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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半年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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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S城尚不过分炎热。道路高高低低,夏日的前兆从地底下缓缓爬出,把街道上穿行的巴士映得恍惚。
萧铭远出了周思然办公室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按着电梯就往下走,43层的楼高往下,跟人作对似的,层层亮灯,层层停。每个人进电梯,都冲着角落里的他点点头,萧铭远却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整个人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仿佛从极寒到赤道,冷得发颤,热得烦躁。
铭远,半年之内,我要你把奇然调离融资部。
铭远,不是不放心你,奇然不受控制,我不放心他。
萧铭远坐在公司外面的花台上,想要抽根烟,手摸了半天兜,烟没摸到,却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起来方才自己的回答。
“周总,我想再说一次,大家都是成年人,除非把这个人拘禁了,你很难控制一个人的行动吧?我和奇然半年前就分手了,既然分了手,我也没有什么权利干涉别人的生活,就算没分手,”萧铭远深吸一口气,“我也从来不会要求奇然去做什么事情。还有,”萧铭远看着周思然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给他表达的机会,“我和您就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我们共处一室的时候,我建议您还是检讨一下,否则……”
“否则怎么样?”周思然嘴一歪。
“否则我就要告你性骚扰了。”萧铭远手扶在门把上。
“萧铭远!”周思然突然动了怒气,像豹子一样,从办公桌的那头扑过来,重重甩上按过萧铭远已经打开的门,尔后立刻转身开了百叶窗,擅长巴西柔术的周思然一把揪住萧铭远的领口,把萧铭远死死抵在门口的墙上,喘着粗气瞪着他,呼哧呼哧的声音跟随周思然跳动的喉管,铺天盖地向萧铭远的脸袭来。
“铭远,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周思然声音极低,却不容置疑,“你看看我今天这幅样子!”
萧铭远被被弄得有点措手不及,他很少见到周思然失态,更不要提眼前可以称之为“动怒”的场面。
“我到底比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差在哪里?”萧铭远听见周思然说,“我们十五岁就认识了,这十几年,你难道还不知道周奇然是什么货色吗?!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都对他那么痴迷啊?爸爸是,妈妈也是,连你也是,从小到大,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奇然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我却得费劲去争取,去讨好?到头来你们记住的,也还是只有他?”
萧铭远盯着周思然的瞳孔,眼光又落到他因为愤怒暴起的血管,轻轻叹了口气,说,“周总,放开。”
周思然不动。
萧铭远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指着不远处桌子上周思然震动的手机,“岑静来电话了。”
岑静这个名字如同针扎气球一样,马上让周思然泄了气,也不顾不得萧铭远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转身去桌子方向接电话。
周思然简单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开门,消失在周思然“老婆,刚刚在开会”的背景音中。
周思然是个远比奇然心思重,能忍的人,做事从来不一根筋,貌似这一点上也很能描述他的感情状况。岑静是周万宁贴心安排的绝佳结婚对象,S城第二大地产商九城的千金,盛远自己也有地产板块业务,现在核心地块的价钱飞涨,市场监管又对“地王”很是敏感,因此想要像以前一样独家吞下地块,已经越来越难。九城深耕地产业务多年,名气大,牌子亮,很受市场欢迎,借着九城这块金招牌,周思然和岑静结婚以后,盛远获益颇多,通过和九城也在业务上绑在一起,合作拿地,合作开发,收益共享,风险共担,哪怕遇到不好处理的矛盾,顾忌着两家是亲家的既成事实,也都彼此让着三分,今天盛远吃点亏,明天九城吃点亏,彼此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均衡。这种均衡也被传导到周思然和岑静的婚姻关系中,没有谁是绝对的主导方,但是两人都有些除了感情以外的忌惮,知道他们的婚姻不仅仅是小儿女情长,说大点,还关系着九城和盛远上万员工的饭碗。
所以,周思然喜欢男人的事情,岑静看破不点破。萧铭远朝天喷了一口烟心想。
企业家的儿女,尤其是长子长女,从来都不要想着按自己的心意生活,他们每个人的角色都被赋予了更复杂的职能。岑静自己也是两家公司的董事,她一直对盛远的新零售业务板块心有觊觎,多次通过自己的运作,借着周思然出面打通各种门道关系,让九城增加了对盛远新零售业务的持股。不夸张地说,岑静现在需要周思然,至于需要到什么程度,取决于岑静翅膀变硬的速度。
都是些怪物啊。萧铭远把烟摁灭,起身回了写字楼。
程媛看萧铭远马上要进办公室,抓住萧铭远说,“老板,后天海南有个产业投资的论坛,邀请了咱们公司参加,因为有几家私募和公募基金的基金经理参加,按董事长的安排,咱们部门有两个名额,一个是您……”程媛顿了顿。萧铭远糊涂,“怎么不说话了,还有一个呢?是让我定吗?”
