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众》妖刀普拉斯

13、第 13 章 思然前两天

　　集团继承人是谁，这本不该是CFO应该操心的事情，不过刘炳轩是盛远老臣，跟着周万宁多年，除了上下属以外，还有个朋友的身份，朋友关心朋友，倒也没什么好指摘的，外加上老领导人品可靠，萧铭远觉得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必要和刘炳轩耍花腔，便老老实实答道，“老爷子把奇然叫回来，至少是想让奇然要积极参与公司运作，思然已经参与经营很多年了，也比较成熟，按理讲谁赢面比较大是显而易见的。”
　　刘炳轩不置可否，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思然人怎么样？”
　　萧铭远看了刘炳轩一眼，没有马上作答。刘炳轩这题问得很讨巧，他没有问思然“能力”如何，而是说“人”怎么样，换句话说，刘炳轩这个问题等同于，“你觉得周思然这个人的思想品德怎么样？”
　　这一题答不好，可是诛心。
　　“这个你不用有顾虑，”刘炳轩慢悠悠端起杯子，极其老干部地吹了吹杯子冒上来的热气，“我敢这么问，自然是有人让我这么问。”
　　哦，敢情是周万宁派出来体察舆论的。
　　“刘总，思然能力是有的，心劲儿也很大，但有时候为了做成一件事情，也不太计较手段。不过这对经营企业来说，时好时坏，也是一体两面对吧。”
　　“铭远，春秋笔法就不用在我这儿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盛远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匹夫之勇，虽然说无商不奸，可大奸大恶的人也不太适合当企业的领头羊。不过，”刘炳轩突然满脸挂笑，“你怎么不看好你自己啊？”
　　萧铭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老领导，这话可开不得玩笑，盛远姓周，不姓萧。我就是一打工的，您要再这么说，盛远我就待不下去了。”萧铭远着急撇清，嘴都差点说秃噜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啊。”刘炳轩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你十几岁就开始接受周家的资助，准确地说，是钟瑶照顾了你十五岁以后的人生，外环周家的大宅，你每周都去吃饭，从小也和他们两兄弟玩儿在一起。周万宁嘴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把你至少当半个儿子看待。毕了业你就进了盛远，为人宽厚，做事利落，风评很好。不是我自夸，工作上我也经常因为曾经当过你一段时间的师傅，觉得非常开心。董事长也常夸你颇有他当年的风格。”
　　刘炳轩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这让萧铭远如坐针毡。
　　周家于他有恩。自那场车祸后，父母双亡，在精神、□□都备受打击的情况下，高中的学业实在是无法继续。当年钟瑶发起远润基金，对于S市几所重点高中的资优生予以奖励，要不是作为获奖人受邀去来盛远集团参观，要不是在周家设宴款待时被钟瑶注意到，萧铭远很可能就打算找个清朗的日子，结束自己的生命，找父母团聚了。
　　靠着远润基金历年奖学金的积累，萧铭远没有为大学学费发过愁，甚至还颇有盈余，而且因为钟瑶的原因，每逢周末或者节假日，萧铭远还被接回周家过，甚至寒暑假在钟瑶的坚持下，萧铭远也跟着周氏兄弟，一起去海外度假。在外人看起来，萧铭远俨然是周家的一个儿子，哪怕是平常在学校万分低调，同学们也以为萧铭远家境富裕，生活优渥，一点都没觉察出他早已没有了家人。
　　毕业后进盛远，既是钟瑶的邀请，于萧铭远而言，更像是报恩一样的理所当然。工资多少没有关系，工作时长也没有关系，这一段千斤重的雇佣关系，好像按住了萧铭远的手，签上了一纸合同。钟瑶得病后，萧铭远往周家跑得更勤了，他陪着钟瑶说了好多话，甚至给了钟瑶周万宁不能给的慰藉。萧铭远说不清楚，把他从生活的泥潭里拉出来的钟阿姨，在人生的弥留之际，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是知己，是儿子，抑或是忘年交的朋友。临终前，钟瑶对萧铭远说，奇然不懂事，性子大，铭远你做哥哥的，要多帮帮他，你万宁叔叔也老了，很多事情也想不过来，你正是年轻力胜的时候，也要多帮帮他。
　　周奇然、周万宁这两个名字往萧铭远身上一扣，他和盛远的雇佣关系，期限便不再是三年重签，而是借着自动续约走向了永远。
