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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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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颋不知如何回到的王府,只是瞧见那棠梨树下笼窗前的睡颜,才猛然清醒。
那张脸不似幼年那般,懵懂清秀,反而乖巧懂事许多。
他总以为这些年自己纵然有万般不舍,但只要守住破碎的山河,便能给她一个国一个家,谁曾想,守住的国家,却无人宠她。便是夏玉清那个老匹夫,也是带着几分想法。
几丝清风带着夏日的燥热,并未吹散温颋心中的烦忧,他踏步走进屋子,将趴在窗前睡熟的人抱起,轻轻放在床上,褪去鞋袜和外衣,细心的盖上被子。
熟睡中的喜锦也是曾经甘府的宝珠,今日不知遭受多少波折,才重新躺在这张床上,安心的睡着。
温颋将她额前发丝归整,拢了拢被子,起了身。他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
身后守在拐角处的阿弥,望着分散数年的二人,对着月空遥遥一拜。
时光如流水,岁月不饶人,只是这些年的期盼终究成了遗憾。
月夜星河落,温颋踏着星月光辉,来到了皇宫,从偏门悄悄来到了华阳殿。
月上正空,华阳殿内依旧灯火阑珊,身着黑金衬衣的温衡,正坐在案牍前批阅奏章。当他看到停在面前的一双靴子时,嘴角抬了抬。
“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是想让我给你唱童谣了吗?”温衡抬眼看了看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心中那点嘘色也散了。
“甘家那丫头也回了王府,按理说,你今日该陪着她的,怎么有空来我华阳殿。说吧,可是有什么事找我。”
温衡口中用的自称,没有白日里的尊称,可见二人关系并不似人前那般,水火难容。
静谧的大殿四周点着烛火,幽幽光亮照着,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幼时,东宫之中的兄长每晚也是这般用功,尽心尽力处理政务。便是白日里朝堂上被父皇责骂,也毫无怨言。
温颋看着他,神色冷漠,沉默不语。他像小时候一样,待在偌大的房间里走了一圈,也看了一圈。温衡见他不言不语便不再追问,复又低下头处理手中政务。这些年前朝留下的疮痍,在他手中早已痊愈,东周军事也渐渐成熟,倒也不必像往日那般内忧外患,每每落日而息时不得安睡。
过了许久,久到外面的月亮渐渐升至高空,温颋站定在温衡桌案前,才缓缓说出口“皇兄,你告诉我,当初你与虞夫人合作,有几分是欣赏,几分是爱重。”
疾书的笔霎时停歇,温衡猛然抬首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温颋,片刻后笑了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他望着温颋,温颋同样也看着他,兄弟二人目光中一个凌厉非常,一个稳如泰山。片刻后温衡见他仍旧沉默,不得已解释道:“那时的情形别人不知,长风怎能不懂兄长的难处。便不是她,是别人,我也会如此。”
温衡停笔,揉搓着酸胀的指腹。徐明想要帮他,却被温衡抬手止住了,他扬了扬手,徐明得了令,轻声退下。偌大的殿内,除了铜鹤衔灯上跳跃的火花,就剩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像是陷入深沉的回忆,温衡静坐在宝座上,许久才开口“当时我们的处境如何还需要兄长给你回忆一番吗?你知道的,宫中老三独大,朝中大臣数半都向着他,一度是只知三皇子不知太子是何人,东宫众人束手束脚,便是太子妃都不敢轻易待客与人。
兄长缺乏可用之人,既然甘府愿投靠东宫,为兄怎会拒之门外。何况那虞夫人有几分聪慧,双方合作之下,我利用她,她利用我,这只是我们之间给彼此的一个信任,是智者的交易。”
“当年父皇昏庸听信谗言,高匹夫能用花言巧语得一个国公之位,他甘卯正岂会错过这个机会?”温衡抬眼望着自己这位胞弟,他虽是坐着,可气势却并不比温颋若,毕竟帝王之相并非他人所能持。不过面对亲弟,他不能像对待寻常臣子一般呵斥,于是缓缓而谈诉起苦来。
“父皇有两个毛病,一是爱听世人吹捧,二是爱美色。前者有了高匹夫,他甘卯正只得想后面的法子。你也知道,三皇子的母亲殷贵妃有多宠爱,若是她命长了还好,只可惜在最美好的年华死了,成了父皇的心中宠,甘卯正寻遍了东都,终于找到了虞锦这么个人,她跟殷贵妃可真像,尤其是她的温娴的个性。只可惜嫁了人。”
是啊,嫁了人了,若非有这一遭,天下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
横城南坊四陇书院的院正之妻他都敢动,可见甘卯正下了多大的决心。
甘卯正找这个一个女的,也是为甘氏宗族图谋,可惜人带到了京城,名不正言不顺,稍一打听便清楚了由来,少不得为当今圣人扣上一个劫人妻的恶名。索性他一把火烧光了四陇书院,杀了虞锦夫君后有挟持其子为自己做事。
他的打算是好的,错在低估了人心。更错在不该把人放在自家院内,让虞锦魅惑长子。
这人还未送进宫里,肚子就大了,甘卯正真是头大。他本想利用虞锦之子逼她堕胎,可谁曾想这老匹夫生的儿子但是痴情种,短短数月就要为这女子要生要死,全然不顾正妻死活,也顾不得膝下子女。
于是,这场阴谋也就散了,甘卯正在长子的威逼下,不得不让人纳了妾,毕竟他那痴情儿子,并不知道事由原委。
温颋冷言道“我从第一眼见她,就知道这个女人城府深的打洞都打不穿,你却还信任她?”
