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愿》大梦

4、4

　　明明这才初秋时节，然而一路上却凉风阵阵，夏行知战栗得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天上阴云沉沉，让人心情非常憋闷和烦躁。他想，今天真是倒霉，大家都把他遗忘了，天气也这么差，风吹得自己好冷，都怪妈妈没给自己多穿几件衣服，也没按时来接他。到时候等找到了妈妈，先要装作很委屈地哭一阵子吓一下她，等她给自己买了好吃的就——不不，还要趁机敲诈那本妈妈迟迟没给自己买的超能勇士的漫画！事成之后再去妈妈怀里撒娇，告诉她自己根本就没有生气。哈哈哈哈哈，一箭双鸟！一石二雕！他烦闷的心情又随着脑袋里的自导自演自我满足而稍微好转了起来，连用错了成语都没发现。

　　到了医院，夏行知隐隐感觉今天的气氛有些奇怪，以往医院里总是拥挤嘈杂，各种车喇叭声不绝于耳，人人都哭丧着一副脸，行色匆匆。虽然今天也不例外，但他潜意识总是觉得有些地方，什么不易察觉的地方是和平常不一样的。

　　他按了去心胸外科的电梯，那是妈妈工作的科室。电梯打开时发现里面竟然没多少病人和家属，几乎全是医生和护士。对了，夏行知一拍脑门，心想这就是那不平常之处：首先，以前医院嘈杂，除了人声鼎沸的喧哗还有救护车的铃声，而今天，那代替救护车一直响着的，却是警车的铃声。其次，以前医院都是病人和家属们哭丧着一张脸，医生护士们只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而已，但今天，甚至连这些医务人员都哭丧着脸，尤其是电梯最角落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姐姐，那本应精致无暇的妆容早已完全哭花了……

　　心胸外科的楼层到了，医生护士们几乎全都在这一层下了电梯。夏行知被这群医生挤在中间，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方向，只能被夹在人流之中跟着他们一起前行。

　　他们来到了监护室的门外，面前这扇常年紧闭的大门这次竟然大大敞开，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哭红眼睛的医生。围着夏行知的医生护士们见状立刻跑进了监护室内，涌入了里面那一群同行之中。夏行知听见背后隐隐可闻的说话声，转头发现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群看热闹的病人家属，他们有的人不停擦着眼泪，哭红了眼睛；有的人满脸写着不屑与幸灾乐祸；有的人反而是一副拍手称快的模样。而夏行知脚边，则蜿蜒着一滩未凝固的鲜血，慢悠悠却又张牙舞爪地四处扩散，这些血被围着的医生护士们踩来踩去，甚至溅到了妈妈给自己上小学买的新鞋子上面。

　　夏行知被这血腥味激得有点想吐，他想，大概是他们又在抢救病人吧，妈妈很可能就在这堆人群里忙碌，也不知道要抢救多久，到底能不能按时下班。可是他不想管那么多了，反正他还是个六岁的小孩，还在可以任性的年龄内呢，现在他只盼望着妈妈可以请假带他回家。

　　夏行知妄图在这些悲恸又焦虑的脸里面找到熟悉的面容，可是他围着这群人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依然毫无所获。夏行知慌了，心想难道妈妈已经请假去学校接自己了？这下麻烦了，该留在这里继续等呢还是原路回学校……忽然一个护士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冲他大声吼道：“谁把小孩子带监护室里来了？快出去快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话还没说完，这名护士不知发现了什么，脸一阵煞白，面色十分惊恐，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这……这是……小夏的儿子啊……”话还没说完，几个听到这句话的医生纷纷转过头来，用一种恐怖的眼神看着他，其中一个医生反应极快，立刻眼疾手快把他抱了起来，企图用手挡住他的视线，说：“走，我们到外面去。”

　　然而弄巧成拙的是，夏行知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反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病床上被那一群医生们围着的人了。那人下颌处被横着砍了一刀，皮开肉绽，隐藏在切口下的森森白骨若隐若现，这处伤口实在太大，以至于被割裂的脸皮皱缩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人样，倒像是恐怖片里的画皮女鬼正在撕去自己人皮假面的那一刻。而且不光是脸，这人身上同样也被砍了好几刀，胸口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伤口，身上穿着的白大褂已经染得到处都是血色的印迹，还好这人白大褂里面穿的是一条正红色连衣裙，才不至于被血染得那么夸张……

　　等一下——

　　正红色的连衣裙……怎么款式这么眼熟呢？

　　还有外面套着的白大褂……

　　甚至是刚刚护士看到他像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夏行知脑海里迸发出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测，他拳打脚踢着抱着他的医生，又在这医生的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夏行知感受到紧紧抱住自己的那只手的力道微微有些放松，立刻使尽全力推了一把然后从这医生身上摔了下来，触地的瞬间左脚被折了一下，像是崴了，但却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痛，他瘸着腿跑到那张床前，焦急地拖着床上那人的手，找着是否有和妈妈一样的痕迹。真可笑，他居然只靠着两件衣服就猜测这是自己妈妈了，真是胡思乱想到了异想天开的境界。以后妈妈知道了一定会被她笑死的，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白养这么大了。

　　然而甚至不用刻意寻找，夏行知在手腕处熟悉的位置见到了那颗显而易见的痣。妈妈给他辅导作业的时候，这只手在课本上指指点点，然而夏行知玩性太大，注意力很难集中在枯燥的课本上，一会就被妈妈手腕上的那颗痣吸引得走了神……

　　“不不不……这个没有参考价值的，很多人都会在手腕上长痣吧……”

　　夏行知一边干笑着安慰自己，一边急冲冲地向上挽起床上那人的袖子——自己以前念幼儿园放学回家时，因为急着去买漫画书所以撇下妈妈心不在焉冲向马路，完全没发现旁边一辆摩托车直奔而来。等他反应过来时见到的只是歪倒在一边的摩托车，和妈妈手臂被擦裂出的一道深深的伤口，那伤口时至今日还能看见其留下的触目惊心的瘢痕……

　　就如同，床上这人手臂上的这道伤疤一样……

　　“别瞎想别瞎想……”夏行知自言自语道：“磕磕绊绊到一个地方的人肯定也很多……”

　　夏行知还在不断得重复着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忽然，这人白大褂因为自己不断地翻东翻西而将其兜里的什么东西弄掉了出来，他用余光探去，发现那是一本超能勇士的漫画书，而且，似乎是今早上妈妈答应自己好好上学以后奖励自己的那一册……书封上血迹斑斑，夏行知颤抖着手去拿，可是粘稠未干的血液使他根本无法握稳。

　　书顺势掉到了地上，夏行知蹲下身准备去捡。

　　可是蹲下之后，他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不知道眼泪还是什么东西刺痛地睁不开眼，几滴无法压抑的眼泪直直掉了下去，落在书封上与鲜血晕染成如同含苞待开的花朵模样，显得既残忍又恐怖。

　　他的胸口因为无法控制的哽咽而大大起伏着，抽泣的频率盖过了呼吸，快要憋死了，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似乎吸收不到任何氧气。心脏一阵一阵抽痛着，夹杂着如同刀割针扎，重物压住胸口一般，各种无法形容的疼痛，在心口此起彼伏……那次读书分享会同班的女孩在手中画出的心形图案浮现眼前，铭刻于心。

　　原来，心脏是会痛的。

　　他像是嘶吼出声，耳边却一片寂静。这一瞬间，似乎他不光听不到声音，同样也看不见周围的事物。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所有的事都无法影响到他，所有的痛苦也无法伤害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