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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寿宴 断发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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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蓝又从梦中惊醒,她拥着薄被坐起身,透着窗外映来的月色隐约可见睡在拼接木椅上的身影,是秋实。
自从她十一岁大病一场,吓坏了秋实,从那之后秋实夜间都要守着她。
身后刚刚过肩的青丝顺着丝绸布料滑落在锦被上,发质极好,根根乌黑透亮,更映肤色白皙。
她又梦到了九岁那年遇到的那个老和尚,老和尚依旧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小姑娘,你今生有一场断发劫。
梦中的她自然不信,她的头发随了母亲,乌黑透亮如同上好的丝绸,唯一的不足便是长的极慢,长了九年的长度才勉强能挽成发髻。
她还想,许是京中别家的小姐嫉妒她的头发生的好看,找了这个老和尚来糊弄她。
直到十八岁那年,她手执木鱼端坐在佛像前,及腰的青丝根根尽断……
断发劫,是她命中注定的劫难,逃不脱,便只能受着。
她指尖绕起发尾,心中那个初成菱形的主意渐渐敲定,这满头三千青丝断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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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薛盛与薛老夫人说了些什么,这段时间薛老夫人只是禁了薛蓝的足,倒是没有再来为难。
三月的天气热的有些不同寻常。
秋实在里屋翻找着薛蓝的夏衫,二等丫鬟梨沫、梨香两姐妹便伺候在薛蓝身边斟茶研墨。
眨眼半月过去,薛蓝的佛经已经抄了大半。
尚书府内宅的事大部分由袁姨娘接手,袁姨娘出身五品官家,她父亲早年未中举前是个商户,耳渲目染时日长了,袁姨娘擅长的便是经商理账,再加上管家的帮助,薛老夫人的寿宴倒是临摹的有模有样。
朝中近来政事颇多,薛大人时常早出晚归,府中很难见到人影。
半年前殿下带领的湘弋一战大获全胜,朝中立储的呼声越来越高,当今圣上却并不为所动。
圣上与皇后自幼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是以圣上登基十年因着子嗣太过空虚才立两妃,后宫中也就一后两妃,三朝元老左相与朝官还想再劝,当今圣上盛怒拂袖,道“我堂堂一国之君,岂需裙带来维护朝堂?”
话说到这种份上了,朝堂谁人还敢再劝?
后来纵使又立两妃,除了皇后生了大殿下之外,也没谁再生出皇子,倒是公主颇多,足有六个。湘弋一战大获全胜,殿下功不可没,太子之位册封的理所当然,圣上闲暇之余还不忘给自己单了二十年文韬武略的儿子选了个媳妇。
太子选妃震惊了京城,单不说他显赫的身世和才兼文武,就是他那俊美绝伦的容貌的也足以让女儿家倾心,家有女儿的权贵为了能被圣上多看一眼近乎挤破了头颅。
年及弱冠的太子对亲爹给自己挑选媳妇一事并无多大反应,只言自己年纪尚幼,一切全凭圣上做主。圣上很是满意太子的态度,言明既是太子不想过早成亲,便订个年纪小些的太子妃,挑来选去最终敲定右相的嫡孙女,年方十四。
后来,薛盛薛大人看着与太子年纪相仿的士郎拎着三岁的孩儿打酱油,还是觉得太子那句“年幼”委实不要脸了些。
天子的家事岂是谁都能闲话的?
