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妖刀普拉斯

3、第 3 章 “你别误会

　　萧铭远一夜难眠。
　　简单的部门聚餐完了以后，整个下午周奇然出乎意料地没有作妖，安静如鸡。他仿佛非常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让萧铭远心猿意马，又如何扮作正人君子当好一个勤勉谦逊讨人喜欢的部门新人。萧铭远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想事情的时候偶尔会透过玻璃门望向其余同事的工位，就正好那么巧地，周奇然也会望过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故人相见也会泪流满面，可他和周奇然这么四目相对含义却十分百转千回。有好几次，周奇然投在落地玻璃窗上的眼神特别复杂，复杂到萧铭远一度有些承受不了，于是走到玻璃窗前，让从来都不放下的百叶窗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凌晨一点十七分。
　　萧铭远睡在床上不停地翻煎饼。他大概能猜到，那么多部门，周奇然为什么会跟董事长要求来融资部，他不明白的是，短短半年时间，为什么周奇然突然放弃自己散仙儿似的生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愿意接触公司经营事务了。谈恋爱那会儿，自己只要在一在他面前处理工作，周奇然脸上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难受，让他赶紧收起来，还嚷嚷着“不要用工作玷污我们之间纯洁的□□关系。”
　　纯洁的□□关系，萧铭远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用手臂挡着自己半张脸，笑着笑着，眼泪就偷偷摸摸开始往下流。
　　萧铭远一点都不喜欢自己这样子的状态。他十七年来独惯了，不需要谁告诉自己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怎样的决策是有利的。十五岁时候全家车祸自己独活开始，萧铭远的守护神就永远只是自己。当初受威胁和周奇然分手，最大原因，也不过是觉得这样对周奇然最好，哪怕奇然不懂，不明白，因此而被自己伤害，萧铭远也觉得这好过两个人继续在一起，周奇然遭受更加重大的创伤。
　　他原本觉得自己很快就能缓过来的，就像以往谈的那些不咸不淡的恋爱，无非是bar里面或者什么YP的APP上看对眼，□□往来一番，觉得似乎还有继续相处的可能，最后进入互相觉得疲惫告终。可是从上午周奇然进自己办公室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句矫情话竟然说的有几分道理，最好的感情，永远是充满遗憾的那段。
　　真他妈窝囊啊，萧铭远心想。辗转反侧到床单都要摩擦起火了，萧铭远捱到两点钟，实在睡不着，便从床上爬起来。
　　“睡不着啊？”他看见周奇然说，“今天很忙吗？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萧铭远定定看着周奇然，轻轻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压力大，是看见你以后心里难受。
　　“睡不着别硬睡。床都快被你磨起火了，我陪你阳台上站会儿。”奇然穿好睡衣，起了身，亲了亲萧铭远的鬓角，然后牵着他的手，慢慢往阳台上挪。
　　萧铭远家住在十九楼，楼盘位置又在内环边上，在阳台上眺望S市这个国际大都市的夜景占尽了地利。
　　“抽烟吗？”奇然把平常放在阳台上的小烟灰缸推到面前，点了一支烟递给萧铭远，“没事儿，你抽吧。看你这么可怜，暂且放过你一回。”奇然拿指腹细细摩挲着萧铭远的手腕，“你啊，天天一副顶天立地的样子，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其实心里跟黄莲似的，谁苦谁知道。”
　　萧铭远垂眸，认真看着奇然。奇然刚刚理完发，皮肤白皙，耳背后是被发色映衬下略微发青的头皮，洁净、规整、又充满禁欲的诱惑，萧铭远伸出手指想要摸摸奇然的寸头，手划到半空，想到自己指尖方才沾染了烟味奇然肯定不喜欢，遂又堪堪擦过自己的衣服，颓然放下。

　　我哪里知道，装着不认识你，装着不爱你，是一件这么磨人的事情呢。萧铭远抽了一口烟，烟头火光感应似地悄悄眨了眨眼。萧铭远幽微的烟火气浮上心头，转脸想去再看看周奇然的脸，却发现身边空无一物。清冷的风从阳台的窗缝里不客气地钻进来，弄皱了萧铭远的衣襟，把他脸上的泪痕也吹了个乱七八糟，就像一声无语的嘲笑。
　　哪里有奇然的影子。都是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萧铭远突然打了个哆嗦，跟着鼻子里喷出的烟生生在心头绕出了一个悬疑剧，这是小半年来第几回了？不会真的要去精神病院挂号了吧？
　　已经是深夜的S市仍然灯火辉煌，高架上的汽车拖着长长的光线恋恋不舍地攀爬在这座城市的枝枝蔓蔓上。
　　萧铭远愣了半天神，狠狠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进了屋。

