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春色花似锦》自在门主

23、第 23 章

　　晓星伴残月，万家灯光跃与人间烟火之中。中秋之月已末，晚风徐徐拂面而过扫去白日闷热，永宁街上的行人们仍旧挥着扇子试图驱赶心中的燥火，趁着日落西山顶着残月踏着星桥在街上游逛。

　　听琼花楼里咿咿呀呀唱，阙金阁内文人高谈阔论。两旁的小贩收了心朝路人叫卖，口中嚷嚷手下挥舞想要留的顾客光顾。一时有人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提前让了路，那方便行驶而来一辆马车。

　　朱轮华毂，丹楹刻桷，紫金垂花精雕细刻，上头写着明晃晃的靖安府三个字，足以令人望而却步。这小小车架比的别人家宅一般，也只有那些玉叶金柯的皇亲国戚才有的。

　　喜锦听着外面喧嚣声，心中有些感慨，早些时日她正待在夏府里忙着照顾公子，连听戏都要偷偷的去，如今却能跟随王爷自由出入府邸，不用再守着一方院落，看花开花谢。

　　出神间，永宁街已过，马车驶向靖安王府门前，片刻后马车便停了下来。

　　一身蓝色窄袖束腰的侍卫架停了车，他刚正冷毅的面上如初秋的水，看着暖的，实则冰透了。这人正是孟宴，他打开了车门，一只绣锦蝠的段子长靴伸了出来，紧接着走下来一位面色俊秀的男子，若说前一位是初秋的水，这位便是雪里的冰，他抬头扫视四周时，眸色里毫无感情，但转过身的那一刻，就像春天里的雪，一捧就化了。温颋先一步下了车，转身朝里伸出手，不多时，修长的大手上，放着一只柔嫩洁白的小手，那只手指尖桃花粉，手腕处肤脂白嫩，一看就是娇贵小姐。

　　喜锦望着那双修长且有力的一双手，慢慢把手掌放了过去。温颋见此缓缓抓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嫩白的肌肤，他的心也跟着热了起来。二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喜锦笑了笑，散了些紧张的气息。
　　下了车几人踏入靖安王府大门，行至棠梨苑才停下脚步，喜锦瞧去，那方早已有一位素衣嬷嬷站在院门口侯着，那位嬷嬷叫阿弥，喜锦来的时候，就是阿弥迎的，就如今日这般。

　　“阿弥姑姑。”喜锦不知为何，见到她觉得很亲切，就像认识许久的老朋友，有一种相处虽短，情深谊长之感。

　　“小姐出去玩了一日，可是累了？奴婢备了补血养心粥，还在灶台上热着，小姐可要同王爷一道吃些，养养身子。”阿弥见人已回府，提着六角宫灯向二人行礼。

　　喜锦不习惯如此，朝她走了两步，停在阿弥身侧，回答她的问题“今日倒也不累，就是看了一场好戏，晚间同王爷在杏园里吃了些，若是王爷未能饱腹，我还能陪他在吃点的。”

　　阿弥看着喜锦，颇有一眼万年的错觉，听她这般说一双眼睛移向对面的温颋。

　　“既然如此，那就盛了送到书房里吧。”温颋道“喜锦身子弱，补一补也好，只是前头吃过饭，喝了粥我陪你去小花园里走走，消消食省的发撑睡不好觉。”

　　“王爷说的是，奴婢这便去准备。”阿弥福了福身看了喜锦一眼笑着去了小厨房处。

　　待她离去，喜锦偷偷松了口气。温颋察觉出来，望着她不经意间就流露出笑容来“其实你不用这样刻意去迎合她，在这棠梨苑里，你就是最大的。”

　　她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大，也不知道如今自己在王府里站在一个什么地位，只知道这个叫阿弥的姑姑对她露出的好感很浓烈，浓烈到喜锦无法忽视。

　　“我只觉得若是忽略了阿弥姑姑的好意，会让我心里感到不舒服，她好像很喜欢我，我不应该忽视的，这样对她似乎不公平。”喜锦手指绞着衣襟上的丝带，颇有些不好意思“王府里的一切都很好，我不想无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尤其待我如至亲好友的阿弥，我做不到。”