梨沫梨香得了薛蓝的指示,两人打开话匣,绘声绘色的讲这段时间的听闻。
在薛蓝记忆中见到太子的时候,他已明黄龙袍加身,周身气势凌人,在她所居的佛寺为国祈福。
她则被他的一众妃嫔请去诵经,太子并不似他父皇那般专情,太子妃迎入府中不过月余便又迎了侧妃与良娣,称帝后后宫佳丽虽无三千,却也让百官挑不出毛病。
她念了一个多时辰的梵语经文,众妃嫔再不复初时端庄的坐姿,一个个在蒲垫上昏昏欲睡,她恍若未闻,瞌眸启唇复杂的梵文一串串诵的极是流畅。
“薛家小姐果真让人刮目相看。” 寂静的庙堂中突然传来的清朗男声尤显突兀。
众妃嫔闻声蓦然惊醒,快速理好压出褶皱的衣裙,站起身婀娜多姿的盈盈行礼。
薛蓝睁开眼眸顺着妃嫔行礼的方向行了一个佛家礼,那高大的身影在门侧逆光而立,周身仿若镀了一层光圈,半边在明半边在暗,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容貌看不清晰。
也不知他站在那里听了多久。
她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多谢皇上谬赞。”
半天无话,他转身离去时留下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你若后悔,朕……许你还俗。”
薛蓝一怔,大昭佛门戒律甚严,一旦遁入空门,从此便绝不能还俗。
帝王的心思岂能随意猜测,她捏紧了手中的佛珠看着他的背影,临近消失在转角处时,她突然开口,声腔略高:“从不曾悔!” 他脚步微滞,似是冷哼了一声,随即大步离去。
那一年,她二十五岁,青灯古佛的第七个年头。
“姑娘……”
有双布满薄茧的手在薛蓝眼前晃了晃,薛蓝回神半迷茫的看着眼前的秋实。
秋实遗憾的看着铺在书桌上的一页佛经。
抄了满满一页的佛经,因着笔尖的过久停驻,晕开了一滴墨痕,薛蓝随手将它丢在废纸篓里,她弃了手中的狼毫,踱步走到窗边,明媚的艳阳照在窗边开放的兰花上,屋中飘着淡淡的兰花香。
一缕暖阳透过窗格照在她的脸上,肤若映雪白,更衬唇角嫣红如砂,乌黑的发丝顺着耳廓垂在前襟,根根柔顺,她葱白指尖抚上颈间半圆的玉佩。
沈家大公子的模样已渐渐模糊,若非玉佩上的图案已非原来,她都记不清找上沈大公子的她是现在还是梦中。
暗扣打开,她摘下玉佩放在珠宝盒里,嘱咐秋实一并放入行李中带走。
秋实收拾了两箱行李,犹觉不够,又拿来了第三个木箱。
薛蓝看着她手上捧着一件件藕色百褶裙,在拿与不拿间摇摆不定,缓声叮嘱:“你我二人的衣物带些素淡颜色的便好,外祖父最是不喜鲜艳。”
秋实应了一声,将衣裙放回原处,又拿来一件轻薄夏衫,叠放整齐放进木箱里,她犹有忧虑:“姑娘,一去经年,再次归来必然物是人非,大人他会许我们去吗?”
父亲哪里阻止得了她?
她摇了摇头不予回答,率先向外走去:“走吧,陪我练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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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薛老夫人六十岁的寿辰。
薛盛极是重视,他生平第一次铺张,近乎请来了满京的权家子弟。
薛老夫人乃当今圣上亲封的二品诰命,薛盛为六部尚书,官居正三品,已亡故的薛夫人即柳将军更是官居一品。
薛家不沾染兵权,却有着滔天的富贵,京中权贵自然乐意结交。
大寿当日,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薛老夫人高坐主位,衣着雍容华贵,暗红色的绸缎布料上,用金丝绣着繁复的花纹,花白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她面上始终带着祥和的笑看着京中大多权贵一一献礼。
宾客比薛盛以为的还要多了许多,原定的西兰园根本坐不开,薛盛匆忙之下选了比西兰园大上许多的祥园,毕竟过于仓促了些,男女宴席间仅用一道屏风隔开。
薛家正得圣宠,薛盛膝下有一儿两女,皆是适合议婚的年纪。
大儿子与二女儿虽是庶出,府中到底已无主母,薛尚书的后院中又仅有一名姨娘,袁姓姨娘出身并不低,是五品朝官的嫡出女儿,只是原来的薛夫人官品太高,难免埋没了她。
