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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惹祸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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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行知一边满腹牢骚着一边想看清弄疼他的罪魁祸首,转头却发现这人竟然是钟瑜,霎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明明他们一块下班的啊,自己一时兴起跑到这来就算了,怎么连师兄也……不过师兄这人能在科室混得顺风顺水,既讨病人喜欢也受领导器重,也许是他放心不下病人?夏行知习惯性地露出一贯的憨笑,这是他摸不清状况时的习惯,问道:“师兄?你怎么还不下班?是不是——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钟瑜看似盯着他,答道:“没有。”他眼神涣散,眼中布满触目惊心的红血丝,整张脸毫无血色,头发不再如平日一般,充满朝气,蓬松柔软,而是油腻地耸拉在一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恐怖片里的怨灵。
夏行知想,这熬夜果然催人老,钟师兄平时器宇轩昂,意气风发,被夜班摧残后也不过是个双目无神,行为呆滞的傻样。
夏行知沉浸对在师兄的评头论足中乐不可支,忽然被钟瑜在耳边压低的声音拉回了神:“我刚接到检验科的危急值报告,她……可能撑不了两三天了,我得跟今天值班的医生好好交接一下病情,再跟家属联系一下,以免发生什么纠纷。”
夏行知一愣,问:“严重了?”
钟瑜点点头,说:“各项指标都那么差还能拖这么长时间,她其实已经很顽强了。”
夏行知跟随着钟瑜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一处僻静的角落,看着师兄拨通了老婆婆儿子的电话。
“喂。”听筒那边的声音既轻蔑又短促,显然对方极不耐烦的声音。
钟瑜用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请问是张素华的家属吗?我是佳华医院心胸外科的——”
那人不待钟瑜说完便插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号码我都快背熟了。这次怎么啦?又病危了?我之前不是告诉你如果不是快断气的话就不要给我打电话吗?你这样三番五次地骚扰我,我的孝心都快被你给作没了。”
“她的确是病危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能拖这么久,是因为她意志坚定。毕竟我也不能料事如神,你要我确定具体日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那人语气稍微缓和了:“钟医生,我也不是刻意为难你。但你隔三差五就让我往医院跑,一会是病危通知一会是各种你逃避责任的知情同意书,我一天上班忙的要死,要养家要照顾老婆孩子,你以为我很闲吗?”
夏行知心里偷偷笑道:“原来养家不包括照顾父母啊……”
钟瑜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每一次的病情变化我们都需要和您沟通,何况这次更——”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钟瑜的脸开始扭曲了,愤怒使他的眉间多了几道深刻的皱纹,然而长久的修养又在拼命压抑着那已经按耐不住抽搐的嘴角,看起来跟内科书上口鼻歪斜面瘫患者的插图一样诡异。夏行知从来没有看到过平时八面玲珑的师兄露出这种吃瘪的表情,差点没笑出声来。
钟瑜瞪了他一眼,说:“笑什么?以为不关你事么?说来你过几天也该正式入职了,那干脆就把这个病人交给你全权负责吧,当做你试用期的考核。”
夏行知一惊,忙大声反对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公报私仇啊师兄!”
钟瑜没理他,自顾自的补充道:“跟家属沟通可是住院医生的基础能力,少来讨价还价。”
夏行知颓唐不已,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极度败坏自己形象地撒娇道:“我错了师兄,这一次就算了吧……瑜哥,瑜大哥……我不该吃里扒外的,下一次再考核我好吗?求求你啦!学长,亲爱的学长……”
钟瑜被他恶心地一哆嗦,理所当然没有吃这一套。
夏行知只得重新换上白大褂回到了医生办公室,俞知乐见了,很是吃惊,问:“你怎么还不回家?”夏行知闪烁其词地回答道:“……大概有些事没处理完。”俞知乐更吃惊了,问:“有什么事交给我也行啊?”夏行知皱起了眉头,总不能说他幸灾乐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于是挑了几句重点:“师兄叫我负责13床张尚岚婆婆家属的沟通——”“什么?”俞知乐不等他说完便吃惊地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他也太欺负人了吧,你还在试用期,怎么叫你负责那么难缠的家属?”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玩味得向夏行知飘来,说:“钟瑜这个人呐,戒心重得很,一般不会随便把事情交给像你这种有可能把事搞砸了的菜鸟。所以,你老实说,是不是惹了他?”夏行知狡辩道:“是他自己小肚鸡肠好不好,我——”俞知乐一把摁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别在人背后嚼舌根,况且这家伙精得很,你要想将来在科室好好混,可别得罪了他。”
忽然办公室门口传来钟瑜震耳欲聋的声音:“夏行知!”
夏行知吓得一激灵,生怕自己刚刚的吐槽被当事人偷听了去,小声地问:“……哎?师兄?怎么了?”
钟瑜一手急着翻找着自己手里一堆资料,一手轻轻带过来一个女孩子,说:“我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开,这位是13床张尚岚婆婆的孙女,你替我同她沟通一下病情,再次核实一下病危通知书和抢救知情同意书上面的内容。我说清楚了吗?”
夏行知长舒了一口气:“好……好的。”
婆婆的孙女儿约莫二十出头,还没有褪去学校里那一身稚气。齐刘海高马尾,圆圆的脸很是青春,跟熬完夜满脸油腻双目无神的自己相比简直是两个辈分的人。
夏行知将她带到了办公室一处安静地角落,顺手拉过一只扶手椅让小女孩坐下,说:“那个,小妹妹。我也算是婆婆的主管医生之一吧,就先给你讲讲她现在的病情……”
小女孩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说:“医生,我都清楚,钟医生刚刚也简单给我讲过,总之……就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抖着:“奶奶可能没几天……可活了吧?”
