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不天真》寝不言

2、前奏

　　十三岁时左右手各牵一个好友，连课间上洗手间都形影不离。那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喜欢身边有几个好友，一起放学回家，不会寂寞。周末各自骑着自行车整个城市疯跑，从市区到郊野，有时自行车在废弃的砖窑厂附近脱链，我们就靠路边坐着等人来救，也不急着赶时间。实在不行，自己动手，弄得满手的油污。再不济，一个带人，一个带车，晃晃悠悠地总能摸黑找回家。这大概是青春年华里最初的快感，来自无所拘束的自然。
　　小郑青那时还是小郑青，没有变成会计师郑青。小郑青个子小，自行车也小，还非常配合地喜欢小小的东西，比如那小小的沙糖桔，我们买一斤，她就剥上一斤，而大大的橙子她不稀罕。她还喜欢小小的桂花，而大朵大朵的山茶、香气更甚的栀子，她也都不中意。想象下每年九月之后她就拿只小小的瓶子去挂花树下摘，那些黄色的小东西就纷纷落在她长长的发里。她的头发天生的细致乌黑。她用小小的发夹把头发绑成小小一束，在脑后高高扬起。
　　之所以说到小郑青，是因为每次周末郊游，小郑青都会对着山下露湿的泥土，喊上一句：“闻到了吗？泥土的芬芳……”
　　每次她一喊泥土的芬芳，我们就要笑得前俯后仰。很多年后，我仍能在雨后的空气里，会想到那声清澈的叫唤，我想我回忆的是我们的青春。

　　那时是三人行，我，小郑青，和王晓醉。王晓醉比我大半年，个子也比我高一点，学习也比我好一点。总之，晓醉样样都比我好出一点，甚至稚气未脱的脸，她的看起来也比我成熟懂事些。王晓醉一开始不姓王，而姓汪。我明明记得小学时隔壁班的女生里有个叫汪晓醉的，模样很讨人喜欢，老师也常喜欢提名表扬她。我是认得她的，她却未必认得我。初中分在一班，她却已经变成王晓醉了。王晓醉比汪晓醉沉默寡言，也没有小学时那种尖子生的骄傲，她现在话很少，成绩依然好，但已经不是老师们口中那个榜样女孩了，她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普通学生。
　　大概因此，她才成了我当时最要好的朋友。

　　后来王晓醉说起，她小学时就认得我，我很惊讶，我是那种很低调的女生，连班里四十五个同学都未必全说过话。但是王晓醉说她不但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好几次遇见我想和我说话。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问她为什么，她总说难为情，不肯细说。
　　我想不出，十一二岁的年纪有什么值得难为情……

　　我们三人交好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有一回晚自习下，小郑青和班里另一个女生出去买学习资料，忘了与我们打招呼。我和王晓醉到了车库一看，小郑青的自行车还在。我们守了半天，直等到学校要关门，还没等来小郑青，我们两人心一横，竟把小郑青的自行车拖到了外面。想着她明天上课还要骑车，又担心她是不是掉了车钥匙跑去找了。我们又等了一会，不见人，两人便将她的车横放到我的自行车后架上，两人一路小心翼翼护着车子走去小郑青家。
　　等我们到小郑青家时，已经将近十点。小郑青出来看到我们，吓了一跳。很多年后她一直说起那晚上见到我们时的复杂心情，但凭她的文采又实在没能表达出个万一。其实当时小郑青眼泪掉个不停，觉得对不起我们，出去买东西没和我们打招呼。我们倒觉得没什么，还问她最后怎么回来的，她说是坐另一个女生的车。当时以为买书会很快，十分钟就能回到学校，谁知道店主去仓库取，取了半天才回来。她更加委屈起来，眼泪像县江口的水一样哗哗下。我们三人站在她家外面的街道口，路灯把影子拉得一倍长。我和王晓醉哄着小郑青，偶尔经过的路人定然以为是我们两个大女生欺负了小小的郑青……
　　以上结论，小郑青爱哭。

