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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发 ...

  •   寿宴过后,薛老夫人留下了沈老夫人和一众女眷去了薛家祖祠处。
      沈老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她见过薛蓝一面后,对这桩自小就订下的婚事极是满意,可也知道自家长孙这次做的事委实太过,她亲自来一次也未能令薛老夫人消气,反倒要将退婚摆在台面上。
      虽明知退了婚约与两家声誉皆有影响,尤对薛三姑娘的声誉损伤更甚,但薛老夫人向来气盛,自柳将军去世后薛府又是她一手独大,柳将军不得她的欢喜,柳将军的女儿又能得到几分?跟来的权贵夫人个个都是人精,她们看了看薛老夫人,又看了看沈老夫人,再加上京中近来传闻,大致也都猜到了几分,事不关己,她们抱着的也不过是看热闹的态度。
      众人在祠堂落座不久后,赵嬷嬷便带着薛蓝走了过来。
      薛蓝面色平静的对着薛老夫人和众夫人行礼,这场婚约祖母依旧存了要退的心思,无论对她声誉如何,她垂下眼眸,依照祖母的要求面对着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跪了下去。
      薛蓝恭敬软和的态度让薛老夫人微微松了口气,这个孙女性子淡漠且执拗,像极了她短命的儿媳,上次她一反常态的忤逆,着实让她气急,好在赵嬷嬷探亲回来及时给她出了个好主意。姓柳的仗着身份压了她十几年,沈家家大业大,并不比薛家差,今后若她的女儿嫁入沈家,依她的性子她还如何拿捏?无法拿捏,她难保不会成为另一个柳岁。
      心思百转不过瞬间,她眼帘略过满堂的官臣夫人,伸手接过身侧赵嬷嬷递过来的一纸婚书,她眉目稍霁,摆出惯有的随和性子:“今日老身自作主张拿了大,也是想请各位官夫人给个见证。”
      在场的官臣夫人能有几个身份高过二品诰命?纷纷起身行礼说“荣幸之至”。
      薛老夫人挂着笑脸请各位夫人坐下叙话,又侧头看着坐在她身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沈老夫人。
      “沈老姐姐。”
      她喊了一声,未待沈老夫人给出反应,她便自顾自地打开婚书,语气淡淡含了几分埋怨:“你家小子与我家子悦是幼时便订下的婚约,这么些年我对这桩婚约极是满意,可沈小公子胸有大志,志在家国,这于家于国都是天大的好事。”
      沈老夫人双手交叠微微用力握紧了权杖,坐如针毯的听着薛老夫人暗含嘲讽的话语,本想接几句话反驳回去,下一刻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跪在祠堂正中的身影上,少女跪的笔直,青丝墨发微垂半影半倬露出半边侧颜,其颜色竟比之宫中美名在外的六公主还胜几分。
      她愣了一瞬,便听到薛老夫人继续说着:“我家子悦今年已满了十三岁,女儿家最好的年龄也不过这三五载,边关与西和的战役打打停停也有六载之多,双方又是旗鼓相当……此事,莫说我薛家不仁,便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也万耗不起的。”
      “今日,便请各位夫人做个见证,由我老婆子做主,沈薛两家便退了这场婚约。”
      言毕,在座的众夫人与相邻的夫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交谈,事不关己,她们哪里会想到事关闺阁女孩的声誉,最后皆是点头赞同薛老夫人做法的态度。
      一个身份仅次于薛老夫人的夫人站起身做为代表回答:“薛老夫人的做法我与众姐妹皆认同,女儿的家芳华妙龄不过这短短几载,耗不起的。”
      薛老夫人浑浊的双眸扫视了在场的夫人一圈,见其态度后,满意的接过赵嬷嬷递来的狼毫预要在婚约书上签字。
      沈老夫人摇头叹了口气,也自身旁嬷嬷手中接过婚约书,终是无话。
      “祖母。”
      一声清冷的少女声音压过了众夫人的窃窃私语,在祠堂中尤显突兀。她兀自站起身,面朝薛老夫人,脸上不见半丝表情:“祖母怎不问问我愿不愿退?”
