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飞狄 ...
-
小郑青与我同一个学校，这倒不是偶然。填志愿时，小郑青给我打过电话，她考得比我差，分数差不多属于第四批的中间档。她爸妈让她复读，她哪里有心思再经历一次高考，便怀着侥幸与我报了同一所学校。结果分数线下来，她仅比阻挡线分数多出两分，险了一把。总之，我们就这样又成为校友。我学营销，她学会计。我当时也一门心思要专升本，到了本科，我可以选我喜欢的汉语言文学。但偏巧那年，学校取消了校内专升本的考试，我只好去参加自考。小郑青在父母的压力下，也报了会计学的自考。
第一学期我们都很振奋，立誓要努力学习，不负所望。但没多久，信心就懒下来了。小郑青那时依然小小的，像没有完全长大的小姑娘，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经常在说话的时候滴溜溜地转。她那眼珠一转，我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无非是看见了好奇的东西，示意我转头去参观。她眼珠转向哪边，我就往哪边看，然后会心一笑。她走路一定要挽着我的胳膊，我走快一点，她就追得快一点；我停下来，她也会紧急刹车，寸步不离。寝室的同学每次见我回去胳膊里拽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就会笑个不停。室友都很喜欢小郑青，喜欢逗她玩。
有一回小郑青没课，跟着我一起上营销管理的课。正好那天有个室友请假，便嘱托：如果老师点名，小郑青帮忙顶一下。偏巧那天老师就点名了，点到那个室友的名字时，我们几个正说悄悄话，一时没在意。等老师喊到第三次时，小郑青突然反应过来，刷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高举着手喊：“到！”全班同学朝她看去，都笑个不停。小郑青的脸刷地一下红成紫番薯一片，坐下后一直埋着头不敢抬起。好在那老师认得的同学不多，没觉察出异样。课上到一半，老师在名册里随便找人提问，偏又点到了那位室友。小郑青无奈，扭扭捏捏地站起来，一双无辜的大眼瞪着老师看。老师问她：“何为战略？”小郑青一紧张，整个身子左右摇摆，企图用沉默来替代“不知道”三个字。老师却不依不饶，非要她答出点东西来。她想了好一会，突然抬头理直气壮朗声道：“所谓战略，就是……战略！”全堂哄笑，令老师也哭笑不得。
自那以后，小郑青再也不跟我一起上课，连见到我的同学她都会下意识脸红。
还是说碰上林飞狄的事吧。有段时间热衷坐地铁，一张票子可以从这头坐到那头，再从那头坐回来，只要在该下车的地方下车就可。那天我是一个人，小郑青没有跟着。我去交大见一个高中同学，约好中午一起吃饭。车很挤，我缩在靠门的角落里，一手护着包包。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左右看看，没有熟悉的脸，转回去继续对着玻璃门发呆。
有人敲了下我的肩，我回头，撞进一件深蓝的外套里面。抬头一看，好高。
我惊叫：“外星人今天怎么来地球了？”飞狄抹了把鼻子，回答：“下半年我要到地球来上大学，所以去考察考察。”他说话鼻音很重，好像感冒了。
我这才知道他上高三，我也这才知道原来飞燕家出来的个个是高材生，飞狄小学比别人少上一年，学前班直升二年级。他和飞燕差两岁，正好这学期高中毕业。我摆出姐姐的样子问他：“打算考哪个学校？”他转头打了个喷嚏，擦擦鼻子，说：“交大。”
“为什么？”我心想，你要是高材生，就去考清华北大，怎么就认定了交大。他却懒洋洋地答道：“交大已经录取，我也懒得读书，那就去交大好了。”我“啊”了一声，惊道：“你连高考都不用了？”
“是啊，我懒。”他嘿嘿笑道。
我在才气上输了他大半截，好在还有做姐姐的气势在里头，就说：“我交大有同学，呆会你和我一起去吧，姐姐请你吃饭。”他一开始还装出酷酷的样子，说跟女生逛街没意思，不去，但等我们走到学校，他一下子摸不着北，也不知从哪开始考察起，就索性跟着我们走了，同学本来也是要带我绕学校到处看看。
同学见我有朋友一起来，笑起来就有点乖乖的了。吃午饭时，趁飞狄不在，同学凑过来悄悄问：“交男朋友了？”我说哪有，朋友的弟弟。同学便说：“难怪呢，看起来很嫩。”我存心和同学开玩笑，便矫情起来，反问：“难道我看起来很老？”同学倒也不怕得罪我，认真说道：“脸上摆多青春没用，年纪到了就是到了，装什么天真。”我“哼”了一声，反驳她：“不管怎么样，我长得就是年轻，装得起。他就是做我男朋友也不吃亏！”刚说完，我装出的厚脸皮就原形毕露了，脸从眼角红到了脖子根。林飞狄正甩着双手站在两米外，笑得一脸奸诈。
