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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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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蓝不去理会身后祖母回过神后的辱骂,走了几步却又顿住脚步。
在她正前方五步处,有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那男人年纪位于青年与中年之间,周身遍布着温和儒雅的气息,是她的父亲。
同在一个屋檐下,薛蓝依旧很久没有见到过她的父亲了,自十一岁大梦醒后,她莫名的开始与父亲不亲近起来,纵使梦中后来九年的青灯古佛岁月中她会为父亲祈福,可将她亲手推入深渊的除了祖母,还有她的父亲。
“爹。”她淡淡的行了一礼,微微向一侧避开身,很明显的让路姿势。
“嗯。”
薛大人应了一声,脚步却未动,他有几分疑惑的看着薛蓝,他的三女儿,自十岁她母亲去世后他明显的感觉到了女儿的不亲近,虽然不知原因,可朝中事物繁忙,他对于这个三女儿的不亲近也的确不曾放在心上。
这两年母亲总是与他说,三丫头与她娘一样性子执拗,不好管教,瞧不上府中的庶姐和姨娘,他听后也只是皱皱眉,只言劳烦母亲多请嬷嬷教她些规矩,后来,母亲又与他抱怨三丫头年纪小小就喜欢练武,薛府注定要出一个与她娘一样的女官了。
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好,朝中女官虽少,却也是有的,今后她想要继承母亲的衣钵有何不可?
可刚刚他在门外听到女儿的那一席话后,突然明白,错的那一方未必是他的女儿。他的三女儿今年也不过十三岁的年纪,却能将母亲看不透的朝堂利弊分析的头头是理……
今晨他收到国公府公子的书信后,的确生了怒气,以至于母亲提出要三丫头退亲,他还头脑一热竟然觉得有理,随答应全权交于母亲处理。
在入朝的路上他才想出这样不妥,国公府的公子并非花天酒地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而是为了国家社稷才一意孤行,上阵杀敌。如此一来,他尚书府执意退亲,岂不是会陷自己的女儿与不仁不义的地步,可朝堂就在眼前,他不能临时调头归家,好不容易等到退朝,后来又被瑞王邀到府中做客,直到天色不早瑞王才放他回来,他太了解母亲说一不二的性子,回来后急忙看母亲有没有迫着三丫头真做了退亲的傻事,好在三丫头尚且机智,知道躲了出去。
里屋不停的传来薛老夫人的无痛呻吟,吭吭唧唧,薛蓝听着就烦,她父亲这边又是久久没有反应,她有些不耐烦的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发现她的父亲薛府薛大人正在看着她,那眼神带着一丝……赞赏?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定然是花眼了:“爹,你还是进去劝劝祖母吧。”
“也好。”薛大人应了一声,迈起脚步从她旁边走了进去。
不多时里屋传来了袁姨娘刻意压抑的低泣,伴随着薛老夫人高声控诉:“清远,你看看你那个好女儿,堂堂尚书府嫡出姑娘,如此没有教养,自古婚姻之事,媒妁之言,皆由长辈做主,她个不知羞耻的,张口闭口不能退、不愿退,这偌大的尚书府是不是由了她翻了天去……”
薛盛不知低低劝慰说了些什么,哭声戛然而止。
守在门外的雅梅雅芳看到薛蓝这么快就走出来,多少有点震惊,依薛老夫人的手段岂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两人互看一眼,皆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她们再偷眼打量薛蓝,后者目光凉凉的落在她们身上,两人一惊,急忙正襟站定。
薛蓝微眯了眼睛,祖母对她娘的厌恶排斥,近乎成了一种病态。
这些年祖母将对母亲的怨恨毫不保留的施加在她身上,甚至变本加厉。薛蓝以为祖母或许清楚,也可能不清楚,与国公府这个节骨眼上退亲对尚书府日后声名必然造成诟病,纵使她绘声绘色的传出是孙女以死相逼,闹出退亲事件。
放眼满京城的权贵,冷眼旁观看的不过是尚书府的笑话,几人在意原因。屋中再次传来袁姨娘的嚎啕哭声,伴随着父亲的低声劝哄声声入耳中。
深宅大院的女人勾心斗角惯用的招数便是哭闹,祖母如此,姨娘如此,就连丫鬟婆子也是如此。
可薛蓝从记事起便从未见母亲这般过,她的母亲一身铮铮傲骨,手握天下兵戈铁马,冲锋陷阵甘当前勇,她宁流血也不愿流泪,薛家后院的小小天地,从来就未曾囚得住她。
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她愚孝不堪的女儿,一步步被人牵制,该当何等失望?屋中吵闹声渐歇,又过了片刻,袁姨娘扶着薛盛自屋中走了出来,薛盛脸上有着明显的倦乏,他似是没料到薛蓝还在,是以看到薛蓝时脸上闪过瞬间的惊讶。
他沉声叮嘱雅梅雅芳等人伺候好薛老夫人,又谴袁姨娘去召回告假归家的赵嬷嬷,这才看了薛蓝一眼。
“子悦,跟爹过来。”
言毕,率先向着书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薛蓝垂眸迈步跟了过去。
女儿家自幼取名不似男儿那般需有字,可国公府与薛蓝有婚约的公子当今圣上亲赐了小字:子初。七年后,尚书府嫡出的女儿出生,圣上得了空闲,不能提字,却琢磨着为薛蓝取了一个闺名:子悦。
薛蓝的母亲觉得这个名字不过是沾了国公府的光,是以她并不喜,奈何自己肚子里的墨水着实有限,后来不知何故,为她取名单字——蓝。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走廊上早有护院点亮了灯笼,影影倬倬倒也亮堂。