　　“你这样就很好。”温颋盯着那双青葱指尖缠着嫩黄飘带有些出神，他想拉起这双手嘘寒问暖，可惜现在不能。温颋瞧了片刻抬起头望着棠梨苑里的一切，神色深沉“刚开始我怕你不喜欢这里，阿弥也一样，她怕她的热情会吓到你，如今证明这里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有的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温颋想。端坐在云端的人掉落在人间尘埃里，堕云雾中时的茫然自失，她会不会怕？

　　温颋那几年回京时，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与悔恨之中，他不该听信皇兄的话赴西北靖安去稳定什么边关动荡，若是没有走，阿棠也不会消失五年不见。起初他是怪皇兄的，怪他连个孩子都看不住，怪他不信守承诺，怪他无能。

　　后来他是怪自己的。

　　怪自己生于皇室之中，活在处处揣摩人心又小心翼翼的皇城，哪怕他的母后是皇后，他与皇兄是嫡子，也抵不过父皇一句废黜太子，更立新褚的决心。废黜在他们眼中便是死亡，可惜他们谁也不想死。温颋不想太子一党就此被打压暗害，他还想等阿糖大了，当他的皇子妃，他想了好多，唯独没有想到会失去阿糖。

　　好在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如今已经很好了。

　　“怎么会，你们对我很好，除了夏府，这里是我第二个喜欢的地方，王爷您其实不必在意我的感受，不论在哪里，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喜锦冲他咧着嘴笑，贝齿如珍珠一样小巧可爱，那样小心翼翼的笑，触碰着温颋内心深处的痛，他抿着嘴角，移开了目光。

　　“若是有何处不喜，可直接告诉我和阿弥，不要觉得麻烦。”他只怕任何一个不足之处，都会让她觉得委屈。

　　“不会的，谢谢王爷。”喜锦道“王爷不是说要去书房吗，今晚我给王爷研磨如何？”

　　温颋点了点头，他手头还有一些事务没有处理，白日里陪着喜锦逛了逛，夜里需得点灯熬油的忙活。不过他没打算让喜锦陪着，既然她愿意研磨，温颋心里也是想的，能多共处一段时光，也算是弥补过往孤身只影的伤痛。

　　二人抬脚欲走之际，孟清跨着步子匆匆来了。

　　他身子壮实，往日里清整的倒也精神，今天不知怎的，蓬头垢面颇有些精神不济，一看到温颋大嗓门就发了声“王爷，那些人……”

　　“咳咳～”孟宴捂着嘴角猛然咳嗽了起来，咳的孟清云里雾里的不明所以，他歪着头瞧着孟宴不知对方是何意。

　　温颋知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转身对喜锦道“我这边需要处理一些事情，你先去书房等我，一会儿阿弥端了粥记得喝一点，等回来我陪你散散步，好吗？”

　　喜锦自然是无不好的，她乖巧的点点头，一双眼睛盯着温颋。柔晕的灯火晃动着清光，映照在她的脸上，似乎在隐隐散发着光芒，温颋没能忍住内心驱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转身朝棠梨苑外走去。

　　孟宴低头跟了出去，只有孟清似乎有些不解，歪头盯了一眼喜锦，也追了出去。他是追孟宴的，因为他有心事了，他想问问孟宴有没有。

　　喜锦看几人消失在垂花门处，才收了目光往书房里去。书房其实是棠梨苑东厢的一间屋子，里面不同别处放满了书籍与画卷之类的文雅之物，博古架上放着许多小玩意，精致的木风车，泥娃娃，布老虎，还有一盏很旧的走马灯，另一边放着七巧板，九连环，滚环等一些孩童玩的东西，不过另一边的架几案上，倒是放着一枝晶莹剔透的琉璃若榴木，这琉璃若榴木通体流畅，主干巍然挺直，整个一亭亭玉立，形态潇洒秀逸，硕大的石榴炸开露出里面火红透亮的籽，碧绿的叶儿在烛光中流光溢彩，甚是好看。喜锦抹了抹光滑细腻，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什。

