出校门,就看见父母两人一起站在平时家长接学生的地方等我,我即知道那一天不回桓新巷了,会在外面吃饭。其实也就是在街头寻常的饭馆,点两三个家常菜或是去面馆各自吃一碗汤面。那时父亲好像还是朴素的民工打扮,灰黑的毛衣配着白衬衫,忘记了是布鞋还是皮鞋(他从不穿运动鞋或是休闲鞋)。他与母亲那会儿都不过近三十岁的年纪,虽是贫贱夫妻,但到底年轻,还隐隐透着几分朝气。吃完午饭,在学校附近闲逛会儿,我下午即返回学校又继续读书了。有时候因为没有回桓新巷,故而会没法带下午上课的课本,不过下午上的也都是美术、音乐之余的并不重视课本内容的,更多是动手或是动嘴的罢了
      父亲是入赘的上门女婿,他是他们家排行老幺的小儿子,母亲是家中老二,两人的认识也是传统的媒妁之言。据母亲讲,他们在媒人介绍后,还交往了近一年,期间两人应该是有书信往来,但我在老家后来也没看到有留存。母亲二十岁即生下我,推断她应该十九岁就认识了父亲,而父亲那会儿也不过二十二左右的年纪。我在相册中看到过一张两人在老式照相馆的合影,父亲坐在相馆道具秋千上,母亲倚在他背后秋千绳索旁,还有则是两人的结婚证上的寸照了。父亲年轻时有几分清秀的模样,照相馆的照片或是后来在外打工的照片,大多都是西装革履的样子,我小时候在老家他们的衣柜里还看到过他的西装们,他对自己的外在总还是有几分在意和矜贵的。就像对待他的皮鞋,在老家时,总是认真仔细的用着鞋油擦拭保养。大概澄亮的皮鞋好像能让他感觉到自信。外婆对父亲的做派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印象中她见到父亲似乎都没有笑过,每年过年回去,两人见面也不过是父亲平平淡淡的喊一声,外婆亦不过是平静的答应一声。父亲也不喜欢家里的家禽牲畜,他嫌恶排泄的粪物,总觉得是弄脏了他辛苦贴的地砖。所以他很多时候只待在二楼他与母亲的房间里度过,除了吃饭时下来楼下,其余时候大多在二楼看着他的太阳能小电视,除了有亲戚来访,他可以与他的二哥或是舅公两人下会儿象棋,他不会打牌与麻将。对象棋倒很是痴迷过,与二爸或是舅公下象棋能下两三小时,他们下棋的地方就是吃饭的桌子,桌面反转过来就是象棋的“楚河汉界”。那好像也是过年时他最大的乐趣了。偶尔也会在手机上玩“人机象棋”
      外公有时会让他下来帮他铺在水井抽水的水泵,他倒也会下去,大约他对外公的印象好一些,外公早年在外地当过几年兵,退伍后就回乡种田了,他脾性温和敦厚,和外婆要强急性子的性格倒成了反差。小时候我也更喜欢外公一些,他总会在我回老家时去街上车站接我,寒来暑往,几乎如此,又是再送我去街上等早晨六点过到省城的班车。乡间还是朦胧的雾气,冬日里则是寂静的暮色,爷孙俩走在小道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偶尔一阵犬吠声、远处田间的电线杆线浮在天边,茫茫然黑夜一片,外公背着背篓带给我与母亲的乡里年货,右手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茫茫远处,只有零星闪烁的早起的村头灯火。有时经过的人家,已经开始起来忙活了,窸窣间能听见它们的对话,却不真切。这一公里左右的黑路便不觉得害怕了,有时因为知道这往往意味着分别,与外公外婆的,与父亲的,甚至是与昼与夜的村子。坐上开往省城的早班汽车,外公站在街沿向车窗口对着我们挥手,然后他再一个人又返回家里,我现在在想他回去的路上,天应该还没亮起来吧,来时三三两两的人,回去却是形单影只。年复一年,只要我与母亲要搭早班车回省城,他永远是要送我们的。我偶尔想要是父亲有几分似外公般踏实顾家便好得许多了吧
      他与我们的关系永远是若即若离,隔着一座山,小学时期还会定时来看望我与母亲,初中时期除了过年,几乎未曾见过他的身影,他没有打电话嘘寒问暖的习惯,我记得母亲那时间隔一两月会去他的务工的出租房见见他,拿些换洗衣物床单被罩回来洗,下次去见他又再给他送回去。或许也会拿些我们母女俩的生活费吧。我会让母亲给他捎去我那时跟着课本学会的写信,他会回一两页纸回来,摘抄些诗句,用的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创字体,他对自己写的字颇有几分自鸣得意,在老家的卧室,放着他早些年买的“永生牌”钢笔、还有后来毛笔、瓶装墨汁、砚台。