夏行知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白,脑袋里为了规避死亡二字好不容易七拼八凑出的遣词造句竟毫无用武之地,他一时语塞,尴尬地摸了摸颈子,答道:“简单点说,就是这样吧。”
既然家属已经接受了死亡的预期,接下来就好办了。他掏出病危通知书和抢救知情同意书,一边递给她一边说:“我给你讲一下婆婆现在的情况,如果你觉得我讲明白了,就拜托你签几个名字,好吗?”
小女孩盯着那几张纸,既没有接手,也没有说话。
夏行知毫无察觉,继续自言自语:“这一张呢,是说如果婆婆心脏骤停了,你是否同意我们采取胸外心脏按压,气管插管等处理?因为你爸比较忙,这些资料他一直没有来签字,所以你要考虑清楚,这可是关系到你奶奶万一有什么情况时我们的处理方式——”
小女孩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说:“那如果,我签了字表示同意其他的一些……处理,你们能按照我的意愿决定怎么处理奶奶吗?”
夏行知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啊?其他的什么处理啊……”
小女孩握紧拳头,目光十分坚定,说:“我可以签字麻烦您带我奶奶去见爷爷一眼吗?”
夏行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
“奶奶她……一直想见爷爷……可是,我没有办法……”小女孩带着些许哭腔,继续说道:“爷爷也病重得厉害,浑身都是管子,根本没办法带他出来。如果现在不趁奶奶还稍微清醒的时候去,说不定……等她像爷爷一样插满管子……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夏行知急忙摆摆手,说道:“不不不……虽然你奶奶现在没插管子,但并不意味着她现在病情不严重啊!”
小女孩更是急得不自觉跺了跺脚,说:“可是,反正奶奶也没几天好活了,与其让她在这里郁郁而终,还不如趁她活着,实现她的愿望。”
夏行知想了想,说:“在这里郁郁而终,我们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一旦出了这栋楼,一路缺少医务人员和抢救物品,你知道多危险吗?”
小女孩的声音不自觉放大了:“横竖都是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反正待在这里,她也不过是拖上几天而已吧。”
“待在这里的话,我们至少能保证婆婆在临……”夏行知差点说出临死二字,还好这几个月的工作经验让他及时住了嘴,改口道:“在病情再次加重之前能得到充分的救治啊!”
“你所谓的救治,就是指这张纸上面写的心脏按压和气管插管吗?”小姑娘的手狠狠抓住那张抢救同意书,说:“这不过是徒增她的痛苦而已,奶奶和我们都很清楚她的病情,即使你们抢救回来,也很可能只能救回来一具没有意识的躯体而已。她并不愿意这样毫无尊严的活着,像现在这样顽强的意义也仅仅是想再见爷爷一面而已。”
她见夏行知脸上明显的动摇,一鼓作气道:“拜托了,夏医生!我可以签字,我接受一切后果!求你了,帮我奶奶实现这个愿望吧。”
夏行知看着眼前的女孩一脸坚定和眼眶里将落不落的眼泪,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真的要带婆婆去见爷爷,自己这一路上该如何做才能保证她的安全了。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还在试用期,况且婆婆也不完全算是他的病人。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将这件事先告知钟瑜。
于是夏行知立刻拨通电话将小女孩的要求告知了钟瑜。
钟瑜果断地说:“拒绝她。”
夏行知被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弄懵了,问:“为什么?”
钟瑜答:“大多数病人,尤其是重病人,你会同他自己直接沟通病情和未来的医治方案吗?”
夏行知脱口问出:“当然不是啦!尤其是癌症病人,怎么能直接给他讲,一般都是和家属沟通之后一起对他隐瞒的啊!”
钟瑜说:“所以,将死之人的想法和意愿,是没有多大参考价值的。她想活还是想死,有什么心愿有什么遗憾,对我们而言都毫无意义。最重要的,一是我们不能违背医生的准则救死扶伤,二是我们需要遵从家属的意愿。”
夏行知嘀咕道:“可这就是她孙女的意愿啊。”
钟瑜叹了口气,说:“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婆婆置于危险之中,有违医生准则。另外,所谓家属的意愿,可不是随随便便某个家属的意愿。一定要是那个最能做主的,最说得上话的,甚至是最难缠的那一个的意愿才行。”
夏行知问:“你是说婆婆的儿子吗?提起他就生气,婆婆都这样了,也不管不问的。”
“但他一旦来找麻烦时,我们根本无法招架,所以他才是我们重点堤防的对象。医院的宗旨只是救死扶伤四字,没空间容纳你泛滥的爱心。”钟瑜停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继续说:“听话,别做对自己百害无一利的事情。孙女那边,你随便蒙混一下吧。”
挂了电话,夏行知的目光从黑屏的手机抬起,正好对上了小女孩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他心怀愧疚,生硬地移开了视线,说:“现在不行,我请教了上级医师。婆婆现在情况还不稳定,不能随便离开——”
“现在不稳定?难道以后还会好转吗?你们不是已经说过她没几天好活了吗?所以……你们就是不同意对吧?”眼泪已经从小女孩的眼睛里簌簌掉下,她哭叫着:“夏医生!你也许人生顺遂,所以你永远不会懂对至亲的人来讲,人生最后的道别是多么重要!”
夏行知刚想继续找找借口,一听这话蓦然愣住,像是被一泼冰水凉透了心底,随即又似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突如其来的怒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必要反驳回去,小女孩心情不好,自己没必要给她添堵,没必要给自己找一些毫无意义的不愉快。
然而抑制不住的,一些封尘已久的片段在脑子里不断千回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