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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山 目光淡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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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蓝在祠堂呆了三天,被她的父亲薛盛放了出去。
当天她便收拾了行礼,带上秋实去了隐居在山林间的外祖父处。
早前她与外祖父通了书信,外祖母早逝,她的母亲身为将军有生之年不是在朝堂便是在战场,鲜少有时间带她去外祖父处,是以她与外祖父的感情并不深厚,许是他老人家一人常年呆在山水间有些孤寂,对于她突然提出的拜访并无任何异议。
行程需要两天,赶车的小厮是薛盛亲选的,他回府后看着薛蓝齐耳的断发,只是摇头叹息半晌,终是无话。
父亲纵容祖母已然成了习惯,前世的记忆中她此刻已在祖母的胁迫下与国公府的沈公子退去了婚约,后来两三年的岁月里,祖母另为她相看了一门亲事,是名震江南的富商公子,她堂堂一品将军的女儿,尚书府的嫡女竟破落到下嫁一个商户?
那时候,她的父亲虽然对祖母的做法不满,最终也未提出制止。
前尘往事不可追忆,只是,她的祖母休想再牵制她的一生,那些所谓的愚孝,便由她的父亲一人来守吧。
路途遥远,马车尚稳,两天的路程小厮将他们送至山外便挥马回程了。
薛蓝与秋实拿着行礼站在山脚下,寻着上山的路。
外祖父隐居的地方名为松山,他年轻时是一个悬壶济世的游医,后来结识的外祖母同样是江湖儿女,他年纪轻轻时一手妙手回春术已驰名天下,由于行踪不定,多少人求医无门。后来,几经辗转发妻早逝,他为了寻求庇佑,带着幼女进了皇城,成了宫中的一名御医,后来女儿不幸战死沙场,他心灰意冷之下提出告老还乡,皇上无奈允了,此后他便一直隐居在深山中,行踪在江湖中依旧是谜。
山路崎岖难走,所幸她们主仆二人都是习过武的,能在陡峭崎岖的山路间如履平地,半山腰里有一片极大的竹林,两人在竹林中摸索半晌,也未寻到走出去的路。
夕阳偏西,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薛蓝与秋实背对席地而坐,上山与找寻浪费了她们太多的体力,她们需要歇息片刻。
静下来不久周围传来了细碎的树叶摆动的沙沙声,像是刻意一般向着她们的方向而来,薛蓝与秋实瞬间警惕的站起身,薛蓝清楚外祖父身上不会半点功夫,显然来人轻功不错。
竹林过密,遮挡了向远眺望的视线,只闻那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近,人未瞧见时便先听到了一道声音:“呦呵,有女的?这深山老林里出妖精了不成?”
是个男人,听声音应当很是年轻,声色极为轻佻。
薛蓝微眯了眼睛,快速辨出了声音的方向,自袖中摸出两颗珠子,掷向身侧竹叶上方,珠子带着凌厉之气直袭隐在竹叶上的男人面门,竹叶上的男人显然未料到薛蓝有这般身手,躲闪的便慢了片刻,不察间跌落在地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声嘟囔了句什么,身形快速向薛蓝的方向奔来。
来人着了一身碧绿的衣衫,在同样绿色的竹林中近乎晃了薛蓝的眼,那人转眼便至薛蓝面前,他仗着比薛蓝和秋实高半个头的优势,呈居高临下姿势睥睨着薛蓝二人:“二位怎么?也来求医?可是不巧,柳老前两日去深山里采药了,可不知归期哟,我劝你们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
薛蓝打量了眼前的男人片刻,他年纪应当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能在竹叶上行走,可见轻功了得,又知道外祖父的行踪,应当是皇宫中人。
多年前,当今圣上同意外祖父告老还乡,外祖父感激之余承诺今后天家之人,有求必医。
薛蓝并不在意他轻蔑的态度,只言:“阁下口中的柳老便是我的外祖父,我前些日子便与外祖父通过书信,只是未说具体过来日期,想必外祖父以为我不会那么早过来吧。”
那人呆愣片刻,表情有些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了薛蓝几遍,最后把视线停在薛蓝头顶上的帽子上,他直言不讳:“你一个女孩家,做什么要装扮成假小子的模样?”
