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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祖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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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天气最是变幻无常,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许久。
破庙中已不见了那对主仆的身影,只剩下薛蓝跪在佛像前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很虔诚的念着佛经,复杂的梵经她念的没有半点停顿,像是在做一件极为熟悉的事。
良久,她睁开眼睛看着佛像,唇边笑意隐泛苦涩:“纵使已阅万千佛经,弟子终是愚昧至极,前世弟子心底确有不甘,感谢佛祖愿意成全弟子,待尘缘了却,弟子愿重归佛门。”
厚重的灰尘并未掩去佛祖慈悲的面容,薛蓝站起身,将与沈恙交换过的玉佩重新带回颈间,她又对着佛像行了一礼,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沈家公子的不久前讲过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荡——
“我年长了薛姑娘许多,薛姑娘年岁尚小,婚约一事便是再过个几年也无妨,现今边关正值战乱,我等身为男子定然会尽微薄之力。”
“我在书信中已与薛大人言明,若我不幸战死沙场,自然不会连累姑娘。若是我得幸不死,四年后不管战事如何,自会回来迎娶姑娘……”
“此次一去的确凶险难料,我若是现在与薛姑娘退掉婚约,定会陷薛姑娘于不义,便是薛姑娘想退婚,这个时候也需三思!”
“今后姑娘若是真想退婚,也不是不可,何必急于这一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姑娘不在意的,我又何曾会在意。”
……
他眼神丝毫不逃避,眸底黝黑而深邃,一字一句将利弊分析的无不有理。
最后他自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玉佩,与薛蓝的玉佩做了交换,他眸里似有洞悉:“薛姑娘若是不信,今日便已交换玉佩为证吧。”
薛蓝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与他交换,她看着手里与她那块玉佩有着不同纹路的玉佩,另一只手臂紧握成拳,脸上却有着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若是沈公子说的属实,那么自小将她视若珍宝的父亲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知道此刻退婚无论如何都会陷她于不义,她的父亲还是与祖母一同逼她走了一条不仁不义的道路。
后来多少年的漫长孤寂岁月,她守着青灯古佛一遍遍在佛祖面前为在朝中进退两难的父亲祈祷,而九年的岁月里,她的父亲,不曾给她去过一封书信。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天色稍暗,薛蓝利落的翻身上马,赶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了薛府。
隐在破庙不远处的主仆两人直到古道上的背影再也看不到才收回视线,随从李应同看了自家公子沈恙一眼,眼神颇有几分意味不明。
“想说什么?”沈恙瞥他一眼,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应同急忙跟在他后边,还不忘将好奇心抖露出来:“您不觉薛姑娘与传言中的不大像吗?您书信才去了多久,她这意思是要与您退亲呀,小小年纪……啧,公子,您知道她多大吗?”
沈恙脚步微顿,他眉头皱了皱:“十三岁吧。”
“那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厚的功力?我都不是她的对手,怕是她还能与公子您过上几招吧,不愧是威武大将军的女儿,若是愿意从军,没准今后又是一个女将军,厉害!佩服!”
“……”
“公子,刚刚她念了那么久的佛经,还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公子您虽饱读诗书,但那佛经您听……”
“那是梵语。”
“梵、梵语,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没事念什么经文,不会还想着今后皈依佛门吧?”
李应同觉得最后一句越想越有理,方才薛家姑娘那意思可不就是执意要与自家公子退亲,敢退婚这个胆量暂且不提,便是在京中论家世、才华、相貌能有几个比得过沈家大公子的,自家公子虽是庶子,但国公爷与老夫人一直甚是器重,甚至超越了府中嫡子。那薛家姑娘还一门心思向着退亲,怕不是想守着青灯古佛过一生吧?
沈恙一看李应同的眼神就知道他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懒得去理,看了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估摸着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已经回府了,若是看到他留下的书信估计会勃然大怒,父亲在朝中位高权重,一直以来也只是文官,手中不沾半点兵权,唯恐皇家会忌惮。
父亲允许他们兄弟习武,却不允许从武官,若是国公府出了手握重权的武官,可想而知天子必会忌惮。
可他等不了了,从文官需要走的路太久了,单是三年三年复三年的春秋闱就要耗去九年的时间,纵使三场春秋闱他都能取得头魁,也才官居五品,后面官位更是难走,何时才能斗得过二品的内阁学士?
他吹了声口哨,不多时远处哒哒跑来两匹棕色的骏马,他翻身上马,侧眸看了受了些伤的李应同也爬上了马,也不再等待加快马匹的速度连夜向着西北方赶去。
——————
薛府
薛老夫人今日请了众多达官贵妇在祠堂做一个退亲的见证,可久久都没有等到今日的主角,她的孙女。
后来雅梅被寻过去的雅芳搀着回来,哭哭啼啼说了原委,薛老夫人为了不损颜面,无奈的摇头叱骂了几句,又与匆匆赶来看热闹的贵妇们赔了不是,才将她们送了回去。
待客人都走后,薛老夫人大发雷霆,屋子里能摔的东西几乎都摔了个遍,一时间府中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前去触霉头。
这并不代表薛蓝不敢,她回来后,也不待祖母再次派人来请,自觉的去了祖母的雅翠院。
今天被她吓得屁滚尿流的雅梅站在门的一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刚走进来的薛蓝,那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她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守在门另一侧的雅芳相比而言眼神就比较含蓄多了。
雅芳与雅梅关系很好,薛老夫人不喜欢三姑娘,她们受的耳濡目染多了,自然开始随主子一样不喜欢三姑娘,再加上三姑娘小小年纪永远都是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一点都不讨喜,除了已经过世薛夫人,府中怕是并没有谁是真心喜欢她的。
纵使再不喜欢,她们还是对着薛蓝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三姑娘。”
薛蓝连眼神都没留给她们,径直的推来们进了祖母的房间。
房中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薛蓝也不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里侧床榻处,她那个名义上所谓的姨娘正在服侍着祖母喝水,祖母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活生生的寡妇脸。
“祖母。”她喊了一声,两道灼热的视线‘唰’的落在她身上,她毫不介意的双手环在胸前半倚在木门旁:“听说,祖母找我有事?”
