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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沈敬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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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川回到大皇子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温槐序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北地边防的舆图,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快干了。
沈敬川进门,反手掩上房门,把白含月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温槐序听完,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他把笔搁回笔架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永州那边有回信了吗?”
“闻二已经把人转移到永州城外二十里的杏花镇了,找了个殷实人家寄养。白锦禾的伤换了两回药,烧退了,人清醒着,就是不肯吃东西,说要看着弟弟才肯吃。
顾锦安倒是没伤着,就是瘦了些,夜里哭得厉害,闻二找了镇上一个奶娘在喂。”
温槐序点了点头:“让她吃。跟闻二说,那丫头要是再不肯吃,就告诉她,她娘已经到京城了,正等着接她回去。她听了准吃。”
沈敬川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温苓站在门口,一脸怒气,显然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她方才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温槐序看了沈敬川一眼,沈敬川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父王!”温苓冲进来,声音又尖又急,“那个白含月居然敢告御状!她一个乡下农妇,嫁了个泥腿子,还敢到皇上跟前告我们孟家的状!父王,你管管她!你让人把她赶出京城去!”
温槐序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没说话。
温苓越说越来劲,脸涨得通红:“她算什么东西!当年是她自己走的,现在又跑回来兴风作浪!还说什么郡主雇凶杀人,她一个农妇配让我雇人杀她吗?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见不得父王你好,见不得我好!她就是个……”
“温苓。”
温槐序的声音不高,但温苓猛地住了嘴。
“你回你的院子去。今晚不许出房门。”
温苓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温槐序,嘴唇抖了抖:“父王?你让我禁足?为了那个白含月?”
“回你院子去。”
“我不!”温苓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父王你凭什么关我!她白含月算什么东西!她嫁了个猎户,生了几个野种,如今还敢来告我!她不要脸!她就是个贱……”
“温苓!”温槐序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砚台跳起来翻了个个儿,墨汁溅了一桌,“你给我住口!”
温苓被这一声吼震得往后缩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还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喊回去:“我不住口!她白含月就是个贱人!她抢走了父王你,她害得我娘死得早,她……”
温槐序几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温苓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温苓捂着脸,慢慢转过头来,眼泪唰地涌出来,满脸都是。她看着温槐序,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猫叫:“父王……你打我?”
温槐序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也被这一巴掌惊着了。过了好几息,他才把手放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温苓,你听着。”
“孟家敢做这种事,就别怕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你舅公孟承安雇人杀白含月一家,那活口画了押的供词就在皇上案头上搁着,你当是闹着玩的?”
温苓捂着脸哭:“那她也不能……”
“你闭嘴!”温槐序的声音沉下来,压得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当年本王与白含月两情相悦,是你外祖孟家设计让你母亲怀了你,才逼得本王与阿月分离至今。你母亲不是横插一脚的第三者,阿月也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温苓的哭声猛地停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温槐序,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你外祖孟彻当年设宴请我过府,酒里下了药。你母亲孟忆秋不知情,她也是被家里安排了的。事后孟家拿着你母亲的身孕去你皇祖父面前跪求赐婚,你皇祖父点了头,我不得不娶。”
温槐序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阿月当年离开京城,是因为我娶了你母亲,她不肯与人共侍一夫,自己走的。不是她抛下我,是我没能留住她。”
温苓整个人都傻了。她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雇人杀她一家,她的养女拿自己身子去挡刀,才十岁。”温槐序看着她,“她的儿子才一岁多,如今下落不明。温苓,你告诉父王,这笔账该怎么算?”