一旁拎着行李的秋实皱了眉头,她嫌弃的看了一眼满身绿意的男人,只恨不得在他头顶在给他加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又怕他触到自家小姐的伤疤,遂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得!”那人两手一摊,痞气尽显,他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自己转身率先向前走去:“跟我走吧,我知道柳老跟你们安排的住处在哪。”
薛蓝没有立时跟上,而是看了他的脚步片刻,身轻如燕方能行走起来落地无声,这人年纪轻轻功力异常深厚,若真是动起手来她仅有五成胜算,犹豫片刻,她示意秋实与她一起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翻过竹林,便到了柳老居住的地方,路上那人喋喋不休的自我介绍了一通,说他姓李名烛,是陪着自家主子一同来柳老这求医的,关于别的却是半点也不多说,路上提醒最多的便是他的那位主子喜静,他们住的地方虽说与薛蓝居住的地方相隔不远,但是还是有必要避免一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薛蓝垂下眼眸没有应他的话,天家的男人,最珍贵的不过是那几个,当今圣上龙体康健,太子远在湘戈,剩下不过是散在城里城外的几个王爷或者世子,不知道这个是哪家的,她半点也不好奇。
她们不答话,李烛自觉无趣便也止住了话头,他指了指前方的木屋:“呐,到了。”
木屋看上去应当是新建的,占地面积并不大,住两个人却是绰绰有余了。
薛蓝推开木门,便闻到一阵花草的清香气息,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窗边的一张躺椅,躺椅边上有个小小的书架,薛蓝走过去翻看两眼,书架上摆满了一些野史类的书籍,书籍应当是不够摆满书架,最后面还拿了几本厚厚的医术来凑,窗边摆放着几盆花草,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木屋里面还隔出了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是连环套的,外祖父应当是为了方便她与秋实居住特意布置的,里外房间里都摆放着铺着新棉被的床榻,榻上垂挂着与她在尚书府相同颜色的纱幔。
薛蓝心中有些五味杂陈,记忆中的外祖父性子淡漠,与她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里总是考她一些功课,然后欣慰的捋着胡须赞她比母亲聪慧。纵使后来她气怒之下执意遁入空门,外祖父书信中也只是淡淡的一句珍重,既选择,莫相悔;
她只以为外祖父生性同她一般凉薄,若非今日亲眼相见,怎么也料不到外祖父竟能心细如发到如此地步,不过是在她七岁那年,步入她闺房一步,其中格局却是记了个清楚。
天色暗了下来,木屋中徘徊的只剩下秋实的身影,外祖父最是不会照顾自己,是以他将一个厨艺极好的家奴一直带在身边,这也解决了薛蓝与秋实一日三餐的后顾之忧。
烛光摇摇曳曳,薛蓝摘下头上的灰色帽子放在桌上,她半躺在窗边的躺椅里随手抽了一本书拿在手里看,是本医书,她翻看几页,便失了兴趣,改单手托腮看着窗边的几盆花草。
外祖父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曾想着传给她来着,奈何她天生不喜接触那些药草,后来外祖父见她实在不喜,便也淡了心思,最终这手好医术也没遗传下去。
深山里的夜间不似尚书府那般安静,蛐蛐的叫声从窗外传来,一如她在寺庙里诵经那年,每夜伴随着虫鸣入眠。
师父说她与佛有缘,是以在佛经上悟性极高,那么她如今过早的斩断了三千青丝,是不是也斩断了佛缘?
思索间身上一暖,是秋实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秋实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说话有些小心翼翼:“山间夜凉,姑娘奔波两日,还是早些去榻上歇着吧。”
薛蓝点了点头,顺势起身向着里间走去。
留下秋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在她的印象中,姑娘以孝道为天,似这般忤逆长辈,自断青丝的事乃是大不孝之举,大不孝之举姑娘是万万不会做的。不过是一桩姑娘从未瞧上的婚约,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姑娘一反常态,势必与薛老夫人决裂也不愿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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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稍亮,薛蓝与秋实便早早起身在柳老居住的地方逛了一圈,这里依山傍水,风景极佳,房屋外柳老还扎了篱笆围成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外的不远处还翻了几亩地用来种药草和蔬菜,这里远离纷争,及其适合修身养性。
薛蓝喜欢这里,秋实也很是喜欢这里,她性子直率,本就不适合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地方,尚书府到底是个府邸,府中丫鬟婆子不在少数,有女人的地方便有纷争,秋实在府中明着暗着不知被人告了多少黑状,所幸次次都有薛蓝护着,因此薛三姑娘在府中也落下了一个护短的名称。
灰色的帽子,灰色的衣衫……李烛远远看到薛蓝便忍不住撇了撇嘴角,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年纪,容貌又长的颇为好看,却终日打扮那么老成做什么,左右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手中拎着食盒向着薛蓝相反的方向走去。
篱笆院里,一个男子慵懒的斜倚在葡萄架下的躺椅里浅眠,他身形修长,身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腰系玉带,头上乌黑的发丝用羊脂玉发簪束起,再走近些,便可看见他容貌俊美绝伦,脸如雕刻板五官分明,有棱有角俊美异常。
李烛走过去的脚步都放轻了几许,他轻手轻脚的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极轻微的动静却扰到了浅眠的那人,他睁开眼眸看了李烛一眼,慢慢坐直了身体。
李烛急忙将食盒中的早膳摆放在石桌上,待摆放整齐,他候在旁边随时等着传唤。
男子习惯性的用完了每日的药膳,再看一眼旁边绿的扎眼的李烛,颇觉头痛的揉了揉额际,他问:“柳老可有回来?”
李烛明白他不想每日吃药膳的心思,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恭敬回答:“不曾。”
男子净了手,目光淡淡的觑他一眼,嫌弃意味不言而表:“你今日怎么还穿成这样?竹林的鸟还没抓光?”
李烛心底也觉得万般憋屈,这松山上的鸟雀似是成了精一般,日日祸害柳老的药草,偏看到人的身影又逃的飞快,柳老对此颇为头痛,不巧有一日刚好瞧见他使用轻功,他到现在都记得柳老的眼神,激动得快冒出绿光的眼神!
柳老观摩他的身形半晌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笑眯眯的离开了,他虽觉得不太正常,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两天后,柳老抱着此刻他身上着的这身绿的扎眼的衣衫来了他主子处,主子让他试衣衫大小的时候,鬼知道他多想骂娘……
似是知道这个话题有揭人伤疤之嫌,男子略思索了下换了个话题,他神色淡漠了不少,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孤傲:“柳老的外甥女不是到了吗?不管她出于什么心思,你只需把门守紧了,除了柳老之外,孤不想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