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妖刀普拉斯

7、第 7 章 一列名叫肾

　　shopping-go，萧铭远的笔尖停到这个项目名字上，突然没了声音。写字楼外的深色天鹅绒布天空，从穹顶挂起，一直拖到遥远的海平面方才渐渐消逝。
　　周奇然知道萧铭远为什么不说话了，shopping-go是自己妈妈在世时主导投资的项目，这个并购案做得非常辛苦，钟瑶甚至在医院做靶向治疗的时候，都还在电话遥控底下的投资团队死死咬住这个项目不放，最后硬是虎口夺食，从境外一家私募基金的手里拿到这家电商黑马的股权。
　　“shopping-go这个项目，”萧铭远顿了顿，“两年下来，证明是公司最成功的股权投资项目，算是我们新零售业务板块的核武器了。阿姨……嗯，钟总的眼光就是狠毒。”
　　周奇然黯然。
　　萧铭远晓得周奇然心里难过。钟瑶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千叮咛万嘱咐，病床前车轱辘话反反复复跟周万宁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眼睛才闭上。
　　“你……”萧铭远音调跟着周奇然垂下的头也越来越低，“还好吧？”
　　奇然不语，外耳廓却变微红，还握着笔的骨节发白。两人周围的空气似结冰的湖面，突然间，无声息，宣告寒冬到来。
　　“奇然，你现在愿意来公司，阿姨在天之灵，也会很高兴的。”萧铭远右手不自觉抬起，在空中踟蹰半天，最后覆在周奇然的后脖颈上，安慰受到惊吓的婴孩般，轻轻拍着周奇然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周奇然控制不住微微颤动。
　　萧铭远鼻头发酸，想起诸多钟瑶对自己的好，想起钟瑶过世时周奇然在病房外崩溃散架的样子，想起分手时周奇然冲着自己说，我妈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铺天盖地的心疼从房间的角角落落蔓延开来，直到把萧铭远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然后，萧铭远好像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自己和周奇然的关系现状，等到自己意识到不妥的时候，他已经环抱着周奇然的后背了。
　　他能感受到因为自己的动作，周奇然身体微微一顿，呼吸瞬间停滞。空荡荡的盛远大厦19楼西北边角，只能听见中央空调换气的声音，旁边的落地窗映着交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像个没有结尾的寓言故事，让人不禁想猜到底发生过什么，结局又将走向何处，
　　“你这是在可怜我么？”不晓得过了多久，周奇然回过神来，声音闷闷地问。
　　“啊？”萧铭远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行为让奇然有些误会了，然而还没来得及自己起身，就被从桌子上弹起来的周奇然顶翻了，整个人跟着坐着的椅子被弹开七八步远，要不是旁边的工位桌子拦着，怕是要飙到墙角才算停。
　　“奇然，你误会了，我……”萧铭远想要说自己不是可怜他，可话要出嘴，却有些沮丧，这一刻，他不是不觉得周奇然可怜，思到此处，萧铭远心里更难过了。
　　哪知“误会”二字竟然惹得周奇然勃然大怒，周奇然“腾”得站起身，他红着眼直冲到萧铭远眼前，身体下弯前倾，双手紧紧捏着萧铭远所坐的椅子扶手，用自己的身躯给眼前人画地为牢，他脸也猛然凑近，盯着萧铭远的瞳孔不过三五公分，“误会？萧总分手时候绝情地都不肯多看我一眼，现在因为一个我妈去世前主导的投资项目就要抱着我，不是可怜我是什么？难道半年来萧总已经学会什么叫滥情了吗？”
　　“奇然，你听我解释，我……我”萧铭远想要安抚此刻的周奇然，慌得到处找词，然而这一秒还在语塞的焦灼中，下一秒萧铭远不小心对上了周奇然发烫的眼神，于是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自己从未预想过的动作——盛远大厦大厦19楼西北角，周奇然被自己顶头上司一个温热绵长的吻，安排地妥妥当当，明明白白。
　　原来你还是爱我。
　　我其实一直爱你。
　　萧铭远晚上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了，公司里面闹了这么一出，也忘记自己当时是出去吃饭的，回家开了灯，才听到肚子已经发出了最后的抗议。跑到厨房想要翻腾点吃的，打开冰箱，一阵冷气扑面而来，才算是把方才在公司点的那把火悄悄熄灭了。
　　周奇然说我知道你是想起了我妈才抱我，可是你现在亲我又是在做什么，抱我亲我又不要我，我那天发的信息你到底有没有收到，你不要我是不是因为我哥……
　　萧铭远在公司瞬间被逼问地得头皮发麻，一时竟然组织不出来逻辑自洽的话回应奇然，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跟普天下的渣男一样，抓起手边的衣服，慌里慌张，怕被正室发现似的，竟然跑了。等到一路迷迷糊糊开车回家，直到这会儿把头杵在冰箱里，才算是微微冻清醒了。萧铭远觉得自己蠢得要死，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突然神志不清，变成自己主动上嘴啃了呢，啃了就啃了，还被人家问得夺路而逃。现在可好，好好的“公事公办”部门老总人设，被自己的多巴胺搅成了一池春水，汹涌翻腾，遮也遮不住。还有，先前奇然发给自己的，“可是我哥想让我死”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兄弟两个，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懊恼和未出口的疑惑交杂混合，萧铭远给自己煮的方便面里多打了两个蛋，想要好好补补脑子。
