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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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川太山，是每年皇家避暑之地，因陵川离东都最近，车架随行赶往太山只需几日时间便到了。
温颋虽远赴西北八年光景，回东都的次数少之又少，陵川避暑也是很多年的事了。但那件事仍旧让他记忆犹新，尤其是太山顶金华寺，满月之日，荧光灿灿，山顶上熊熊大火似乎要与月光相融，金华寺在那一日金光四起，烧毁了半边山。
仿佛是一场噩梦，温颋至今日想起，那眸中烈火带着喧闹声刻在了骨子里，他闭上了眼睛驱赶心中的恐惧，冷冷的看着支撑着身体的柳雨。
“原来你们竟是藏在戏班子里，怪不得我寻遍了太山都找不到人。”虽隔了这么多年才知真相，温颋仍是恨不得当场将二人斩杀，但他还需要这个柳雨说出更多的秘密，忍着没有动手。
“是啊，当年的皇后喜欢听戏，最喜欢我们坊子班的寸姑娘，谁曾想竟让我们得了机会，可惜那个丫头身旁的侍女倒是忠心，生生把人护在怀里自己烧死了。不然现在虞夫人定会安然活着，她会天高云阔的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哪会被甘府里的人害死。”柳雨轻笑道“其实，我也很好奇，甘霖阳知晓也就算了，他倾心虞夫人，定不会说出真相，可那丫头眼看着母亲要杀她，仍旧没有对你们说出一句实话，这让我很意外，毕竟那时她才七岁，心性竟不比寻常人，不愧是虞夫人的女儿。”
“哼……可惜啊，咳咳……咳……偏偏生在了甘府，出生便是庶女的命，却比嫡女过得还要滋润，你说她占了别人的位置，怎会活的好？这世间讲究的是因果报应，她所行皆是报应，是甘府下在虞夫人身上的报应！咳咳咳……她应遭受人间最毒最苦的滋味，不得善终！”柳烟不知何时清醒，躺在地上满目怨毒，他盯着温颋嘴里说着最恶毒的诅咒，咒着甘棠，许是太虚弱了，最后一个字说完，猛然咳了起来，这一阵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听的柳雨心疼万分。
“别说了，你身子虚弱，这会儿清醒了便保存体力，现在的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怕柳烟惹怒了温颋，忙跪地膝盖磋磨着石板往温颋方向挪了挪，连连解释“王爷恕罪，柳烟只是知晓甘府所作所为，为虞夫人抱不平罢了，他不是有意的，草民也知道稚子无辜，何况如今甘棠健在，虞夫人却早已辞世，您宽宏大量，饶了他吧。”
柳烟听他这般说，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咳话都说不利索了，嘴还硬撑着“柳雨，你跟他客气什么，他知道的越多我们活下去的机会越小。倒不如让他痛心痛心，也好让虞夫人快活。”
“为了虞夫人死，我等心甘情愿，过了这么多年亦是偷的人生清闲，快哉，只是靖安王过的不快活，他们都不快活，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闭嘴！找死的畜生，今日爷爷我成全你！”孟河看座上人面上郁气渐浓，杀气渐重，提前一脚跺在柳烟胸口处，只听细碎的骨头断裂声响起，身受重伤的柳烟当下就吐了几口血，当真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烟儿！烟儿！”柳雨急了，想要起身去护着柳烟，被孟海死死摁在地上，论他怎么扭扯都逃不拖，盯着吐血的柳烟臂上面庞青筋暴起，双眼猩红“求求你们饶了他吧，他只是太固执，他不是要害人的，都是我，是我为了私心利欲听从虞夫人安排，一次又一次的暗害甘棠，是我该死，求你们放了烟儿，他不该死的！求你们，求你们了啊。”
七尺男儿伏地痛哭，声声催泪，可惜在场的几人面无表情，冷冷的看着二人，仿佛看着两个死人一般，不言不语。孟河还想下手，但看这情形，在多一脚人就死透了，他猜不准王爷这会儿是什么安排，就没敢做主，站在原地听令。
“求你们饶了他吧，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指使，跟他无关，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只要你们放了他，求你们了，王爷，求您啊！”
柳雨是被孟海摁着趴在地上的，也不防他脑袋磕着石板砰砰作响，没几下鲜血就染了一地，几人默不作声，目不斜视，皆听王爷安排。
最后沉默了许久的温颋，终于开口了，他问道“本王也很好奇，你们为何这般死心塌地的跟着虞夫人，哪怕她死了都要遵从遗命，告诉本王。”
未等柳雨开口，温颋又到“只有一次机会，他的命。”
柳雨看了看柳烟，那人一身素衣身姿消瘦，领口衣襟上的点点血渍像是冬日里盛开的腊梅，那样显眼妖艳。不得不说柳烟的模样很好，丹凤眼上挑，细细的眉尾处叮着一颗痣，鼻梁高挺薄唇淡水一般，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只是略有些短命相，不好相与。
单是一张素相就是这般，可见化了妆扮了花旦是有几分姿色在身上的，不然怎会在坊子班里立足。
地牢里静得很，只能听到柳烟细微的喘息声，额上粘稠的血液滑落在眼角，柳雨闭了眼，仍有些微血流了进去，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看到柳烟一团白雾似的，随时都要消散了。
他缓了片刻，才徐徐说道“因为她认同我们。”说罢又闭上了眼，神情有些哀怨，又有些耻辱之态。
几人听罢倒也没有多大反应，单看他俩这我死你活的样子也能猜到几分，现下知晓他俩关系这一切不寻常的反应倒也说得过去。