　　萧铭远极清楚做事分寸，他毕竟不是周万宁的骨肉，只是机缘巧合成了周家的“疑似”家人，在公司本来就是风言风语，有人讲得相当难听，因此他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想给周老爷子添麻烦。他想着，周周全全护送盛远再往前一程，等到下一拨骨干上来了，自己就去做做后台的工作，不必抛头露面，自由度也更大些，甚至于，他曾经奢侈地认为，甚至于到了周家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就可以一身轻松挥别盛远，试着去寻找自己的人生。
　　可谁想到后来又爱上了周奇然呢？
　　和周奇然的关系已经将他紧紧地扣在了盛远权力争夺的漩涡中，而今天刘炳轩的这一问，更是要将他推向风暴中心。
　　“刘叔，我闲散惯了，”萧铭远抬头看着刘炳轩，“不愿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工作上，而且我没有董事长的雄才大略，最多是个执行者。主观和客观上我都不具备领导盛远的条件，您还是跟老爷子说一声，我这个选项，就不要再考虑了吧。”
　　刘炳轩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无声划来划去。半晌，刘炳轩言，“铭远，我老早跟你说过，做企业，等到了一定规模，就不再是你个人的事情了，这话你还记得吧？”看着萧铭远不吱声，刘炳轩继续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盛远今天事关多少人的饭碗，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掌舵人，企业滑向泥潭，可不只是他周家一家的事情。我希望你能跳出去思考一下，脱离开钟瑶这层关系，仅从事业发展和你个人实现的角度讲，接盛远的班，也许是个好的选择。”
　　多说无益，既然没有意向去搅浑水，适度的闭嘴或许才是聪明的选择。萧铭远没有再接话，跟刘炳轩微微欠身，转身出了CFO的办公室。
　　刘炳轩一席话谈得太有内容，萧铭远脑子和胃几乎都转空了，一路心情沉重回到19层自己的地方，萧铭远想着处理完几个邮件就下楼去买点吃的，一进办公室门，却看见一杯咖啡和两片吐司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
　　咖啡杯下面压着一张纸。“stay gold”，纸上写着。
　　萧铭远嘴角一咧，实在是没压住笑意，不过区区几个英文字母，却足以驱散他心中的烦闷。萧铭远端起温热的咖啡抿了一口，纸条在手指中摩挲小半晌，思前想去，又把纸折起来，跟第一次出门买糖果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放到西装口袋。
　　口中味道甘苦相混，暖意也一波一波拂过萧铭远韧如蒲苇的心防，这一波洪水，冲得萧铭远溃不成军，也冲得他甘之如饴。一口还没咽完，萧铭远人已经不由得走到玻璃墙前，借着百叶窗的遮挡，眼神放肆，穿过厚厚的玻璃门，翻越屋外层层人头身影，直到抵达周奇然的工位。
　　此刻的周奇然正在和其他同事讨论问题，眉目紧皱，表情严肃，完全没有在意到七八米外的老总玻璃房内，一束炽热的目光正在浑身上下打量着自己，从外面的定制西装开始，到衬衫，到贴身短T，从头到脚，从外到里，跟剥鸡蛋似的，一层一层，缱绻又狠毒，直到自己缴械投降。
　　不过萧铭远的目光脱衣游戏并没有玩太久，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一条微信横冲直撞穿过屏幕朝萧铭远叫嚣。
　　--铭远，今天晚上七点半，爸叫我们四个回家吃饭。我、思然、奇然和你，不要迟到。
　　萧铭远定睛一看发微信的名字，心里是一本糊涂账。发微信的是周思然的老婆岑静，萧铭远不明白，什么时候岑静开始跟我直接说这些家常话了？
　　不回也不礼貌，萧铭远指头动动。
　　--好的，岑总，感谢通知，一定准时到。
　　对方不依不饶，信号灯闪过。
　　--这么客气，我们自己家里人，不叫一声静姐吗？
　　萧铭远无奈，不晓得岑静突然间又埋了个什么雷在等着。
　　--不敢不敢，毕竟没拜过周家的列祖列宗，我这个助兴的，该叫岑总的还是得叫，免得什么时候砸了自己的饭碗都不知道。
　　手机半晌没音信，萧铭远舒了口气，扭头回桌前打算办公，一低头，岑总的问候又不偏不倚在那里等着他。
　　--别油条了，妈妈临终前单独跟你说了话，爸爸也当你是半个儿子，奇然又去了你部门，于公于私，还不值当叫我一声姐？
　　真是败给你了。萧铭远垂下头，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回这条攀亲的微信。嗡嗡两声，手机又亮了。
　　--思然前两天回家低落地很，怎么，又吃你的闭门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