　　三十出头的男人就是这样，再也无法像二十岁的小青年一样，通宵一晚还能第二天继续生龙活虎。整晚没睡的萧铭远此刻头疼地要炸了，想起上午还有个投决会议要参加，萧铭远收拾停当后，出门前又给自己猛灌了一杯浓咖啡。
　　进了公司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萧铭远按亮了屏幕，是董事长周万宁的微信。
　　——奇然回来了，你昨天也见过了吧？今天晚上回来家里吃饭，没外人。老时间。
　　这家父子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折磨我的吧……萧铭远心里近乎在咆哮了。纠葛了半晌，不去又不像话，只能叹了口气，按下了一句——
　　好的，董事长。
　　萧铭远回完微信，正欲把手机戳进兜里，抬头看见站在五步外的周奇然，也拿着手机，而且特意向他笑着晃了晃屏幕的正面。
　　周奇然的手机屏幕上也是微信界面。周奇然张嘴无声说了句话，然后迅速混入上班人流中去挤电梯了。
　　晚上见。他说。
　　不知道是咖啡因的作用还是大清早周奇然这个祸害，萧铭远瞬间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仿佛炸弹引爆前让人不安的蜂鸣声。
　　萧铭远毕竟是部门负责人，没有亲自带一个新人的道理，他简单安排了一下，把这三个新人分别安排给了几个资金经理，先熟悉一下日常的工作，然后又根据各自的性格特点，说了一下可以培养的几个方向。“周奇然……周奇然这个，”萧铭远食指关节敲敲桌面，“小敏你带着吧，这小子心眼儿多，嘴巴也能说，我想往把他往跑银行关系方面使使劲儿，也会让胖冯偶尔指点一下的。”毛小敏点点头，和部门其他老人们各自领命，便出了萧铭远办公室。
　　投入做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最近这段时间盛远集团投资条线上的项目很多，个个都是交割上千万乃至过亿美元的案子，萧铭远上午在自己在办公室抓紧看了看立项的项目材料，开了几个小会，让手底下人先过了一遍项目的基本情况，提了几个问题，中饭都是程媛送到办公室草草吃掉的，下午又和几个项目的团队长分别碰了碰，问了几个自己想要了解的细节，等到萧铭远意识到周围实在是很安静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钟了。他揉了揉眼睛，端起桌子上早就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看着表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抓起电话正要拨秘书分机号给程媛，办公室门正好被轻柔推开。
　　程媛轻手轻脚走进萧铭远办公室，从衣架上拿下来萧铭远的大衣和围巾，走到他办公桌前，“董事长家宴八点开始，车子在楼下等，您该出发了。”
　　萧铭远指指程媛，脸上的笑冒着丝丝傻气，匆匆忙忙接过程媛手里的衣服围巾就往身上套，手忙脚乱地不忘讨好程媛一句，“没你我可怎么办”，程媛忍住笑，拿掉他肩上的一截线头说，“我知道自己贴心细致，这些话啊，下次给我调薪的时候您可别忘了。”
　　萧铭远双手抱拳，退了一步，“在下谨遵教诲！”一溜烟要往门外钻，滑出门的当口眼神不小心朝周奇然的桌子上一丢，人家早就没影了。
　　“王八羔子，也不知道提醒我一声，这要是迟到了，又得被老头子说。”萧铭远嘴里骂骂咧咧道。
　　周氏的大宅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周万宁虽然是董事长，但毕竟已经六十好几的人，身居高位，也没必要和打工族一样每日打卡坐班才能显示自己“管理”着集团。老爷子深居简出，日常事务早就交给了一班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只在关键时刻露个面，高管们实在要“面圣”汇报，要么驱车到S市郊区的周宅亲自登门拜访，要么就和周宅视频连线。萧铭远边开车边想，现在周万宁把两个儿子都安插在公司里面，培养接班人的想法可见是越来越坚定，只是周思然实在是精于算计，奇然怕不是他的对手，恐怕是一场必输的斗局。
　　夜晚的S市披上了一层让人困惑的薄纱。那些在白昼里毫不掩饰的利益纠葛，趁着夜色，润物无声地滑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悄改变着每一个人，甚至重塑着千万人的命运。萧铭远等着去周府最后一个红绿灯，突然有些焦躁，于是连上了蓝牙，想找首歌听，歌单的list还没翻两页，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来电。
　　“到哪儿了？”对面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才晃晃悠悠飘出来不轻不慢的一句。
　　萧铭远看了眼前的倒数10秒的红灯，“马上。”
　　“你别误会，是我爸让我问问你。”
　　萧铭远嗤笑一声，“我误会什……”
　　话还来不及说完，对面传来挂机嘟嘟嘟的盲音。
　　萧铭远一愣，随后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一脚油门踩到底，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