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愿》大梦

3、3

　　无法对至亲之人告别，这也是夏行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那时他还小，只有不到六岁。自有记忆开始，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了。

　　妈妈下班总是比他放学晚，他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幼儿园教室里看书搭积木，给自己画的乱七八糟不成人样的东西配音编故事。每次妈妈来接他时总是笑脸盈盈，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手里拿着他最喜欢的小笼包，一路小跑着朝他奔走过来。

　　回到家弄好晚饭，妈妈就静静地坐在一边看起了自己的专业书。可夏行知那时非常调皮，一个人是不可能坐住的，老缠着妈妈讲童话故事。

　　妈妈那时候忙于工作，可又受不住夏行知的撒泼打滚软磨硬泡，不得已之下就干脆把他抱在腿上，边复习专业书边给他讲自己即兴瞎创作的，融合了神话传说和医学常识的魔幻版睡前故事。虽然夏行知对妈妈口中那些《小细胞找妈妈》，《血栓公主》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听得似是而非，但他却从此对妈妈书里面那些诡异离奇，又有些恐怖瘆人的插图充满了兴趣。

　　甚至有一天，幼儿园老师要所有小朋友分享自己看过的图画书时，他竟偷偷把妈妈的《人体解剖学彩图版》给带了去。

　　那天他站在小朋友中间，吃力地翻开那本厚重的书，看着围坐在周围的小朋友一脸惊叹，面带敬仰的表情，指着那幅巨大的心脏解剖剖面图，难掩自豪又故作深层地讲到：“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真正的心脏！”

　　没想到首先便被一个小女孩发了难：“骗人！心脏才不是这样子的呢！”说完她在散落一地的水彩笔中寻找到了一支红色笔，一板一眼地在手心画了一个卡通里面常见的心形图案，举手给夏行知示意：“你看，心脏是这样的！”

　　“如果她不开心了，就会疼，要是更不开心的话，就会碎掉了！”说完她又拿画笔在手心的心形图案中间，添加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裂缝。

　　夏行知看得无语，不服气地说：“心脏又没有意识，怎么会开心？怎么会疼呢？而且心脏是肌肉做的，又不是玻璃陶瓷，才不会碎掉。”

　　小女孩辩解道：“你有没有听过心疼，心碎这些词啊！”

　　夏行知急了，脑子里拼命回想着妈妈给自己讲的故事，说：“才不是呢！妈妈说过的，心脏就像是三只小猪最坚固的房子，大灰狼怎么都吹不倒的！”

　　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他慌慌忙忙把手中的书翻到大纲插页，指着那幅人体骨骼图，说：“你看，心脏是人最重要的地方，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肋骨，才不会那么容易就碎——”

　　“呜哇——”

　　“鬼！是鬼——”

　　“老师，我怕……”

　　顿时整个教室尖叫，哭声混作一团，小朋友们吓得四处逃窜，局面混乱不堪，老师们吓得赶紧到处追随安慰，几番折腾下来，所有人都快要崩溃了。

　　到了放学的时候，不少小朋友们的眼睛都还哭得红红肿肿的，老师们则是不停向家长们赔礼解释。

　　到了夏行知这里，老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把夏妈妈拉到一边对着她发难，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医生，但你能不能稍微做个好妈妈？这些血腥恐怖的图，能随随便便给小孩子看吗？”

　　夏妈妈礼貌地笑着回应：“医学也是科学，就像探索宇宙一样，哪里有什么血腥恐怖的？只不过我没想到他竟然把我的书带来幼儿园跟小朋友分享，给你们添了麻烦，对不起。”

　　老师眉毛一皱，说：“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样的事，我也是为你家孩子着想——”

　　气氛似乎有些剑拔弩张，两人争执不下，不过看上去，最终还是妈妈先妥协了。夏行知不知事情原委，只知道妈妈心情不好，害怕是自己惹出的这场麻烦，回家路上，他心惊胆战，一言不发，生怕说了什么再惹妈妈生气。

　　忽然妈妈停住了脚步，夏行知吓得一哆嗦，黎明前的暴风雨终归是要来的，只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虽然自己年纪小，但也是有面子的啊。

　　“夏行知。”

　　“……嗯。”

　　“这本书好看吗？里面的……骷髅，吓人吗？”

　　“对不——啊？妈妈你是问——”

　　“你这孩子，这么心不在焉的。妈妈问你，这本书好看吗？里面的骷髅，吓不吓人？”

　　“自己身体里面的东西，为什么要害怕啊？”

　　“妈妈瞎——哦不对，妈妈编的故事好玩吗？”

　　“嗯嗯！我喜欢那个@#￥%&*……”

　　妈妈听得笑意盈盈，含笑的双眼却逐渐严肃起来，她坚定地盯着夏行知，问：“将来有没有想过，做一个医生？”

　　夏行知则如小鸡啄米一般点起了头：“当然！我要成为妈妈一样厉害的医生。”

　　妈妈又笑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说“哦？是吗？那你将来可要好好努力念书哦！”