尚书府以薛老夫人为尊,各名门权贵大大小小的宴席,有薛老夫人也总会有袁姨娘伴随左右,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扶正大约也是指日可待。
居时,尚书府再无庶子庶女,是以,今日来参宴的夫人多数都带了家中适合议婚年龄的儿女。
刚解了禁足令的薛蓝与她的庶出兄姐一同坐在侧室等候,宾客见礼后依规矩她们几个要跪拜见礼,以示儿孙绕膝之福。
三人相对无话,嫡庶有别,袁姨娘出身世家,深谙此中道理,她的一双儿女礼仪姿态倒是被她教导的甚好。
只可惜后来女儿最终还是为了侯府贵妾,儿子才华并不被后来继位帝王看好,尚书府终究没落。
未几时,一直伺候的薛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亲自来请他们进去。
薛蓝走在最前跟在赵嬷嬷身后,赵嬷嬷微弓着背,摆出谦逊的姿态,可方才在屋内,薛蓝看的分明,赵嬷嬷皮笑肉不笑的睥了她一眼,其意味颇为深长。
穿过九曲回廊便到了祥园主堂,薛蓝避过主座的薛老夫人看向下方最首位的次座,年过花甲的沈老夫人正不加掩饰的打量着她,两人目光相对,沈老夫人微颔首移开了视线,未几何,又状似不经意的落在她身上。
薛蓝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眸跟着赵嬷嬷的祝词与薛老夫人行礼,三礼扣完,身后的秋实恭敬替薛蓝将寿礼献上。
鎏金的《佛经》二字让接过的赵嬷嬷呆愣了片刻,未待她呈到薛老夫人面前,便听到身后少女惯常的清冷嗓音,含着淡漠与疏离:“祝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薛老夫人的笑容在看到《佛经》二字的时候凝了一瞬,到底见惯了大风大浪,她笑容虽淡却不减:“孩子们有心了。”
又过片刻薛老夫人将他们几个赶了出来,遣赵嬷嬷送她们去祥阁院招呼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小姐、公子们。
祥阁院有两处院落,一侧招呼女眷,有凉亭花园池塘;另一侧招呼男眷,摆了些果酒书棋等物。
薛蓝与她的庶出二姐薛燕一同去了女眷那侧,来参宴的姐儿最大年纪不过十六,最小的也才八九岁,莺莺燕燕聚在一起,远远看去倒也悦目。薛蓝甚少出门,女眷中她统共能叫上名字也没有几个,更遑论交好?
反观薛燕倒是在女眷中有几个与她相交不错的姐儿,几人围在一起坐在凉亭末处,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薛蓝远远看了一眼,片刻后无甚表情的移开视线,身后有道娇柔的女声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薛三姑娘?”
薛蓝顺着声音回头,她正前方站着一名身着藕色衣裙的少女,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间的稚气尚未褪去,举手投足间却初现稳重,礼仪分寸拿捏的分毫不差,她眉目略弯,带着友善之意。
薛蓝回了一礼,在抬头的瞬间想起了眼前这个少女的身份,当朝右相的嫡孙女——斛语玥,前不久皇上为太子钦点的太子妃。
今后前程似锦,贵不可言。薛盛是右相的门生,今日薛老夫人大寿,右相便派了家中女眷过来,其重视度不言而表。
能入当今天子法眼的,容貌岂会太差,但斛语玥只单单看了薛蓝一眼,便绞紧了手中的绣帕,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负,却在一个眉眼方方长开的少女面前失了分寸。
而在薛蓝的印象中,她与斛语玥未曾见过并无甚交情,只知道后来她名正言顺的入了东宫,与当今太子琴瑟和鸣,她则遇人不淑,遁入佛门,从此清心寡欲,不谙世事。
权贵家的孩子早谙世事,她们远远看到斛语玥过来,都知她身份不一般,更像鱼儿看到鱼食一般,团团围了过来。
薛蓝不喜热闹,脚步慢慢退到外面,静默片刻,转身离开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