　　东墙雕花窗户下放着一张软榻，这会儿天色已晚，窗户关着瞧不出外面什么景色，喜锦坐在软榻上摸了摸软乎乎的垫子，转身打开了身后的窗户，窗外长着一颗棠梨树，八九月份这会儿正结着果子，透过窗能闻着果子清甜。树上不时传来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归于平静，想来它们也在安睡。

　　她趴在窗户上，头顶是枝叶茂盛的棠梨树，坠着沉甸甸的果子，星光透着影儿闪闪发亮。蛐蛐儿在草丛里叫着，远处有风吹来，轻柔温暖，难得安宁。

　　阿弥端着粥走过廊道，远远就望见明亮的灯光从窗户里一跃而出，照亮一片艳红的杜鹃花，本该赏花的人正趴在窗口，睡得香甜。

　　于此，阿弥笑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房里，将手中食盒放下，去内间拿了一条毯子，伸开盖在了喜锦身上。
　　掖掖盖盖的一双手，最后抚上了她的脸颊，阿弥拢了拢喜锦散开的发丝，双目早已通红。似乎一切都还是在甘府里，她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小姐，而自己还是那个二八年华的丫头。

　　“我的小主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阿弥老了，你也大了变得更懂事了。只可惜本该属于锦衣玉食的人，却过惯了粗糙平庸的生活，王爷怎能不心疼。”说罢她抽出袖里的帕子，按了按眼角，静静坐在喜锦身旁，拿起小几案上备着的扇子，驱赶着蚊虫。

　　屋内燃着烛火噼里响，阿弥打着扇子流苏乱晃，她轻轻唱起遥远且空灵的歌，虫鸣声渐弱，天边划过一道星光，在阿弥转过去瞧得那一刻就消散了，回眸看着睡梦中的人，此刻嘴角微甜。

　　不比书房宁静时刻，王府闷不透风的地牢里，层层侍卫把守严实，温颋跟着孟清来到地牢关押犯人的牢房里，看到了早已被折磨的身形居散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细看毫无特色，若是让夏明湛来瞧或许会认得，因为他们便是琼花楼里，为他提示的两个戏子。

　　褪去满脸的油彩胭脂，二人与寻常人一般并无特点，只是稍壮实一点的武生，双手背负跪在地上，望着倒在一旁的花旦神色担忧。他身上全是鞭痕，领口处深红一片，胸膛起伏微弱，怕是难以支撑下去。武生身体精壮，虽有些脱力，到还能坚持，可是花旦自幼病体难治，不能再受伤了。

　　当看到温颋来的时候，他眸色一亮，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被一旁同是蓝色印花窄袖束腰的侍卫踢了一脚重新跪在地上“老实点！”

　　“如何了。”温颋站定身形，身后的守卫搬来了一张凳子，他顺势坐了下去，背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一把檀香骨扇。

　　孟海闻言俯身恭敬回禀道“王爷，刚开始二人嘴角把的严，属下们也是无从下手，可后来这花旦险些痛死，武生便着急了，属下以花旦的性命想要挟，再三逼问他才愿意说，只不过要对王爷您一个人说。”

　　“武生名叫柳雨，与花旦柳烟自小就收在琼花楼的坊子班里，被班主养着，这二人体型相差很大，脾性亦是如此，柳烟为人阴柔心思狭小，班子里的都与他接触不多，大都不喜欢他，倒是这个柳雨恰恰相反，性子温吞，十分有耐性，武生的戏份耍得好很的班主喜欢。”

　　“王爷要听主要的问题，你啰啰嗦嗦的没说一句正形上。”另一位站在花旦柳烟身旁的同衣衫侍卫，名叫孟河，个子高且壮，但不似孟清那般野牛一样，但是有些精瘦有肉模样也比孟宴周正，他一开口，孟海有些不愿意了。

　　“王爷，据属下这些日子查探，这琼花楼确实不简单，明面上虽是窈娘在管理归皇后娘娘产业，其实楼里真正的主子，正是上面那位。”孟河指了指头顶，温颋倒也没说什么，神色淡淡。

　　“起初属下以偷盗罪名将这二人拘押，那个窈娘还有些不同意，搬出了兵马司的人来与我等对峙，最后看了我们王府的令牌才堪堪放人，”