“长风,她若是入了宫,说不得要掀起一场风雨,你要知道父皇好美色且耳根软,若非如此,当年也不需你早早上了战场,让母后忧心,郁郁不乐。”
温颋自然知道,战场之上便是皇家子嗣,也少不得刀林血海里横行,一不小心命都没了。可惜他不怕,他怕的是自己没守住江山让敌国踏破城门,欺辱心爱之人。江山守住了,人却没了。
温衡见他一双眼无神得盯着铜鹤上的灯芯,心下思索一番,站起了身“为兄与你嫂嫂是爱重她,若非如此你与甘棠又怎有如今的情分呢?”
空寂的大殿,幽幽烛火,温颋一双眸子亮的惊人,温衡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中不知为何,猛的跳了一下。
“如此,臣弟倒也能理解皇兄的难处,但是臣弟还有一事不明白,请皇兄为我解惑。”
“我只问一句话,当年太山大火,皇兄你可知情?”
温衡没料到他会旧事重提,眸色转动,正要回答,又听温颋道“我要听真话,皇兄。”
又是那样的眼神,认真、执着。就像当年他问自己,是否守得边境就能拨开云雾见月明。温衡怎么回答的?他说:长风,如今父皇任重温韦,前朝风向偏颇,亦是到了拔剑四顾心茫然之处,我心委实茫然。
朝廷他可以虚与委蛇,拖延一二,终究是有个结果的。
只有他温颋掌控兵权,才能与温韦斗一斗。毕竟他身为太子若有此念头,必触逆龙鳞,不得善终。
于是二人也是在那一晚演了一场戏,一场兄弟决裂,殊途不归的戏。只有这样,高坐宝登上的人才会相信,他温颋也有争储之心,既然有这个想法,皇帝自然会让他冲破这个封膜,一展身手,才能平衡温韦的势力。
想起当年只有自己肩头那么高的少年,放弃皇城的纸醉金迷。义无反顾的跟着大批军队前往北靖,为了让自己有翻盘的机会,能绊倒温韦。这莫大的勇气,促使他孤身一人在北靖待了八年,便是温衡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熬的过来。
所以他沉默了。
温衡抬起手,想要揽过温颋的肩头,却被他躲开,欲要解释一二,便听得一声长而沉的叹息,只听的他心都要碎了。
“你听我说……”
“其实,我当年也不相信太山大火一事你不知情,既然她是你的人,琼花楼是皇后的产业,你能不知晓吗?如今想来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觉得对比之下阿糖的性命最次。”温颋苦笑一声,满是悔恨。沉痛之下,心中的那颗石头压的更重了。
“皇兄,当初你说,安内必先攘外,你稳守府城,我镇定边关,你守着阿糖,我守整个东周,你说的那般认真,慷慨淋漓!每个字都刻在我的心上!你知道吗?
你知道守着整个东周有多难吗?你知道被北靖的风吹着是怎么滋味吗?吹来的都是相思苦。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望着东周都城,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想象阿糖在我身后可以快乐的生活。
我该是多高兴啊。”
“那几年,每一次与柔利人打仗,我都害怕,我怕我不是柔利人的对手,怕死在战场上再也看不到回皇城的路,我害怕我死后边关失守,东周山河被柔利人踏破;我更怕你们等不到我。所以我每一场仗都是带着必胜的决心,我不敢输也不能输,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回到阿糖的身边。”
音色渐渐沉闷,沉重的呼吸声让温衡一直冷静的神色变得不安。他这位自小要强要胜的弟弟,其实内心比谁都脆弱。
“皇兄对不住你,对不住阿糖。”他虚夸了一步,想要去安抚一下,伸出的手却无处安放。
“你何止对不住她啊!你是皇帝,你坐上了万人敬仰的宝座,你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你什么都得到了!你却守不住一个人!”
