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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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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啊,就像最好的青春,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绝不会重来。我在十八岁的时候犯了一个大错:高考失败!尤其是语文成绩。测分时我除了作文外没有一题出错,满分。老师信心十足,以为凭我的想象力得个高分还是不在话下的。结果,六十分的作文,我得了二十分。完全离题,据说。
十八岁的夏天,和飞燕在一家餐饮店打工。我早班她中班。那时我迷恋一个早晨七点四十分准时买早餐的男孩子,特帅,瘦瘦的,个子中等,五官没得说,侧面像打磨过的雕像,走路风风火火的。他骑摩托车,每天时间一到,我就能听到外面独特的摩托车熄火的声音,随后便是他匆匆忙忙进入店里的身影。那身影最先切入我抬头可见的那面镜中,随后他才走到我面前,要一碗绿豆汤,四个生煎包。我将票子打出来,接过他的钱,找钱,他接过。这个动作因为周而复始,变得分外默契。
有时他会来晚十几分钟,那样子早餐便没时间坐着吃了,往往就是生煎包六个打包。到了后来,我几乎只要听着摩托车的声音,看看墙上的钟,就知道他会要什么。他也只需甩一个手中的钥匙,我听到“叮铃”声响,就能准确地开出小票。每天晚上我都和飞燕谈起他,尤其要开学那几天,摆出依依不舍的样子。飞燕好奇心起,决定起个大早同我一起去看生煎包帅哥。汗,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给他取的。
那天飞燕来晚了,一进店里就朝我皱眉。她悄悄坐到我边上,问:“我来晚了吗?”当时公园的钟刚刚敲了第一下。
我说:“他迟到了。”这还是两个月里头一遭,他或许不来了?其实我故意当着他的面和别人提起过多次,曲折地转告他今天是我在店里打工的最后一天。
他是不可能不来……虽然,我也不是十分自信。
但是八点零三分,他还没来。摊手,朝飞燕做个鬼脸,说:“好事多磨,让你白跑一趟。”飞燕一手挽着我的手臂,轻轻摇着,笑说:“你知道好事多磨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即使多磨,最后也仍是好事。你又滥用成语。”
正笑着,忽然听到熟悉的摩托车声。我探头望外看,果然是他。又好像哪里不像。
哦,他剪了头发。很短的头发使得他的脸也小了一寸,像颗青葱的杨梅果。
他急匆匆地进来,被我热切的目光绊了一下,在大门中央。我赶紧缩回头,膝盖碰碰飞燕的,示意她抬头看。
他显然很急,我却一慌神,打了四个生煎包一碗绿豆汤的单子。帅哥瞪眼一看,有些生气。但他很快又说:“算了,快点就好。”我暗自吐舌头,也不敢搭讪,怀着阴暗的心理走进了厨房间。
好歹是两个月的偷偷欣赏,我决定亲自盛这碗绿豆汤。糖要少,这个我谨记。谁知道越忙越慌,先是放错了糖,后是被人撞了一下,倒了大半,又回去重新做。突然,突然听到有人吼了一声:“怎么这么慢,我已经迟到了!”
那声音怎么那么陌生,怒气汹汹的,和那张平静帅气的脸丝毫不相称!厨房师傅忙说:“快了快了!”一边催促我。那边依然吼了一声:“怎么搞的,我没时间了!”声音极不耐烦。我的热情顿时凉了半截,把盛好的汤递给老板,灰溜溜地出来坐回自己的收银台前。
飞燕说我当时那样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老板偏又让我去拿生煎包给他。哼!我递过碟子,低头放到他桌前,佯装面无表情,说了句:“冷了!”
老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么两个字。结果他抬起头也回了我两个字:“烫的。”
之后我与飞燕一起在镜中看他,谈论下来,飞燕总结了两字:“还行。”我却兴致全无,恹恹的情绪,有点儿像带着男朋友见家长,结果男朋友性情大变,令我万分难为情。飞燕弯着眉眼说:“与任何人相处,都有幻灭的一天。”她说起话来总是很深奥的样子,我并没有十分懂得。我只是点点头,说:“献丑了。”
生煎包帅哥绝尘而去,我伸出脑袋望了很久,想到从此怕是再也见不到,心里竟然还有点莫名的失落。好在,第二天,是新生活的开始,既兴奋,又害怕,以致完全掩盖了早晨的失意。
放假回家时也装模作样去那家店里吃早点,也特意赶在早上八点不到的时间。飞燕同我一起,与老板娘瞎扯。我拐弯抹角地问:“我们走后店里有没有什么不同啊?”汗,能有什么不同?八点已过,也没见到生煎包帅哥来吃早饭。
老板娘问了一通学习情况之类,突然说了句:“你们走后,有几个常客竟然也没来了。”我眼睛一亮,继续问:“哪些客人啊?我认不认得?”