温苓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她没再喊,只是站在那儿不停地哭。温槐序别过头去不看她,声音冷下来:“回你院子去。禁足一个月。你舅公那边的事,皇上自有圣裁,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再敢生出半点事端,我送你去皇陵守三年。”
温苓抽抽噎噎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满脸是泪地看着温槐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父王……你当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温槐序没有回答。
书房门关上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额头,坐了很久。沈敬川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殿下。”
“进来。”
沈敬川推门进来,看见满桌的墨汁和翻倒的砚台,默默地上前收拾。温槐序忽然开口:“给永州那边再加两个人。闻二办事不牢靠,别让他再出岔子。”
沈敬川应了。温槐序又说:“孟家那边,皇上要查就让他查。孟承安这颗脑袋,能摘就摘了吧。”
沈敬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温槐序没看他,只是望着桌上那摊墨汁出神。
孟承安的案子查了五天。
刑部把那个活口从桐溪提回来之后,一审再审,那汉子把孟承安侍卫找他的经过倒了个干干净净,连那侍卫腰间别着的令牌什么样都说得出来。
刑部又派人去孟府搜了一趟,在孟承安的书房暗格里翻出一叠书信,里头有几封是跟江湖上的人来往的,虽然没直接写“买凶杀人”四个字,但“南边那桩事”“银子按老规矩走”这样的字眼,谁看了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孟承安扛不住,招了。
消息传到白府的时候,白含月正在院子里看锦曦喂猫。白凡派来报信的小厮还没走,周叔又跑进来递了一张帖子:“大小姐,大皇子府上送来的。”
白含月接过来拆开,里头只写了一行字:杏花镇,人已找到,三日前启程,明日便能送回。
白含月攥着那张纸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锦曦跑过来扯她衣角:“娘,你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锦曦一眼,蹲下来把纸往她眼前一递:“你二姐和弟弟找到了。明天就回来。”
锦曦愣了一息,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爹!二姐和弟弟找到了”。
白含月听着屋里传来顾锋猛地坐起来的动静和椅子翻倒的声响,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晌午,两辆马车停在了白府门口。
白含月站在台阶上,看着头一辆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婆子从里头抱出个襁褓递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过去接过来,揭开襁褓一角,顾锦安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小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但看见她就咧开嘴笑了,伸手抓她衣襟。
白含月把他往怀里一按,鼻子酸了一下。
“锦禾呢?”
白锦禾靠在车壁边坐着,左肩下方缠着布条,脸色苍白,头发乱蓬蓬的。
她看见白含月抱着锦安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娘……”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下车。
白含月抱着锦安几步冲过去,一只手把锦禾从车上捞下来。锦禾站不稳,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哭得直打嗝。
白含月一手抱着小的,一手搂着大的,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没事了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顾锋拄着根拐杖从门里出来,看见锦禾哭成那样,眼圈也红了。锦禾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什么也没说,嗓子堵得厉害。
锦禾哭够了,从白含月怀里抬起头来,看见锦曦站在门槛上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伸手去够她:“锦曦……”
锦曦扑过来抱住她的腰,两个小丫头抱在一起又哭了一通。锦安在白含月怀里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姐姐们哭什么,自己拍了两下手。
回府后,锦禾被按在椅子上喝粥。她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这几天的事。
那天她抱着锦安跑进巷子,被人堵住,咬了一口瘦长脸的手,被打了一巴掌。后来她拿砖头砸人,被刀扎了一下,再后来就昏昏沉沉的,只知道有人给她裹伤,有人喂她喝水,再后来醒过来的时候在一户人家的炕上,旁边搁着锦安的摇篮,有个婆子守着他们,天天给他们送饭。
“那个婆子对你们好不好?”白含月问。
锦禾点点头:“好。她给锦安喂米汤,还给我换药。我问她是谁,她只说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白含月没再追问。她心里有数。
下午,温槐序的帖子又到了。这回是请她过府一叙,帖子上写的是“谈永州之事”。
白含月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想了半天。顾锋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那帖子,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白含月偏头看他。顾锋别开脸:“孩子的事他帮了忙。这份情得还。你去说清楚,省得以后扯不清。”
白含月点了点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大皇子府的书房白含月是头一回进。温槐序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见她进来就搁了笔站起来,亲自给她倒了碗茶。
白含月没接茶,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孩子的事,多谢你。这份情我记着。”
温槐序把茶碗搁在她手边的桌上,退回去坐下,看着她:“我不是白帮的。”
白含月挑眉。
“孟承安的事,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流放岭南。孟家没倒,孟彻还在朝中,但孟承安这一支往后起不来了。”温槐序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案子结了。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温苓那丫头,我打了她一巴掌,关了她一个月。”温槐序的声音很平,“但她是她,孟家是孟家。当年的事她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心里也不好受。我不求你原谅她,只求你看在她年纪小、又是被孟家撺掇的份上,别把这件事往她头上扣死。”
白含月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温槐序又说:“还有一件事。桐溪那个面铺被砸了,你们一家也回不去了。你要是愿意留在京城,白凡那边也好照应。你要是不愿意留,想去哪儿,我让人护送,绝不再打扰。”
白含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看着他的眼睛:“温槐序,你帮我找孩子,我承你的情。但我的日子怎么过,不用你操心。”
温槐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好。”
白含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温苓那丫头,我不跟她计较。但她得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年纪小’三个字糊弄过去的。你让她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以后别再做这种蠢事。”
她说完就走了。温槐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茶,好一会儿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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