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迷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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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了那么多，还是说书法老师吧。我第一次去上书法课时，迟到了。等我匆匆忙忙坐定，展开字帖，倒好墨水，却发现毛笔不见了。大概毛笔比较细长，戳破塑料袋遛街去了。老师在幻灯片上书写，我拖着脑袋看得入神。过了会，老师不写了，让我们将刚学的部分自己写着试试。我这时开始左顾右盼，假装找不着笔，一脸的迷茫样。老师其实老早注意到我没带笔，因为他在讲台上用幻灯片讲课时，下面的学生都拿着笔在模仿，只有我正襟危坐地听课。过了会，老师从他的裤袋里摸出一支笔，扔在我桌上，随后若无其事继续往后巡视。
我很好奇，这么长长一枝笔，他竟是从西装裤里掏出来的。我胡乱写了几个字，握笔和握筷子一样，总是不得要领。老师巡视了一圈，又回到了我这边，看我握笔握得费劲，便俯身来教。
于是就这么，我的手被他握了。还是一双芭蕉似的大手。我心慌了一下，笔尖下意识跟着他的力道游走，写出一个大大的“春”字。春城无处不飞花，这是谁的诗？
他的胡子留得像鲁迅先生，但比先生的要个性，大概是鬓发的缘故。他的鬓发生得好，像武打片里的大侠客，两边脸颊紧贴着，刀锋一样的利落。“春”字写完后，他又让我写“城”字，我写了一半，抖了，斜钩横冲了出去。我暗地里吐舌笑，大概觉得自己写字写得可爱，动作上更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了三分天真样。老师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下笔，看我一个斜钩没写好，低声叹了口气，似乎又要手把手来教了……但，没有。
他从我手中取走笔，让我看他正确的握笔手势。比划到“无处”的“处”字，下课铃响。老师将笔塞回我手中，正 要转回讲台，我“哎”地一声，将笔递过去。老师一转身，白衬衣的前襟就抹上了壮丽的一笔斜钩。
事后我一万次怅悔，用了人家的笔，好歹也洗干净了再还，我真是有够大牌！
当时，老师哈哈一笑,说：“同学，你写了一晚上，就属这一笔划得最有水准！”我愣在座位上，不知该咋办，只是光顾着脸红。老师双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边笑边说道：“同学们不要笑了，我们应该为这个同学感到骄傲，这是我今天看到的，最好的一笔。你们看这个钩，圆润着力……”他一手托起衣襟，一手上下比划，仿佛我真的写出了绝世的一笔，他亦津津乐道。
我的难堪便也因此一扫而光了。下课后，我原还战战兢兢，不确定要不要上前做一次道歉，但是老师夹起书卷，胡子一吹，头也不回地走了。自从有过那次笑话，我便对书法老师留了很多心。比如，每周一课，从不缺席。
在学校里，每个人，从老师到学生，只要你想知道，都能在三个人以内找到关系，从而得知一些八卦绯闻。但是关于书法老师的传说却不是我打听来的，是它们自己溜进我耳朵里来，拦都拦不住。
书法老师从前是不蓄胡须的，他和足球场上许多年轻的小伙子们一样，贪玩，莽撞，青春。他进学校当老师是在二十四岁时，六年后，也不过是三十岁。但是每个人都觉得他似乎老了，与从前那个活泼的青年判若两人。
我看过校刊里的旧照，足球联赛，教师队惜败管理学院队，2比3，他就是那个连进两球的教师队先锋。照片里他很像个不入世俗的桀骜少年，而我们见到的，却是一个蓄着胡子留着鬓发，斯斯文文的书生，早没了当年的不羁。有人说他是因为师生恋，被学校狠狠处罚过。有人说他是太傲，系里的老师他一个也看不起，自然别人也看不起他，一心想挤走他。那些流言倒应该算是真的流言蜚语，没有半点可信度。不过，有一个版本的流言，使我着迷。