“有个小伙子啊,玉宁应该记得,就是每天从那个路口拐进来吃生煎包的那个,那天发了点脾气后,就没来过了。”
“哪个啊?发了什么脾气?”汗,我虽然是故意追问,也不过是想多听点关于他的消息。好在老板娘配合,继续说:“就是那个啊,长得挺中看的小伙子,你们不是挺熟的吗?他一进门你就知道人家要吃什么。那天,你忘啦,绿豆汤折腾晚了,害那小伙子迟到。”
“哪是我害他迟到,他本来就迟到了。那,他以后就没来过?”老板娘点点头说:“是啊,我还纳闷来着。”我心底暗暗笑,哈,我也纳闷呢……
总之心里落得暖融融的,很得意。飞燕说我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正经,这话她从熟悉我之后,一直说,直说到2004年。
我高考差了三分没有上二本,三本不愿上,只好在一个稍有名望的专科学院里混日子。飞燕去了北京,她是北大高材生。这点上,我连嫉妒都没了,只会仰着头羡慕。我总觉得像飞燕那样的女孩子,离了我会很孤苦伶仃。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很怕她一个人遇上不开心的事。
她高三时基本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我们不在一个班,但两家离得很近。平常都是她先到我家等我起床,她从不睡懒觉,飞燕妈妈说她每天五点必定会醒来,睡前吃了安眠药也没用。医生说她神经衰弱,我总觉得这种高贵的病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孩子才配有,就连这点,我都羡慕。学校里那些男生从高年级到低年级,似乎都热衷给她写情书,喜欢在回家路上堵她,有时会有些人像影子一样护着她回家,但又很少有人敢惊扰她,仿佛她是易碎的陶瓷,碰都碰不得。
碰不得,他们却加倍喜欢。不过我知道飞燕喜欢谁。那些给她写过情书的,统统是浮云。飞燕心里喜欢的,是一个叫李煦的男生。但她从来不对任何人讲,连我都不例外。我能猜到她心里想什么,她大概是觉得以她的骄傲,不该喜欢上任何人。其次,李煦成绩很差,是全校出名的混混。高一时李煦猛追飞燕,飞燕见了她像见了阎王一样避之不及。高二时李煦谈恋爱了,和校花。高三时李煦被勒令退学,因为打架伤了人。这样厉害的角色,飞燕躲还来躲不及,更不可能对别人承认她喜欢他。
飞燕和李煦那些事我也是和她交好后才听说一些。我要飞燕细细说给我听,她只是皱皱眉头,红着脸说:“什么事都没有。”以此断定,是有些什么事的。
飞燕在高三下半学期开学不久时,出了一次意外。那天早上我等到七点过,她都没来。我眼看七点半的早自习要迟到,刚一出门,就撞上飞燕的妈妈。她妈妈是哭着来的,抓着我就上了她的自行车,往第一医院跑。
我断断续续听到她妈妈说,飞燕早上一口气吃了二十颗安眠药。
关于安眠药,有个使我一辈子都愧疚的事件,摆在这里说吧。那天我们放学一起回家,飞燕说起晚上睡不着,我便说:“你不是用药的吗?”她笑笑,一开始没说话,走了几步后又说了一句:“药店里只准卖两粒,不肯多卖。我想买一瓶放在家里。”我好似习以为常,也没将这药能致命的事实放在心上,只是随口说道:“才卖两粒啊?那你岂不是得经常来买?”
她说:“好麻烦的,都怕我会寻死一样。”
她笑起来,我也跟着笑,我想:世上怎么可能人人都想寻死,药店也真太夸张了点。我就说:“那存心想死的人,还怕买不到吗?每家药店买两粒,跑四五十家还怕买不到一百颗吗?”我还笑嘻嘻地问她:“吃几颗会死啊?”
她弯起眉来咯咯地笑,说:“那多麻烦,一家一家跑……”
那多麻烦,一家一家跑。她却真的这么一家一家跑过去了。这个傻姑娘。
早上她妈妈看她还没起床,便进去看了一眼,见飞燕满脸通红躺在床上,说话声音也细细的听不清。她妈妈急着上班,让她起来后自己吃点药,不舒服就直接请个假。她“嗯”了声,眼泪刷刷地下,但飞燕妈妈没看到。她妈妈走出房门外刚要关门,飞燕突然大叫一声:“妈妈!”