程媛面露难色,“还有一个也是董事长钦定的,让周奇然去。”
行吧,行吧。萧铭远瘫坐在椅子上,朝程媛摆摆手,意思是他知道了。这兄弟两个,是今天轮番来折磨我的么?
“航班信息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下午三点和同业的融资部门老总打高尔夫,晚上是您和几个基金经理的饭局,论坛是后天上午九点开始。”
萧铭远点点头,盛远新一轮发行债券在即,需要广泛和投资人进行接触,了解投资人最近对于盛远的态度,这对于未来债券定价和发债规模确定有很大的关系,所以周万宁通过自己的人脉,邀请了几个重量级的基金经理,组个饭局,希望萧铭远能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摸清投资人的底牌。
“跟奇然说一声,”萧铭远叫住正欲离去的程媛,“让他好好看看这次发债的材料。”
既然是周万宁让奇然去的,萧铭远自是不好阻拦,私情归私情,去了就不能给工作掉链子。想到这儿,萧铭远平日运筹帷幄的感觉又重新元神归位,干咳了两声,喝了口水,开始办公。
再抬眼看表已经是八点钟。
萧铭远伸了个懒腰才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他直起身子,打算去公司楼底下买点东西吃,出了自己的玻璃房间,外面工位都已经空空荡荡,他扫了一眼,抬脚往门口方向走,没几步就停住了。
周奇然趴在工位桌子上。
生病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难道是在等我吗?
走马灯似的,瞬间多少个问题从萧铭远脑海里面排成串一个个受命检阅,游行队伍从头走到了尾,萧铭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嗯~”萧铭远走到周奇然身边干咳了一声。
“干嘛呢?”周奇然摸了摸自己被压得都是印子的脸,被问得有些茫然,确定了几秒钟是在问自己以后,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看,看材料睡着了。”
萧铭远想笑。要抓住周奇然结巴的时候概率极低,他想起有一年跑到印度洋上跟着船去追鲸——全看运气。
就这几页材料就能看睡着,萧铭远扫到桌子上放的债券募集书,心里不免有些不满意,正要开口,却看见周奇然手边放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slides。他靠近桌子拿起其中几页,slides上面的内容被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关键的经营数据也被圈了出来,页面边距空白的地方,还写上了一系列的问题。
全是周奇然自己做的功课。
萧铭远抬眼看了一眼周奇然,听见对方慢慢悠悠说,“我请程媛姐把上星期月度经营例会各个部门的经营分析报告打印了一份。不是要跟你去出差吗,见了别人总归要知道自己说什么,也要知道别人在问什么。”
他把公司的经营分析报告细细看了一遍,他说,要跟你去出差,不是跟“您”去出差。萧铭远从奇然不多的话里迅速抓到了重点,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周奇然没有在瞎胡闹,也是在认真跟自己说他在做什么。
萧铭远轻轻出了口气,放下右手拿着的外套,看着经营分析报告里面被圈出来的一个数说,“这个数据是管理口径,集团下属十几家公司,每次列出来的都是考核利润,这个不用对外披露,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奇然眨眨眼,“我说怎么和一季度的财务数据不一致。那我们集团几个核心板块的明星项目,目前的情况能跟我过一下吗?”
萧铭远嗯了一声,转身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奇然旁边,拿起笔和白纸,把盛远几个著名的核心项目一个个列在纸上开始讲。
盛远十几年的发展史,顺着萧铭远的思路像副画卷一样在周奇然面前缓缓展开。周奇然原来只知道父亲周万宁和母亲钟瑶一起创建了最初的盛远进出口公司。那时候他还小,父母常年奔忙在外,也没人看管自己,只能跟着周思然去亲戚家里混饭吃。接着,他们从小平房开始搬家,先是到了两居室的楼房,自己和哥哥一间,没过多久,房子又开始从两居室换成了四居室,一直到大平层,最后到有几百平米花园的独栋别墅。等到自己上高中,便被父母送出国,去美帝和已经在那里上大学的周思然会和。后来因为各种原因,高中没上两年又回国,等自己考上国内大学时候,盛远集团已经成为S城乃至全国都排在前列的大集团公司,S城CBD最漂亮的写字楼就是盛远集团的大楼。为了低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甚至从来不在同学面前提自己的父母是谁。至于人生规划,前面有大哥顶着,就像有个保护罩一样,他可以顺理成章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于是大学四年也没有学商科,家庭条件过分优渥,毕业以后更无所谓工作不工作,背着个相机在外面晃荡了两三年,做自由职业,写写稿,拍拍照,周奇然甚至以为一辈子自己就能这么吊儿郎当晃下去了,一直到——
一直到母亲钟瑶罹患乳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