      “三姑娘,你竟敢对老夫人如此说话,太放肆了!”赵嬷嬷瞪着眼睛厉声呵斥。
      薛蓝静静的睥她一眼,唇边慢慢弯出一个凉薄的弧度:“主子与主子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薛家的祠堂,训斥我薛家的主人?” 窃语乍停,满堂寂静。
      赵嬷嬷伺候了薛老夫人二三十载,跟着她一路荣华,在薛府中是最能说的上话的老人,饶是薛盛薛尚书大人都敬她三分,可今日当着众达官贵夫人的面,薛蓝竟敢如此斥责于她,她当即沉下脸色,不屑的看着薛蓝。
      赵嬷嬷看了看脸色阴沉带怒的薛老夫人,心知薛老夫人最是厌烦薛蓝,当下也没有顾虑,冷冷的开口:“老奴侍奉了老夫人二十八载,以前容不得人顶撞老夫人,现在自然也容不得,此事无关身份。”薛老夫人闻言看赵嬷嬷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不少,这更添增了赵嬷嬷狐假虎威的火陷:“三姑娘,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当由长辈做主,你今日当着薛家列祖列宗的面竟敢如此质问老夫人,将薛家礼仪规矩置于何地?不孝之列,此乃大忌。”
      众堂哗然,唏嘘声渐起。
      当今天子最是重视孝道,赵嬷嬷搬出不孝之词,预置薛三姑娘今后声名于何地?
      薛老夫人沉着脸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薛蓝,她适时开口:“子悦,赵嬷嬷说的没错,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皆由长辈做主,你年纪尚幼,自是不懂其中利弊,女儿家的青春不过这短短几载,他男儿家胸有鸿鹄志向,愿踏铁骑征四方,今后荣耀加身也需数年,哪里是你能耗得起的。”
      “祖母。”薛蓝淡声唤她,俏丽的容颜有着说不出的寡淡之色,她抬首与薛老夫人对视,声色如常丝毫未被不孝的言谈所影响:“我娘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忠烈贤臣,得文武百官与普天万千百姓的认同。忠臣不效二主,烈女不从二夫,我为柳将军之一系独脉,便是不能令她骄傲,也绝不会污她半点声名。”
      “过去十三年的岁月中,祖母不曾恩养教导于我,十三年后的今天祖母却请来半个京城的权贵夫人见证,欲与我退掉自小订下的婚约。今日他沈公子不告而别远赴边关,不惧烽火连天,天子为之动容,祖母却逼我做下退婚约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可是要天下人耻笑我?我若忤逆祖母,执意不愿退婚,便是不孝之举,不孝大于天,祖母可是要天下人耻笑薛尚书治家不严?”
      一字一句,条条理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赵嬷嬷被薛蓝的一番言辞震惊在原地,在她的印象中,薛家三姑娘性子随了柳将军,格外淡漠,比柳将军好的地方便是熟读诗书,养成了不争不抢的性子,以孝道为天,分外好拿捏。
      薛老夫人厌屋及乌,自小便讨厌她,她也识趣,不是家宴从不出现在薛老夫人面前,长久不见,薛老夫人偶尔见她一面更是讨厌,对柳将军从小给她订下的一门好婚事极是不满,恰好沈家公子执意出征不辞而别,给她们钻了空子,这退婚约的主意本是她出的,不管今日如何必须得退掉。
      薛蓝的当众忤逆使薛老夫人气白了脸,她指着薛蓝,怒到深处便像以往一样口不择言:“孽障,你小小年纪便如此不知廉耻张口婚约,闭口婚约,当着薛家列祖列宗的顶撞长辈,这些年的圣贤书你都读到了狗肚子里,来人,给我请家法!”