　　我说过我有很奇怪的直觉，我们不会一直这么好下去吧？在我们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时，我就知道孤单近了。我指着三个人的影子说，看，我们像不像大人？另外两个人的脑袋在影子里频频点头，再笑作一团。
　　那时我们都盼着长大，似乎只有等长大了，人生才真正开始。王晓醉聪明，小郑青可爱，我热衷幻想。不知道长大后，我们都会变成怎样？
　　但是，破坏总是等不及。初三有一天我们正上课，王晓醉的后爸来了。她后爸跟老师说了几句话，老师就把王晓醉叫出了教室。
　　我和小郑青对望一眼，那一眼之后，王晓醉又回来了，眼睛红肿。她整理好书包跑了出去，连坐在前排的小郑青向她招手她也没看一眼。
　　下课后我们去车棚，看到王晓醉那辆粉红色的自行车还在，于是我们互相笑笑，觉得安心。
　　但是第二天，老师说王晓醉转学了，她的课桌已经空掉，连粉红色的自行车也被带走。老师说早上她姑姑来办了手续，说王晓醉没有时间来和大家说再见，老师让我们一起祝福她。
　　我和小郑青再次隔着三张桌子对望一眼。小郑青眼睛红红，貌似又要哭了。放学后我们去王晓醉家。王晓醉家的门紧锁着，我们偷眼往里看，里面还是老样子，只是静得吓人。邻居告诉我们，王晓醉的妈妈生病，全家都去了上海。

　　为什么人会生病？为什么人一生病，就要往大城市跑？
　　小时我爷爷也生病，可他哪也没去，只是从市里搬到了老家山上。他说，生病的人就应该在空气新鲜的山里呼吸最好的空气。虽然，过了两年爷爷还是死了。
　　呸呸呸，我说什么呢，人家王晓醉的妈妈好好的，不过是生了点病。

　　后来毕业，我考差了，只上了二中。小郑青也没考好，但是她爸爸生意做到杭州去了，她也跟着去杭州上高中。

　　十五岁时喜欢班级里数学成绩最好不爱说话戴厚边眼镜的男生，至今仍记得他的名字，叫向天，他解释他名字的由来：天，就是两个人，两个人才有了一个天。抬头向天，人生就无限辽阔，无限遐想。
　　于是每逢我伤心难过，就赶紧抬头向天看，看看天上有没有神仙出没，看看那些云的形状会向我预示什么。我很记得向天说“人生辽阔”的时候，他明亮的眸子很忘情地往上移去，我也跟着抬头看，看到教室的天花板上有云层一样的水渍，果真形状各异……

　　那时我整日幻想成为一个大文豪。我写小说，武侠的，而且是穿越。故事是这样的，一个人做梦梦见了自己的前世，于是第二天果真在海边发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来自宋朝，被洪水冲过来的。好，狗血的剧情开始了，宋朝女孩和现代女孩生活在一起，某一天却不小心在过马路时被撞成了植物人。现代女孩为了完成宋朝女孩的心愿，带着时光手镯穿越去了宋朝，去找那女孩的哥哥，告诉她哥哥一个天大的阴谋。结果她在古代遇到了自己在现代喜欢的男生，呃，应该是那男生的前世的前世吧，晕。紧接着矛盾来了，那男生，在宋朝是个混混。混混爱上了她，她却爱上了那个哥哥……别急，这还只是一个开场白呢。

　　在当时穿越还不流行的岁月，我过早打开了异想的世界，天马行空，情爱穿插，狗血镜头，八卦离奇。大概，那样，就打发了很多单恋和孤独的时光。
　　说自己孤独，太过了。当时身边是有些很好的朋友的，只是对如今三十岁的我来说，回忆得起的镜头已经太遥远……那些友情明亮和善，却不知怎的没有深刻到心里去。
　　当时的快乐更多源于那篇奇妙的武侠小说。每天上课时同桌抄黑板上的笔记，我写小说。等一下课，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会走上来把写小说的本子拿走。那时我开始飞快地抄笔记。等到下节课上到十来分钟的时候，小说又传到了我这里，打开来，就能看见一堆眼花缭乱的铅笔批注，什么错别字啊，语句不通啊，哪里需要修改啊，密密麻麻。