嘶声咆哮间,滚烫的泪水滑落,滴在地上,滴在衣襟,也滴在温衡的心里,狠狠的烙了个印记。
“你让她消失了三年,你让她的内心遭受创伤以至于失去记忆,连我都不记得!我何时让你的东周变得不堪!”
温颋环顾四周,指着华阳殿里的一切,指着外头的那一方天地道“你看看,这一切多好啊,你赢了,跟着你的人都得到无上荣光,为什么偏偏就容不下一个小小的甘棠……”
踉跄间,温颋满目痛色的望着温衡,那双眼睛藏着太多的情感,以至于做了些年皇位的温衡,都有些无措。他往前一步,温颋便退后一步。
自此就不敢再靠近了。
他二人长相有三分相似,不过温衡更加稳重,许是帝王宝座坐的久了,不苟言笑威仪堂堂。相对于温颋,虽在北靖待了八年,登至将军之位占据一方霸土,仍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而如今这几分意气风发也随着二人之间矛盾越大沉闷了。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也一样,早就知道虞夫人要杀甘棠。”
看着逐渐疯魔的胞弟,温衡有些无力感,当初只觉得把事情捂的严实些,一切都不会变得那么糟糕。看来有些事,注定是瞒不住的。
他放下手,直了直身子,望向虚空处慢慢说道“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即便是逢场作戏生的女儿,也足够让她狠下心来了断。”
“不得不说此女非同寻常,气度不凡。甘卯正杀了她的丈夫与儿子,她还能以一副凄惨的模样诱惑甘霖阳,装作儒慕之情共结连理,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更别提这多年的相处。”
温衡侧目而视,问道“若是你的仇人日日都在身边,你还会温声细语的去关怀他吗?”
“不会,我们都不会,我们会先杀了他。”
“灭门之仇啊,她怎能放得下,你我身为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让她放下屠刀?”温衡缓缓转过身,在屋内踱步,他停步于案牍后,望着一副千里江山图,神色沉重“既然她答应为我所用,我也需要答应她的要求。虽说皇兄有负所托,但结局倒也在意料之内。”
“皇兄是想说,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你觉得虞锦不敢杀了甘棠所以才放纵不理吗?”温颋看了一眼那副画,情绪也稳定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温衡,望着天边挂着的圆月轻轻笑了起来。
“你们都是一样的,心中放着虞锦,连甘霖阳也是,甘棠只不过是他们的一场意外,一场爱恨纠葛中的牺牲品罢了。”
“皇兄,我从小便崇拜这你,视你为目标,若非如此,我这一生恐怕都在仰望你。你知道我玩心重,你也知道甘棠在我心里更重,而这两样,我都为了你的江山舍弃。只可惜我们在你心里,一如浮漂,一如粟米,更像是一个笑话吧。”
说罢,不等温衡解释,抬脚踏出了门槛,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温衡回过神,再去追的时候,停至门槛的那只脚再也抬不起来。他该以什么身份去劝慰呢,到底是他做错了啊。
徐明站在殿前抱柱下,见温颋出来前步行了一礼,还没抬头呢,人就拾级而下踏着月辉走远了。他回过头又见陛下站在门前张望着,一张脸满是心思,让他不敢再看。
于是徐明走上前,斟酌一番轻声道“陛下,靖安王这脾气还和幼年似的,如今再次体会一番,真令人怀念啊。”
温衡听罢,思绪飘远,幌了片刻才喃喃道“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宫中再也无人敢与朕耍脾气。”
他还记得身为太子时总是让温颋多读书,觉得他整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说教的多了,温颋来东宫的次数也少了。后来虞锦与太子妃亲密,时常带着幼女入宫,那个可人的女娃娃软软糯糯,可爱又乖巧,惹得东宫一众人爱护。
再后来温颋听说东宫来了个女娃娃,长得一副观音坐下玉女模样,谁见了都喜欢。一时好奇,温颋再次踏入了他认为会吃了他的东宫。
温颋第一次见到甘棠的时候,她正在吃酥饼,小小一个人坐在廊外的台阶上,一手拿着酥饼吃,一手接着酥饼碎,小口小口的品着,像是什么珍馐美味。
路过的宫女想要喊她进去,她抿着嘴笑着摇了摇头,就这么回首间,正对上温颋。一双眼睛大大的,与你对视的时候里面像是藏着亮晶晶的星星,忽然眼角一弯,星星就溺了出来,撒的满天都是,直撞温颋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