“在这世间，红尘男女称为金玉良缘，而我等感情却是天理难容，被人看破了就再也不能生存了。我们不遵从世间主流便要遭受他们的歧视与辱骂，他们称我们是龙阳之好，视我们为乱风之相，将我二人驱逐。”
那些难以启齿又痛不欲生的记忆一股脑的涌现，柳雨胸膛处像是压了一块带钉子石头，又疼又闷，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头环视几人，那张脸上带着绝望“你们知道被亲人仇视，被邻里暴打的感受吗？明明之前我还帮他们砍柴，收粮，我救过失足落水的孩童，救过掉进陷坑里命悬一线的老人，我柳雨自认一生坦荡如砥，对得起每一个人，可是他们得知我不喜红颜偏爱男相，便对我拳脚相加，咒天骂地，我敬重的爹娘与我断绝来往，我的好友视我为不详之人，到底是为什么！”
“你再看看他。”柳雨转头看向柳烟，话中带着哭腔，哽咽道“他家中薄有资产，父亲救助过许多难民，柳烟学业有成时未考功名，他心良善办了一处私塾，当了夫子，且束脩极少，只为了能让那些农家人的苦孩子们学些知识。可那些孩子们在父母口中得知柳烟的事，却偷偷带了石头砸他，砸的头破血流他都没还手啊。”
“后来那些刁民蛮人就去闹，闹停了学堂，闹的他家破人亡，父亲无故身亡，母亲郁郁而终，而他又得到了什么……那些人他们又得到了什么！”一声声嘶吼，无力又愤怒，柳雨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恨意，血和泪在面颊上滴落。“我二人离开的时候仅有一身衣衫，还被他们泼了冷水，扔了污秽。就这样一路狼狈的互相搀扶着走着，路过阚家坡的时候早已心如死灰，就在殉情时碰到了虞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柳雨泪雨中轻笑了两声“那是涸澈之鱼得水，是喜得绝处逢生，遇此贵人。”
“她像个天神一样，带着恩赐降临人间，给了我们希望与信仰，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勇气，你说这样一个人，别说让我杀人，便是要我的命，我都心甘情愿的给她。”
“这条命，早就死了。我和柳烟，早就是死人了。”说到最后，不知是柳雨心死了，还是力竭了，声音渐低如蚊蝇，听不真实。
这一番话下来，他俩倒是真可怜，可是这群人里没一个有同情心的，个个板着个脸听候王爷差遣。只温颋背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似是对他二人丢了兴致。
“孤狼有时候要的不一定是同伴，也可能是一枚棋子，你以为她是你们的救赎，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就像今天这样，你命绝于此要怪就怪虞夫人吧。”温颋起身朝孟海点点头，转身欲走，却被柳雨喊住。
“王爷，您答应草民的，答应草民不杀柳烟的！”他说的急切，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神情慌张，他怕温颋这一走，柳烟也没救了。
温颋侧首，没有回话，指着柳烟对孟宴道“把他扔出去。”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伤成这样，就是扔出了，柳烟一个人也难字生存，到最后也落得个死。
孟宴颔首低眉道了声是，向孟河使了个手势，跟着温颋出了地牢。只剩孟清一人，他看看地牢几人，又看看走远的两人，一时不知该跟着谁，最后孟河看不下去了，对他喊到“你不走过来搭把手，别跟个棒槌似的杵在那儿让人看着心烦。”
得了，孟清撇了撇嘴，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还是清闲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别找不自在了。
温颋离开了，站在暗处的侍卫听到孟河招唤走了过来，两人抬着柳烟就朝外走，另外两人拖着柳雨朝里去了。
这地牢的尽头有一个笼子，笼子里养了许多狼，是温颋在西北捉的，起初是狼崽子，养了很多年，狼崽子们又将了许多小狼崽子，他就一直养着。虽说圈在笼子里，狼该有的野性一点没变化，就爱吃肉。军队里哪能天天有肉，他们抓了战俘奸细，全都是喂了这些狼，所以它们长得格外壮硕，偶尔也上战场。而今天，柳雨毫无悬念，也成了它们腹中之物。
心存死念的柳雨没有反抗，他抬头看着柳烟消失在地牢长廊里，嘴角渐渐勾起露出凄惨的笑来。
这场感情本就是这样绝望，他们从始至终都不被人记得。就这样悄悄消失了，也好。
偷活的几年里，他极力隐忍这对柳烟的感情，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不敢逾越，只要能日日相见便是好的，可是这样的日子令人煎熬，每每情至深处时，恨不得身死。如今也好，只盼来世他二人能得世道的认同，不再成为异类。柳雨此生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与柳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们彼此都欠着对方一个许诺，一个未来。
呜咽声渐起，眼前浮现出那个初夏时山上的石楠花，南山的石楠开的茂盛，站在树下的素衣男子满脸带笑望着他神色温柔，眼中似藏着世间万物，带着最美好纯粹的感情。清风吹过花香飘来，还有那人身上的书卷气，淡雅倾城。一道青色飘带覆盖在眼前，柳雨耳边传来一声呼唤“景初，快来。”
是啊，他是韩景初，站在南山的是曹林灿。
下辈子韩景初和曹林灿，再也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