      赵嬷嬷急忙低声应了下,从后方退去了放置家法的东侧堂。
      众夫人看了一出好戏,此刻正面面相觑,有心想劝薛老夫人不要动怒,却又觉得薛三姑娘说的话极有道理,尤其是看她立于正堂中央,小小年纪神情却不卑不亢,脊背挺的笔直,神态间已然有了几分柳将军肆意的模样。
      一声轻笑打破了堂中僵持不下的局面,众人顺着声音看向端坐于次上方的沈老夫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沈老夫人端起桌案上尚有余温的茶水,淡淡润了唇角,她看着薛蓝,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不愧是柳将军的女儿,十几岁的年纪就能看得如此通透。” 茶盏放在梨木方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沈老夫人看着捧着皮鞭进来的赵嬷嬷,似笑非笑的觑了一眼,她握着权杖站起身,转身看向身旁气势凌人的薛老夫人,面色已然不愉:“薛老夫人今日真是让老身开了眼界。”
      话语中的嘲讽让薛老夫人面色僵了片刻,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薛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显然不在意当众与沈老夫人撕破脸,她亦沉下脸色:“女孩外向,沈老姐姐自然是理解不了我这一番拳拳爱女之心,今日这丫头尚且少不更事,又是生母早逝,能与她做主的自然只有我这个做祖母的。”
      薛蓝侧首淡淡的看了一眼赵嬷嬷手中的皮鞭,记忆中她生生受了三十六道皮鞭,背上疤痕遍布,以至于她十七岁那年嫁人,洞房花烛夜时衣衫不过半褪,她相识不足十二时辰的夫君便夺门而出,直言她身上疤痕可怖,无半点官家小姐的模样,后来她成了他名义上的夫人,两人相敬如冰一年,她让出贤位遁入了空门……
      上方的薛老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已无心去听,只看到赵嬷嬷向着她挥动了皮鞭,皮鞭带着凌厉之气直袭她的脊背,她甚至未像记忆中一样跪在祠堂中,临近了,她伸出手将凌厉的鞭尾紧紧抓在手中,皮鞭抽了个空。
      一阵惊呼过后祠堂恢复寂静,薛老夫人霍然站起身,怒目凌厉的看着薛蓝,声音里都含了几分尖锐:“薛蓝,今日反了你不成!”
      薛蓝甩掉手中的鞭子,抬眸对上薛老夫人盛怒的视线,她嘴角勾起凉薄的笑意,声色如常清冷:“今日不必祖母左右为难,既是母亲于我定下的婚约,当由我代母亲做个了断。”
      藏在袖中的锋利剪刀以迅雷之势将她头上青丝齐耳剪断,乌黑透亮的三千青丝哗啦啦落了满地。
      薛蓝垂眸看了脚下的断发一眼,断发劫,是她命中注定的劫难,逃不脱,便只有受着。
      她复又看向薛老夫人:“祖母,沈家公子若是不能在我头发能挽成发髻之前归来,这婚约便任凭祖母做主。”
      发髻,没有个四五年的时间,谈何挽成发髻?
      在座的众夫人面面相觑,面上尽是震惊之色,素闻柳将军是个敢作敢为的烈性子,不曾想她养在闺中的女儿竟也是如此,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等做法乃是天大的不孝。
      薛老夫人跄踉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木椅里,她嘴角嗫嚅两下,良久才恨声挤出:“孽障!”两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场婚约无论如何也是退不成了,这场热闹无论如何也是看不下去了,众夫人纷纷起身告辞。
      到最后祠堂中仅剩下了薛府中的人,薛老夫人手指狠捏了几下眉心,她今日在众权贵夫人面前颜面尽失,头疾又适时发作,她在赵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仅留下一句:“将她给我锁在祠堂里好好反省反省。”
      祠堂的门从外面被锁上,薛蓝盘腿坐在蒲团上默默的念起了梵经。
      三千青丝落地成泥,这一世,她绝不再步入前尘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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