小学时期他还时时叮咛我要把字练好之余的话。我们的书信来往,也只是单向列车,他只是回复者。现在揣摩想来,也许有些人天生就不会习得情感传递、他可以接收,他不给予,他就是如此匮乏,没有充盈的温暖的情绪能够散发给周围。他好像时时在我耳边提起过,兄弟四人,他作为小儿子,如何不受父母重视,更是把入赘母亲家认作是父母把自己卖出去。到底是他懦弱胆怯的性格底色让他成为入赘之人,而他入赘以后的自怨自艾又是他不快乐,压抑疏离的根源。他与母亲其实都是没读多少书,青少年时期即远赴外向打工挣钱的生命历程,早年母亲刚和认识时,她们一同到过新疆,在黄土飞扬漠北,彼时九零年代,基础设施建设还不似现在那么完善齐全,新疆也不像现在网络旅游博主所拍摄展示的人间童话小镇。母亲只说到在那里,因为一次意外,自己的头被砸到,当时裂了一条细细的口,因为这次受伤,母亲也不愿随他待在新疆了。个中细节亦不详知,后来回川后,就开始在省城成都找活干,彼时正好母亲的大姐,即我的姨妈也在成都服装店卖衣服,正好亲姐妹在一处也是照应。没多久,她在一家家政公司的介绍下,后就到了桓新巷董爷爷家。父亲对于母亲去做家政保姆一事,一向是嗤之以鼻的,想来无非是埋怨母亲不愿继续跟着他在工地做工,做他的帮手,他总说起他的二哥三哥的嫂嫂们,长年累月跟着他的哥哥们一起干活,夫妻同心劲往一处使,眼中口里不免带着几分羡慕之意,不知是他本来对保姆这个行业带着几分歧视鄙夷的有色眼镜,还是因怨生气,平白得生出一股清高气。抑或是二者夹杂共生而出,逢年过节回城时,乡里熟人遇见时,总会招呼问候道“要走了?”母亲答到回去上班了,父亲听到过后总会忿忿不平幽幽得一句“你们这些是伺候人上班去了,我们这些就是打工的”。然而又或许是因为生活在一个女性氛围极重的环境中,家里面外婆也是个很要强的人,外公和她拌嘴也总是礼让三分,很典型的四川夫妻相处模式。他自身也不是一个男性气质或者男性思想很重的人,常常还借着看到的国际新闻,向周围人宣讲当今世界女性也是可以撑起一片天,女性当权当政的的人物又有哪些。年青时的他就很爱捯饬自己,打过耳洞、衣柜里放着几套西装,卧室梳妆桌上永远放着他的“古龙”香水和头发啫喱水。过年在家闲暇时,不是窝着床上看电视,那便是蹲在门口用毛刷擦他的皮鞋,以至于到后来近四十,仍是喜欢穿饱和度很高的红蓝色,学会网购后,跟着网”络潮流买了些时尚的大幅印花小脚裤等现在的“时代眼泪非主流”。他并不反感成为人群的焦点,用这种方式留住他所怀念的逝去的青春,用这种方法来让自己不那么泯然众人,他应该是很自得其乐的。
      有一年,他让我带着他去银行办银行卡,之前许多年他都是用着存折存着他的钱。在银行里,当我给他说把钱放进存钱机的开槽时,他竟有几分担心和犹豫,害怕这钱放进去后就回不来似的,我那时还很错愕,想着你不是一向紧跟潮流吗,在工业机械如此遍布的时代,没办银行卡已经很少见了,把钱存进去你还会害怕吗,也许只是人一时对新鲜事物的疑虑而已,也许是我们这些从乡村而来的人,天性中总还是带着对传统社会运转方式的惯性。
      后来见面的方式,几乎就是他骑着他的大电动车,我坐在后座椅子上,他那时集中做工的地方在东站附近,所以每次也就是我坐地铁去东站附近,他再载着我骑电动车穿梭在东门上,新华公园、东郊记忆,塔子山,漫无目的得走走逛逛一两个小时,再一起吃个午饭,临走时他会给我些零用钱。有时候也会跑远些,坐地铁到永陵、石象湖,像普通游人那样游览,买些特产食物再回来。在新津的花舞人间,是我与母亲父亲三人最后一同出游,是暮春还是初夏,记不清了,反正已经穿着裙子了,我们仨在新南门坐的大巴车,去往的景区,杜鹃、月季、蔷薇、绣球、装饰着整个园区,用人力营造出花满人间的童话。
      坐在父亲电动车的后座上,我说道要不你搬来和我与母亲一起吧,或者我们叁在外面一起租房子住?他模棱两可得回答,像是我提出了很难办到的事,“那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嘛”“你一个女娃娃,现在又大了,哪有和爸爸住一起的呦…”后面我们就各自静默了,在车辆呼啸的凉风中穿行穿行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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