我坐在医院门口冰冷的过道上,四处弥漫着令人晕眩的酒精和药水的味道。我对医院的恐惧感在那时达到了盲目的程度。可以这么说:在之后的人生里,除非我病到快要死去,我是绝不进医院大门的。然而,后来我还是很多次破了例,不为自己。
好在当时飞燕爸爸刚要上班,听到她妈妈一声嘶吼,已经启动的摩托车紧急刹住,直奔楼上。飞燕妈妈来找我,以为我会知道一些原委。我摸了半天脑门,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她这次模拟考试,数学成绩在前十名之外。那天我上课迟到,老师问我原因,我竟然没有找惯用的借口,只说是睡过头了。那次事件,只有我,飞燕的爸爸妈妈三个人知道,我答应过,对谁都不说,对飞燕也不再提起。
那次之后,飞燕的情绪就好多了,一门心思学习,也有说有笑。我以为她是一只脚迈进过鬼门关,所以知道活着的好处。我想我是一生都不会想到去死的,我必须活着,才能感受自己的,以及别人的悲喜。哪怕我一生糟糕无望,只要仍能想象,就永远会有另一个世界,可在幻想中被创造。我觉得,这才是活着最美妙的事。
我把这些道理讲给飞燕听。飞燕觉得那是我,不是她。2004年她在一家钢琴伴奏的咖啡厅里说过一句话:“你爱幻想,我却不需要。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幻想。”但是好歹,剩下的日子里她享受着那受人仰望的尖子生生涯,脸上并没有那么多忧悒。
我和飞燕从餐饮店门口出来,像高中生一样左右晃荡,在街上打闹。天空无缘无故地下雨,我们没有伞,抢着跑到游泳馆的屋檐下面避雨。飞燕问我:“满意吗?”我猛点头,说:“满意。”“我猜他也是喜欢你的。”“我也这么觉得……”我厚脸皮地说道。我们趴在铁门外看游泳馆里面巨大的露天泳池。水是湛蓝的,仿佛晴朗时的天空,甚至还和天空飘着云朵一样水上飘着几片类似浮萍的东西。雨水落在上面,涟漪晕开来,杂乱无章。我们一起打了一个寒噤,说:“好冷。”我一直不明白,游泳池过了夏天之后,是否就一直是那样一片蓝蓝的水闲散到第二年春天结束?
蓝色,是因为池底是天蓝的瓷砖铺砌。
飞燕有个弟弟,一直住在上海她叔叔家。假期结束前,飞燕和我一起先到上海,带了一堆东西给她弟弟。他弟弟当时还是个高中生,个子却很高,180左右,皮肤稍黑,但看起来十分健康。当时流行唱谢霆锋的歌,《谢谢你的爱》,《冰河》等等,陈晓东的《情有独钟》,《比我幸福》等。她弟弟就是一路哼着这些歌,时不时转头问一句:“唱得还行吧?”
她弟弟名叫林飞狄,听起来有点像外星人的飞船UFO。我很喜欢这个发音,飞狄,飞狄,飞碟,飞碟。最后就直接叫他外星人了。飞狄之所以住在叔叔家,是因为小时候算命的说他八字与家人不合,便过继给他叔叔。大人们那些奇怪的思维真是搞笑,自己生出来的小孩,又怎么会有天生不合的说法?就像那些拜佛的奶奶们,禁止我在例假期间进入佛堂,说是会弄脏佛堂,然而,佛经里不都念叨众生平等吗?这些自相矛盾的东西,常常使我好奇心起,然后暗自发笑。他叔叔是单身一人,著名大学的教授。我对此也百思不解,世上为什么会有不肯结婚的男人女人?结婚是多好的事,两个人过日子,生孩子,一辈子,人不都是这样才生存下去的吗?
那天我们绕着南京路走了大大一圈。我给飞燕拍照,飞燕一人站在情人墙下面,弯起眼睛笑,一只手懒懒扶在墙上。
我刚按下快门,就有老外走上去和飞燕搭讪,飞燕用英语很流利地与之对话,我和飞狄凑上去听,唯一听懂了一句:“You're so beautiful!”飞燕红着脸说谢谢,我在一旁暗戳戳地笑,那老外又连忙补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飞狄哈哈大笑,说:“他在夸你可爱。”为此,我乐了半天。
我的电脑上一直留着那张照片,情人墙下的林飞燕,慵懒的姿态,淡淡的笑,就像是书里走出来的姑娘,在尘世间迷了路。
飞燕走后,我以为我也不会再见到飞狄了。谁知道才隔了两个星期,我们就在地铁上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