　　孟海看了看孟河，也不在多嘴，站定了身行，一张脸仰望着天花板，似乎是在认真盯着什么。

　　“其实，这楼里的人大多数都不简单，光这个坊子班里，除他二人外还有一个名角叫什么寸姑娘的，她演的青衣很得人心，每次一开台去的人定是满灌，喜锦姑娘就很喜欢她。”孟河瞄了一眼自家王爷的面容，见他毫无波动继续道“那天喜锦姑娘被人劫持，就是听的她的戏，虽然这件事很他们脱不了关系，但明面上去查，只能查到甘府那位夫人身上，做得十分隐蔽。”

　　“可惜他二人露了马脚，本来那日劫持锦姑娘的男子，在拿到赏金后按照他们那儿的规矩，是要杀了灭口的，柳雨却偷偷将人放了，还叮嘱他要离京都远远的。这人只要不死逃到哪儿能逃出我们西北军的手掌心啊。”

　　“还有一件事。”孟宴看孟河说完了话，俯身在温颋耳边补充了一句“那日锦姑娘失踪，夏府的公子去琼花楼找过，有个武生曾提示过他。”想来这个武生就是柳雨。

　　“这么说，柳雨还是一个良善之人。”温颋这才正眼瞧向柳雨，他面上不显，眼中一片冷漠“你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最好一次说个清清楚楚，若是让本王知道你漏了错了，本王的属下 下手重，打死了谁也是常有的事，可不能向你保证别人的生死？”

　　他说的很清楚，柳雨也听的很明白，所以他也没打算隐瞒什么，一双虎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的盯着温颋，神情坚定“可以，只要王爷能保证柳烟不死，草民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说罢，重重朝温颋磕了个头“王爷高高在上，胸中自有丘壑，定不会与我等卑劣之人计较。”

　　温颋看着他没有说话，而柳雨也不在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了起来“喜锦，或者也可以叫她甘棠，想杀她的人不多，东都里也就两个人，孙冯娇是一个，另一个想必王爷也认识，她就是虞夫人。”

　　虞夫人这三个字温颋并不陌生，甚至很熟悉，就是因为太熟悉了，猛然听了仍是心中一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就坐直了，他略带疑惑，第一反应就是质疑柳雨，可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觉得柳雨说的并非是假话。
　　“你胡说什么，虞夫人死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会让你们杀了她的女儿！”孟宴回过神来，冲着柳雨踹了一脚，将人狠狠踢翻，而后弯腰揪着他的领子对着他怒骂道“混账东西，耍我们玩儿？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等我剁了他的手，看你还说不说假话！”

　　“住手。”温颋道“孟宴，你退下。”

　　孟宴看了一眼温颋，又瞅了瞅柳雨，狠狠将人甩在一旁，瞪了他一眼，才回到温颋身后。

　　“你明知道虞夫人死了这么多，想把一切都推给一个死人，来个死无对证？那么本王问你，她是如何让你杀了甘棠的，又怎么对你说的，你为什么要听她的话，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情，以往还做过什么事情。”温颋身子前倾，说的话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清晰，听的柳雨嗤笑了一声“看来王爷很好奇，说明草民这一步没有走错。”

　　此时的柳雨被孟宴打了一顿，声音更加虚弱了，嘴角的血滴在地上，干涸的黑色污渍又添上了色彩，他嘴角勾起，慢慢道“虞夫人确实死了很多年，要杀甘棠的也是她，只不过这个命令，是在很久之前就下达的任务，我们一直没有完成罢了。”

　　又是心中一颤，温颋握着骨扇的手指有些泛白，他不敢相信，那个被皇兄夸赞，称之为性姿贞静，不迫不阿的端庄女子竟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

　　“因为她身边守护的人太多了，有王爷你，阮府的那位公子倒也上心，还有她的父亲甘霖阳。”

　　“甘霖阳知道有人要害阿糖，他知道虞锦会杀了阿糖？”温颋心中已经定下结论，可还是想听柳雨所说的话。
　　“没错，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因为在第一次在陵川避暑之地，虞夫人差一点就成功了。”

　　“陵川，太山。”这四个字，温颋特别熟悉，熟悉到这辈子都不能忘记，因为在那里，他差点就失去了甘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