　　如此重复了两个学期，我宣布弃坑了。

　　那时我们都不上网，不知道弃坑这个词，我只会说，写不下去了，写了半年才一个开头，一个开头就耍了7万字……我简直比唐僧还唐僧……
　　于是我开始写别的。我写校园爱情故事，班里发生的那些暗戳戳的恋情统统是我的素材。好吧，我得罪人了，真人真事真不是好写的，不写得美丽动人女生不高兴，不写得英俊潇洒男生不乐意。这些事很多年后我才整明白，写故事就是要往虚假的写，写真了，自讨苦吃。但当时我脑子转不过这个弯来，于是又弃坑了。

　　高中三年我几乎就这样写写弃弃，弃弃写写，练出了一样本事。你肯定以为我练出了小文豪的文笔？哈哈，错了，我笔头还是那么烂，没救。但我练出了一手在大张白纸上写字横竖不歪的本事。根本不用尺子，一排写过去比大雁排行还整齐。
　　那时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知己。所谓知己，就是相约老了以后要一起坐在山顶下棋对饮的那种。
　　那个女孩子名字很好听，叫林飞燕。哦，说了这么久我都没提过自己的名字，我姓许，叫许玉宁。

　　林中飞翔的燕子，名字与她的人一样诗情画意。她性格沉默，走路吃饭都不爱发出声响，眉头深深的，多愁善感，很像传说中的林黛玉。看了《少年包青天》之后，我们开始叫她庞飞燕。其实她和电视里的庞飞燕完全是两种性格，我以为还是叫林黛玉更合适点。2004年的时候我在一个小城里工作，她来看过我一次。她又说起高三时她连吃二十颗安眠药的事。我假装不记得了，她却说：“你不记得了更好，我怕被别人记得。”当时我眨了下眼，没说话。她说，她以后不想结婚，一个人过最好。我那时刚毕业，也过着无心无肺的日子，就说：“那好啊，我们无聊的时候就找对方聊天，谁也不会怕无聊了。”她眉眼轻轻一弯，说：“我就你一个好朋友，以后我真的一个人老了，你要常来陪我下棋喝茶。”我点点头说好的，心里以为成为她唯一的朋友而显得责任沉重。其实，我根本不会下她最拿手的围棋，喝茶倒还行。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曾经暗恋向天。向天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吧。班会课时抽到我和向天演一个话剧，台词是《雷雨》。他演周萍我演四凤。我显得很扭捏，本身就是惜字如金的个性，但看到“周萍”大大方方地上去了，我在一堆呼喊声中也鼓足勇气跟上去。演私奔那场，特别窘迫。
　　我们其实也就只是机械地念着对白，下面哄叫一声，我们就仓皇退场了。事后我在心底回放了无数遍，对自己当时的表现恨得切齿……真该有个动作，或是在他双手张开的时候我轻轻扑上去，有什么好担忧的……话虽如此，我的个性使然，在以后很多次上台面的机会中，我都毫无例外地怯场。
　　如今我也不确信当年周萍是否真的向我张开双臂……真想找个同学问问清楚。
　　说不定，他也曾暗地里喜欢过我安静的样子。

　　抬头看天，万里无云，天晴得无边无际。我望着那片蓝，无限遐想——就这么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今天的模样。照片里面，十八岁的许玉宁，有点婴儿肥，鼻头有点翘，笑得比太阳花还要七彩。飞燕站在一旁，与我一样高，头发半遮的额头上面，深深几道眉纹。她是那种，连笑，都笑出清淡的女孩子。很多男生喜欢她，这点令我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