至于何事,她也没问,已经经历过一遍的事,个中情节她比谁都清楚。
薛老夫人的眼睛几乎喷出火焰,就是这个姿态,与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模一样,她看着就来气,她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孽畜,你还知道回来?有本事死外面,别回这个家啊你。”
听到‘孽畜’两个字,薛蓝眼神暗了暗,梦中这个时候祖母已在祠堂中骂过她孽畜,因为她不听她的话,没有爽快的交出玉佩,没有爽快的答应与沈大公子退亲,她便用皮鞭狠狠抽了她整整三十六鞭,鞭鞭见血,后来她动弹不得,而她祖母的反应呢?
她祖母面上带着虚伪的不忍,转头便吩咐将她关进柴房里好好反省过错,那时若不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小丫鬟过于忠心,偷偷给她送了几次伤药,怕是她也无法活着走出那个柴房。
往事不可追忆,这些血仇大恨,连同母亲的,她总要想着法子一一讨回。
薛蓝半垂下眼眸,不想去看祖母那布满褶皱的刁钻刻薄脸,“祖母若是无事,我便退下了。”
“啪!”方才袁姨娘手中还捧着的杯子,转眼被摔碎在薛蓝眼前,薛老夫人身子向前倾着半趴在榻上,她手指指着门外,声音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嘶哑:“滚,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一旁的袁姨娘急忙抚着薛老夫人的背给她顺气,温声劝她不要动气,气大伤身,又转过头对着依旧懒散倚在门旁的薛蓝说道:“三姑娘快些回去吧,别气你祖母了。”
唇边勾起一丝冷笑,薛蓝定定的看着父亲养的这朵白莲花,这个姨娘永远都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小心模样,除了阿谀奉承,这个女人一辈子都活在后院的勾心斗角中,先是讨好她的父母亲,再是祖母。母亲逝世后,她好似终于翻身,处处都想踩她一脚,梦中薛蓝瞧她不上,向来懒得理她,任她随意在府中蹦哒。
现在想来,袁姨娘怕是没少在她父亲耳边吹枕边风。
她微微抬起下巴,呈居高临下姿态瞄了袁姨娘一眼,带着睥睨:“府中主子与主子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
姨娘说到底也不过是半个主人。
袁姨娘呼吸一滞,似是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薛蓝,她清楚的知道薛家三姑娘随了母亲的性子,倨傲清高向来不屑于内宅勾心斗角,几时扮过她这般难堪?她无话反驳,红着眼眶看了薛老夫人一眼,又离开床沿对着薛蓝和薛老夫人行了一礼:“是妾身逾越了。”
声音含了无数委屈。
薛老夫人果然怒意更甚,她将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袁姨娘拉到身边,眯着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薛蓝,这么多年了这个孙女还是第一次敢公然忤逆于她,也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薛老夫人气得笑了起来,她一双眼睛狠厉的盯着薛蓝:“主子?薛蓝,你娘是命硬,可是也命短,她既然已经死了,你爹年纪轻轻自然不会一直无妻,我抬举你袁姨娘,你袁姨娘今后便是这府中的主子。倒是你,堂堂薛家小姐如此嚣张跋扈,哪里有半点闺秀的样子,我若不早些教你些规矩,你迟早惹出祸端。”
一旁的袁姨娘听到薛老夫人方才的一番话蓦然一喜,急忙低下头借着拭泪掩去脸上的喜色。
“我看祖母才是愚不可及!”薛蓝毫不避讳的直直对上祖母愤怒的视线,她脚步踏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上,碾磨两下,陶瓷片瞬间碎成齑粉,她赶在薛老夫人辱骂前开口:“我娘不是命短,她是为国牺牲,战死沙场,身兼烈名,上对得起圣上亲提的‘忠良’二字,下对得起天下百姓的爱戴,她与父亲的婚约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你往我父亲房中塞的人,终身都休想有半点名分,你想提拔便是违抗懿旨,居时薛家九族都要为你的愚昧偿命。”
言毕,她不待薛老夫人反应便转过身向外走了两步。
“还有…”她脚步一顿,并未回头:“祖母愿意为了一个奴仆自降身份,而我身上流的是忠良贤臣的血,我可不愿!”
梦中她战战兢兢秉着‘长者之命不可违’,从未反驳过祖母半句,结果祖母厌屋及乌,对她愤恨到了骨子里,让她落了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罪名。
后来京中但凡提及薛家三姑娘的,那个不是摇头叹息——
“威武大将军唯一的女儿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
“可怜薛大人爱民如子,清廉一世,被这个女儿污了英名毁于一旦啊。”
“沈都统凯旋而归,那薛三姑娘不知道肠子有没有悔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