薛盛的书房比之院落更是亮如白昼,端坐的父女二人各怀心思,无一人先打破这静谧。
良久,薛盛自书架上拿出一本极厚的卷宗,翻找两页卷宗中掉落出一封书信,他展开书信叹了口气,将书信递给薛蓝。
薛蓝伸手接过,书信上的字体苍劲有力,力透纸背,满满的三页书信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看了个遍。
她抬头直视薛大人,漆黑的眼眸不见半丝女儿家的扭捏娇羞,十三岁的少女声色一褪软糯,反而多了几分清冷:“爹也以为这婚约该退吗。”
薛大人一怔,触到女儿洞悉的眼神,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身坐回书案后,放在书桌的手指无节奏的敲打着桌面,似是想到什么,他又犹自摇了摇头:“子悦,你年纪尚幼,这其中苦楚不曾经历过自是不知。”
“子初他深得当今圣上器重,少时又曾是殿下的伴读,虽是庶子,身份却比嫡子还要贵上几分。他若是能从文官,对这场婚约为父绝没有任何异议,可他偏偏……”
“这万般等待的焦心苦楚爹早年尝了个遍……你娘还在的时候,只要那烽火台上的狼烟一起,便是你出生不足百日,尚在襁褓中,你娘为了家国天下也能一别数载,置之生死于度外。”
“子悦,爹与祖母绝不会害你的,便是天下人嗤笑我尚书府薄情寡义,这婚约我也是想做主与你退掉的。”
一室寂静,薛蓝手指捏紧了书信,垂首不语,有一绺细碎的发丝顺着她垂首的弧度滑到颊边,她抬手将发丝掩到耳后。
薛盛的话不免让她想到梦中一些往事,她十七岁出嫁的头天,边关传来捷报,她成了京中的一个笑话。
同样的场景,她的父亲说了同样的话,万般等待的焦心苦楚太过难捱,所以父亲身边有了袁姨娘这朵解语花,后来即使女儿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他亦不曾后悔当年助母亲替女儿悔了那场婚约。
薛蓝怔怔的看着父亲,似是从不曾认识般,青葱指尖微陷掌心,她涩涩的抿起唇角,万般皆是苦,她生平最敬佩的母亲,舍一己救万民,此乃大爱。
大爱无疆,可那又怎样?
她上阵杀敌时,她的丈夫,她最亲密的枕边人依旧温香软玉在怀,身居上位高枕而无忧……
夜渐深,屋外管家又叩门问了一遍何时用膳,薛盛看着沉默不语的女儿,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率先站起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吧。”
薛蓝乖巧的点头应是,对着薛盛行礼欲告退,她上前两步将书信放在书桌上,快走至门旁时忽而又顿住,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意味不明的神色。
“爹,女儿以为纵使退掉婚约现在也不是时候,沈公子书信中既承诺了四年,左右女儿年纪尚小,便是等个四年何妨?居时,便是他立下赫赫战功,女儿也半点不会稀罕。”
身后没有声音应她,她也不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薛盛立在原地看着薛蓝渐渐远去的背影,女儿长大了,相貌有六分随了她的外祖母,五官刚刚长开,便能看出美艳不可方物。性子却多半随了她的母亲,不争不抢,清冷倨傲,唯一与她母亲不同的便是满腹经纶,不会习武成痴。
他尚书府门槛极高,若无这场自小便由两家夫人定下的婚约,他的女儿便是为王妃也是当得的,而今却被置之困地,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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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去薛蓝便与隐居在山外山的外祖父去了一封书信,信中只言甚是思念祖父,别的只字不提。丫头接过书信,连星点的好奇也没有,一溜烟跑去找管家递出去了。
薛蓝身边唯一的一等丫鬟是个壮实丫头,是薛蓝母亲旧部属下的女儿,名字叫秋实,她比薛蓝年长了一岁。
秋实的父母随着她母亲一同战死沙场那年,秋实也不过十二岁,听到消息的时候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掉,府中婆子纷纷指责她无情,那丫头仿若未闻。后来方知,那月余不足的时间,尚书府预备过冬的数十车干柴,被她几夜劈了个干净。
柴劈完后,她恢复往昔,薛蓝却明显的感觉到秋实待她更忠心了,就连梦中她气怒之下绞发出家,陪伴她青灯古佛看尽荣华的也只有她。
薛蓝端坐在书桌前秉烛拂袖抄写着新得来的佛经,面色寡淡到不似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微弱烛光映着她半面娇美的侧颜,她凝眸专注的看着薄脆纸张,唇边隐泛的笑意凉薄轻浅,笔尖轻转,一个个娟秀的簪花小楷跃然纸面。
不一样了。
今日之后,这次她再不会重蹈覆辙。
待墨迹干却的纸张摆满了书桌,立在一旁研墨的秋实头痛的看了看她根本读不顺的佛经,又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出声:“姑娘,该歇了。”
薛蓝停笔看她:“秋实,你可能要随我一同离开府上了。”
秋实微微一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片刻犹豫:“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薛蓝微微一笑,将毛笔放置在砚台旁,她收着书桌上墨迹干却的手抄佛经。
再过月余便是祖母的寿辰,居时父亲定会大肆操办,祖母近来肝火过盛,送本佛经怕是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