　　……

　　再后来，备受敬重的妈妈忽然像是成了过街老鼠，听说是因为一起严重的医疗纠纷而闹得满城风雨。在幼儿园人见人爱的夏行知也遭受了波及，小朋友们被父母教育不要和自己一起玩，可夏行知性格开朗，喜欢凑热闹，这一下不乐意了，回家就和妈妈吵嘴。反正妈妈每次骂他和揍他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根本不用怕的，他就只是想借机激怒妈妈发泄一下情绪和委屈，然后趴在妈妈怀里哭一场就好。

　　然而这一次很奇怪，妈妈并没有任何责骂的意思，她甚至直接将他抱在了怀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对不起。”夏行知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么反常，一时僵硬在了她怀里，忽然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后颈，他搞不清状况，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摁住了后脑勺，只好贴着妈妈温柔的侧脸问道：“妈妈，你是不是滴口水啦？是不是饿了？我……我去给你买吃的！你快放开我！”夏行知听见妈妈吸了吸鼻子，耳边一声浅浅又温柔的笑声：“好好好，可是……让妈妈抱一会再去好吗？”

　　又过了几天，妈妈和一个陌生的阿姨给他介绍了一个新的小伙伴，那人便是大他四岁的俞知乐。夏行知并不觉得他像是一个所谓的“朋友”，虽然他们几乎每天一块放学回家，但俞知乐一路上都沉默不语，即使夏行知不停地找话题企图打破尴尬的气氛，可对方仍毫无回应，也许他们毕竟有四岁的年龄差，所以，可能真的没什么共同话题吧。

　　约莫三个月后，夏行知准备上小学了，是和俞知乐同一所学校。那天妈妈打扮得是自那次闹得满城风雨的医疗纠纷以来，最精神的一次。一身干练又不失优雅地正红色连衣裙，一头披肩长发也梳得服服帖帖，小巧精致的脸上一双明眸下垂得恰到好处，既不过于楚楚可怜又带有几分聪颖俊俏。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看起来似乎总是充满笑意。夏行知除了脸型稍显硬朗以外，几乎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他也因此吃遍了这张脸带给他的福利，原本单亲家的小孩难免个性孤僻，可夏行知凭着这张脸，幼儿园里无论是老师还是小孩都爱和他一起玩，硬生生把他给逼成了活泼开朗的性子。

　　妈妈把他送进了教室门口，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说：“放学了记得要跟俞哥哥一块儿回家哦！”

　　夏行知一听又要和那个闷死人的家伙同路，一下子就不开心了，不满地说：“我今天第一天上小学，就只想要妈妈来接我。”

　　妈妈眼神中的神采霎时有些黯淡，但她立刻又弯起了眉眼，仿佛刚刚那黯淡的神色只是夏行知的错觉一般，说：“妈妈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乖乖的，好吗？我会争取早一点处理完后来接你，但如果你没有等到妈妈，那就还是要和俞哥哥一块回家，记得了吗？”

　　夏行知不满地嘟了嘟嘴，哼了一声，撇下妈妈转身进了教室，任妈妈在门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也坚持着不转头看哪怕一眼。后来夏行知隐隐约约听到妈妈失落的叹气声，心想这次总算也让你尝到了不开心的滋味了，于是得意洋洋地回头准备告诉妈妈说：“你看，我骗到你了！”可是，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哪还有妈妈的影子。

　　其实夏行知很懂事，很早熟，他知道妈妈因为几个月前那件纠纷整天都很操劳。所以他也并不是真的在生妈妈的气，只是想恶作剧一下，逗一逗她。想看到妈妈听到自己对她做着鬼脸说：“骗你的，我没有生气啦。”后，那副真正的，从心底里发出的笑容。而不是这几个月来，即使忧心忡忡，也要在他面前强颜欢笑的样子。

　　唉，这次逗老妈发笑的作战失败了。那就，放学再逗她吧。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放学，夏行知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他一路狂奔到校门口，感觉自己快喘断气了，然而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找了一遍又一部，却根本没有发现妈妈的影子……甚至连那个即使他还在上幼儿园，都会一块回家的俞知乐也消失不见了……

　　夏行知默默地站在学校门口，眼看着来往的人流越来越少，天也开始渐渐暗沉下来。一直等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夏行知决定干脆去俞知乐所在的班级找找看，也许俞知乐是因为拖堂了，或者因为贪玩被老师留堂了而迟迟不来也说不定。

　　可没想到教室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师正在讲台收拾东西，那位老师见了他，笑着说：“哎，这不是天天和俞知乐一块回家的那个乖小孩吗？怎么啦？俞知乐今天请了假提前两个多小时就走了，他没有跟你讲吗？”夏行知原本还在门口伸着脖子向内四处张望，一听瞬间就泄了气，回答到：“没有啊……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请假吗？”老师摇了摇头，说道：“只说是家事，具体的我可就不知道啦。”

　　夏行知无奈之下又去校门口等了十多分钟，依旧没有等到任何人。自从前几月开始跟俞知乐同路放学之后，他都是先去俞知乐家吃饭做作业，然后再由妈妈把他接回家，所以他甚至连自己家钥匙都没有带。这下该去哪儿呢？夏行知彻底迷茫了，他双手插兜颓唐地不停来回踱步，心想着要不就去医院找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