　　萧铭远边吃面边想，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脑子才转到此处，又想起明天还要去海南出差。只不过他不确定，自己这么一折腾，奇然还愿不愿意去海南。
　　要是不愿意去，哎，不愿意去就算了。至于今天亲了人家还有先前信息里说的事情，等办完公事从海南回来了，再把奇然约出来面谈，后面的事情后面再处理吧。
　　哪怕死后洪水滔天的想法不过悄悄露了个头，萧铭远却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困意很快袭来，洗完澡的头发都还没有干，便一头栽倒睡着了。
　　第二天到了机场，萧铭远提早去登机口排队，眼神仿佛戴了四倍镜逡巡一番，迟迟没有在登机队伍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声影。虽然先前已经不敢抱希望奇然会来，但眼前真真摆着现实的时候，萧铭远却觉得嘴里泛苦，心里泛酸。
　　哎，怨谁呢。萧铭远心想，还不是全赖自己控制不住荷尔蒙的分泌。往日气宇非凡的萧总头一次看见空姐温柔的问好没能笑出来，一屁股窝在头等舱的座位里，拿起分发的报纸，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国际新闻。
　　“萧先生，您需要点什么喝的？”空姐俯身问道。
　　“橙汁，谢谢。”考虑才过上午九点，实在不适合与酒精称兄道弟，萧铭远索性点了杯小清新。过了两分钟，萧铭远的胳膊被碰了碰，他正认真回集团CFO的信息，一时顾不上抬头，便空出一只手示意空姐把饮料放在眼前的小桌板上。空姐没有反应，萧铭远的胳膊继续被碰了碰。
　　萧铭远有些不耐烦了，一杯饮料还需要面对面接到手里不成。抬起头正要没好气地责怪，就看见那张自己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脸，露出一排白牙，神秘兮兮地看着自己笑。
　　“奇……奇然，你”萧铭远瞬间语无伦次，看到奇然先是心里很高兴，尔后又迅速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公司那个霸道又不知所以然的吻，突然间语无伦次起来。
　　“嗯，”周奇然点点头，顺手接过空姐刚刚递过的橙汁，轻轻放到萧铭远面前的杯垫上，“按公司规定，普通员工出差只能坐经济舱，萧总先忍忍，我一直在您后面。有什么事情，随时招呼。”
　　说罢周奇然向后转，复又想起来什么事情，转头俯下身子，朝萧铭远一笑，耳边低语，细微的气息轻轻拂过萧铭远的耳廓，温柔又多情，每一字都直往他的心里钻，“这次不用萧总做铺垫，任何事情，只要萧总想，我都可以，”奇然刻意停了一下，萧铭远听上去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哪怕是飞机上，也可以。”
　　萧铭远顿时脑子里嗡嗡嗡，血液瞬间稍息立正站好统统在天灵盖处集合点名。周奇然这厮不过四两拨千斤的一句调戏的话，却惹得萧铭远整个人忽然回到工业革命的蒸汽机时代，呜呜的白烟隆隆冒出，一列名叫肾上腺素的火车刚出发便脱离了名为理智的轨道，伴着呼啸的飞机起飞滑行声，奔向了直抵人类欢愉本质的神秘园。
　　人生的前三十二年，再也没有比这更漫长的行程了。两个小时的航程，萧铭远就没敢让空姐发的毛毯离腿，小萧铭远一路精神抖擞，跟萧铭远叫嚣着要见识海南的大好河山。
　　头等舱往后数十排安然落座着周奇然。他正看着集团的经营报告发呆，手里捏着的笔停在集团创新业务板块的数据上就没有动过。一行字被清晰划了出来——公司大力发展互联网金融板块业务，经过两年的业务拓展，集团互联网理财公司上架销售产品已达40亿，产品久期以3-5年为主，投资收益率为15%-25%，受到市场极大欢迎。
　　互联网金融板块是周思然的一手布局的，风风火火的，碍于是董事长大儿子，又是集团副总，外加是处在风口的业务，董事会给予了大力支持，几乎没有人反对。听程媛说，每次董事会，这个板块的业务从来都是一片赞歌，从没有听过任何负面消息。周思然因为这个明星板块，这两年在集团的势力上升不少，忌惮于周思然的身份，集团的内部审计部门也从来没有针对这个板块进行过内部检讨。
　　周奇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参加同学聚会大家聊天。先前一个颇为活跃的富二代同学却没有露面。听其他人说，他家里是做生意的，借了不少贷款，银行贷款口子卡得紧，为了维持资金流动，不得不向现在市面上流行的互联网金融公司以高利息借钱。可是现在因为大环境问题，生意不行了，眼下借的钱还能不能还的上都难说。不止他一家，现在S城所在的三省片区好几家互联网金融公司都有收不回大规模贷款的可能。
　　周思然的互联网金融是怎么搞的？常在河边走，难道就他的鞋不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