反正装什么也没说，我埋头吃东西。同学两三句话替我挡了过去，本来也就是开个玩笑。但我觉得林飞狄不这么看，他一定认为是我看上他了，没准他心里正暗暗得意。我不好去解释，只能忍着，摆出一脸正经。
下午三人在学校里逛了一圈，也没碰上什么好玩的。二三月份，能看到很多细细碎碎的花在走道两旁若隐若现。和同学道别后，我和飞狄两人懒散地往校门口走去，途中经过一个广场，有学生在上面搞活动，类似一个竞答比赛，中间有唱歌跳舞之类的节目穿插。飞狄个子高，将看到的东西讲给我听，我只能从人与人的缝隙里看到点表演者的衣角。飞狄吵着要走，我不肯，非要看他们答题，还伸长耳朵去听到底是什么奖品。
林飞狄不耐烦了，说：“要不要我背你？”“神经！”我白了他一眼，埋头又是一阵脸红。其中有一题是古诗接龙，恰好都是我会的，我轻声念给飞狄听，飞狄就大声喊了出来。结果连过五关，飞狄被请到舞台中央去了。人群中裂开一条缝，等飞狄穿过后，又迅速合拢。我只瞄到了一眼被音响挡住的礼物，貌似有饼干和洋娃娃……
突然飞狄又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将我拉了进去，然后将我扔在第一排没人挡住的地方，他又重新回到主持人那边，挤着眉毛做鬼脸。
接着做了几道脑筋急转弯的数学题，简直就像是给那个高中生量脑定制的一样，那小子脑子又转得飞快，我连题目都没领会过来的时间里他已经报出了答案。结果过五关斩六将，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主持人问他姓名，他接过话筒高声答道：“我叫……外星人！”大家都笑起来，主持人一个劲夸他幽默。他朝我扬眉毛，像在宣扬他的与众不同，我也跟着兴奋，比自己得了奖还乐呵。
主持人又问他：“你可以在礼物里面随便挑一样，不如问问你女朋友喜欢什么？”“啊？女朋友？”飞狄还愣着没反应过来，主持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我二话不说，点着那一箱黄色的东西，喊：“要饼干好了！”主持人将饼干整盒递过来，我还来不及说声谢谢，又被叫住和飞狄来了个合影。
总之，神奇而窘迫的一天。
飞狄说，以为我会要毛绒玩具，结果我要了零食，令他很失望。
飞狄认为这天我占了他的便宜，当然，的确，我占了他一盒饼干的便宜。他要我请他吃饭，我拆了饼干塞给他一包，即刻遁入转乘的地铁逃跑了。
后一个月，飞燕给我的信中也提及飞狄当了我一天冒牌男朋友的事，她竟然说了句让我大为光火的话，她说：“要是玉宁再小几岁，做弟媳妇还是很不错的。”我回信：“本姑娘也不稀罕找个小弟弟来哄。”
说起来，大学时期我喜欢的是很有沧桑感的男人，比如，选修课的那个书法老师。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偶尔经过文具店，不知为什么就进去买了一堆的宣纸啊毛笔啊墨水之类，还买了两大本字帖，想要重新去学习写字。但是那些东西买回家后，一直扔在写字台的桌角，直到上灰，被朋友转送给了一个初学书法的小孩。
书法老师是学校里少见的胡须派，所谓胡须派，就是留胡须的男人，当然那些胡须渣滓是不算的。说到胡子，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某个学期在学校机房认识的一个男孩子，脸干干净净的看着还挺秀气。之后因为没联络也就将近两三个月没见到面。有一日我从食堂后门出来，正等小郑青，见有一满脸胡须的男人也从后门出来，向我打招呼。我想不起自己认得这样的老师或同学，就将眼神撇到一边去了，怕别人认为我表错情。但那张满是浓密胡渣的脸依旧对着我笑，还问我最近忙不忙。我吓了一跳，迅速从后门躲回食堂去了。当时流行小刚的《黄昏》，班里的男生都爱唱。他的样子就很像唱着《黄昏》的小刚，只是小刚的上半张脸还算干净，他则是满脸黑绒绒的了。事后他在网上留言，笑我不认得他。他说他是个随性的人，想到剃须了才会去剃须，刚认识我那会是他刚刚剃过胡须，被我赶巧了。自从我开始叫他小刚以后，竟然发现很多人跟着我一起这么称呼他，后来他干脆把网名也改成了小刚……既然说到了小刚，就顺便说个题外话，这个男生毕业后自己办公司，从平面策划做到了广告设计。去年学校100周年校庆他也去了，还作为成功人士在体育馆里发言。我混迹在人群中，还是十年前的样子，但他已经认不出我来。而他，一脸的胡须剃了长，长了剃，反倒是永远让人记住了。在Q上，他问我校庆有没有去参加，我说我去了。他不信，说我不够义气，去了怎么会没找他。他以为我是因为他又蓄了胡须所以没有认出他来，我笑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飞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