说他年轻时爱上一个女老师，听说是那时已经是教授级别的了。但是女教授当时奉行独身主义，对他不屑。他写了一堆激情澎湃的诗歌，在校刊上发表，也不惜在众人面前宣扬自己的热爱。女教授当时三十岁，住在学校的教师楼里。他便也从家里搬出来，申请到教师楼里住。别人问他喜欢女教授什么，他说才华。
一个样貌普通的女人，在别人看来顶多是优雅，但他深陷在所谓的才华里不能自拔，甚至，曾威胁她，若不接受，他就要从五楼跳下去。血气方刚到让人恐慌的地步。我猜想，我要是遇见那时的书法老师，也一定会背地里指着他的背影笑他疯子吧。好在，他来不及跳下去，女教授已经气晕了过去。女教授在医务室里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书法老师那张被爱冲昏头脑的脸，吓得又晕了过去。这个段子是听学院里的主任讲的。似乎大家都对这些旧事津津乐道，尤其不解女教授的行为，觉得这么一个大好青年放在她面前，凭啥不接收呢？后来书法老师消停了一阵，但仍然写情诗，最后竟然还出了一本诗集，成为本校的一大传奇。那本诗集在学校三个图书馆里都有摆放，虽然是在冷僻的角落，不过还都让我给找着了，书本名称算得上矫情吧，叫《迷恋》。但这两个字在我看来，很倾心。
后来女教授不堪骚扰，去了北京。后来书法老师就成了今天的书法老师，据说，无论谁给他提对象，他都一律当笑话看。所以三十岁时，他和传说中的女教授一样，单身。但是女教授却在离开这个学校后第二年，就结婚了。
我绕了一个大圈说书法老师的旧事，大概就是绕回一个主题：他单身。
可惜我不是现在的三十岁，他显然觉得当时的我太年轻，根本不值得恋爱。
我爱过书法老师吗？
不，迷恋吧。
我在书法课结束之后仍然坚持去上他的课，到了他不得不亲自来问我为什么的地步。我红着脸说：“喜欢写毛笔字。”他的脸低到了我的桌上，仿佛因为我说话太轻，他不得不凑得更近才能听清。他不满意，轻声问：“没了？”那撮鲁迅先生的胡须抖了一下，我很喜欢的那对鬓毛就近在咫尺。我鬼使神差，脱口而出：“也喜欢你……”声音当然是低得比蚊子还渺茫。但他直起腰板，没说话，走回讲台去了。
传说中也有很多师生恋的戏码，但一定，没我的份。
那天下课后，我一直赖在教室不肯走。已经倒出的墨汁，我用它们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飞燕。话说，虽然我的毛笔字不怎样，但用毛笔写小字，我却很在行，那都是每次书法课下给一些人写信练出来的。就像写日记，总是必须有个什么契机，我才能在临睡的时间里写出几千个字都表达不完的心事。那时的心事，满得像暴雨后的池塘，无非是喜欢，喜欢，喜欢，却没有下文的故事。
表白过后我就不上书法课了，如果那个算表白的话。
但是我们偶尔会在学校里遇见，他会朝我笑笑，有时还会问一句：“最近还练字吗？”他喜欢女人的才华，却一点都不了解女人，他真是个可爱的人。到现在，我仍觉得世上可爱的男子里面，他位居榜首，虽然那些跳楼的戏码，实在让人忍不住要捶桌大笑。
我不知道我是迷恋着书法老师忧郁却亲近的脸，还是迷恋于那个故事。总之，我写情书了……不许笑！
那时小郑青也恋爱了，和我们班上一个男生。我的世界更因此，孤单了很多。我给飞燕写的信，开始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小郑青每次去约会，都会事先问我有没有事做，总是怕留我一人会无聊。我自然不耐烦地说，我很忙，去约会吧你去约会吧，别来打扰我勾引白马王子。然后小郑青才会心安理得地去约会。有时看到车库里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自行车，我会想起王晓醉，想她如果在身边，会不会热闹一点，那个聪明洞悉一切的女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