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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命运 如果成为最 ...

  •   帮学生们开了一天的软开,陆远要说自己不累,那一定是假的。好在是周五,晚功按照以往的惯例早早便结束了。他把几个孩子安顿好重新回到练功房时,不过刚刚八点。没有开灯,屋外夕阳残留的余光渐渐散去,屋里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陆远打开音响,如很多次那样,盘坐在把干下的地板上,循环起《故梦》,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舞台上跳舞时用的曲子。那天,叶城也在……

      谁的歌声轻轻、轻轻唱,
      谁的泪水静静淌。
      那些年华都付作过往,
      他们偎依着彼此说好要面对风浪。
      又是一地枯黄,枫叶红了满面秋霜。
      这场故梦里,人生如戏唱,
      还有谁登场。
      ……

      小时候,老师也是带了三个学生——城哥,哲哥,和自己。那时候的城哥和如今的尤青几乎是如出一辙,出众的舞感,出众的身体条件,最要命的是这么有天赋的他,练起功来还是最拼命的那个。哲哥呢,性子急,没少被老师敲打,不过出舞快,悟性也高,老师对他又恨又爱。而自己,陆远想,大概就是最让老师头疼的那个吧,要不是有城哥管教着,可能就真的要被老师放弃了,哪还会和舞台、舞蹈有什么关系呢。只不过城哥啊,最终你还是食言了,让我爱上舞蹈,离不开舞蹈,然后你却离开了。呵呵,算什么呢。

      陆远正兀自出着神,手机却在这时振了起来。

      屏幕上,“哲哥”两个字闪烁着。

      “小远。你在忙呢?”

      “没有,师兄。今天周五,给孩子们放得早。你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下周二出院,说是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

      “太好了!出院那天,我去接你们吧?”陆远听得王哲要出院的消息,心里不免一阵高兴,却想起那天大概那人也是要去的,又有些尴尬起来,“嗯……城哥也去吗?”

      “小远,这么多年了,你何必还跟师兄置气……”

      “我没有。”陆远赶紧结过了话茬。“只是……城哥要是在我就改天再去看你,大家错开了不是更好,不用太热闹,也不用太冷清……”

      听着这些无厘头的理由,电话那头是一声叹气。“行了……你城哥周二出差,来不了。你要是愿意来,就来吧。”

      “好,”陆远这才松了一口气,“师兄,我到时带着尤青一起去。”

      “带他来做什么?他很闲么?”那边的王哲声音忽然就高了起来。

      “师兄,”陆远知道,王哲心里还是不能把这件事情放下,“尤青很好,很努力。我知道你不是生他气,他很挂念你,就让他和我一起吧。”

      “小远,那些事情,如今不能和他解释,见了面我又能和他说什么呢。我宁愿,他就这么一直误会着,起码可以憋着一股劲儿。你知道,省里的情况尚且如此,今后考院校,定也要受阻碍。我如今这个样子什么也帮不了他,所以,请你一定要帮他,他不能做最好的之一,他只能做最好的。”

      “可是师兄,你不愿意做那些运筹的事情,我可以做啊,”陆远想起尤青问王哲的病情时真切却犹豫的眼神,又听王哲如此说,不禁心疼起来,“小墨当初读附中我提前带着她去见老师你是知道的,如今她实力也在附中的许多人之上,踏进了门槛,有了足够的实力,谁还会在意你踏进这个门槛的时候鞋底有没有粘灰呢?况且尤青他……”

      “我不管你的学生是怎样的!我只要求他必须靠他自己!” 王哲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打断了陆远。

      “可您也知道,有时候才华就是会被埋没的!”此时陆远也顾不得许多,与王哲争论起来。

      其实谁不想要一方净土呢?可是一叶扁舟偏要逆水而行,恐怕多半也只是被打翻的下场。

      “所以必须做到最好!小远,你别忘了,城哥他不是没这个本事让尤青轻轻松松进A大,可是他不会这样做!”

      是啊,尤青他是城哥的孩子,自己竟然忘了。

      ……

      陆远迟迟不说话,王哲便也知道提起这事又让陆远横生他念:“小远,我不是说你有什么错,你的学生同样也没有什么错。只是,尤青他可以做到的,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最后再推他一把吧。”

      “师兄……”

      “好了,本来就是跟你说出院的事情的,又扯出来这些。你也早点休息吧,替我照顾好尤青。”

      陆远听着电话那头挂断的声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圈里的很多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两年更甚了,陆远对此的态度是,没必要主动去碰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实力是硬道理,该做的“工作”也还是要做。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可笑,这些事情上倒是很圆滑,碰到感情的事情,怎么就一根筋了呢。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年若不是感情的那点事,如鱼得水的陆远也不会就此退出舞台。

      还是去看看尤青吧,这些事情别人再怎么争也没有用,最终还是要看尤青自己的。陆远于是关掉音乐,转身出了练功房的门。

      下了晚功,冲过澡,叶尤青跌在床上默默发呆。腰间的酸和胀已经不那么明显了,腿部肌肉的撕裂感也不再强烈,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上陆老师的课,真的很累,因为你的弱点丝毫逃不出他的眼睛。人都会有天然的自我保护,会忍不住掩藏自己的弱点,而陆老师偏偏要你把弱点拿出来示众,然后让弱点一点点变强。腰这样的“硬伤”就不必说了,连左腿比右腿差多少,左胯比右胯紧一点这种细微的事情,也能被陆老师一一拎出来放大。

      尤青第一次觉得,自己与一个好舞者的标准,真的差了很多。以前师父追在身后逼迫着自己多练一点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那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那时候认为别人都是按部就班的学,凭什么自己就要揠苗助长一般地拼命,况且别人的天赋,比自己要差上许多。如今才发觉,师父从来没有过分的要求,只是自己无知罢了。天赋,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的一个偷懒的理由,想要跳好舞,光凭上大课和日常练习的那些功夫,怎么可能呢。

      中午下课的时候,陆老师随口对尤青说了一句“左胯差点,你自己有时间勤练。”

      尤青现在想起,便觉得此时不练待何时。于是强行把自己疲惫的身体从床上捞起来,在书架上拿了前些日子没看完的书,又拿了软开砖放在墙边,左腿搭着滑了下去。

      不出意外地,韧带刚刚消散的酸痛劲儿一股脑涌了上来,痛到尤青甚至在那一瞬间质疑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自在。不过这个想法也只存在于那一瞬间而已,跳舞,不就是从不自在中寻找自在么。刚刚超过了平角,韧带上涩涩的痛便让尤青觉得,应该是到了自然能开到的最大程度了。接下来,就是耗吧。定了半小时的闹钟,尤青便拿起书,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铛铛铛。”门声响得突如其来。

      家里不过这几个人,八成又是阿晨跑来找自己借什么东西吧。尤青没有多想,耗着胯又不能起来去开门,只好喊了一声:“请进。”

      “陆老师……”抬头看到进来的人,他显然没想到,是陆远。

      陆远进门后看到趴在地上一边耗胯一边捧着书的尤青也有些吃惊,他以为,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在休息时候大概都在打游戏。

      “陆老师,您先坐,我这还有几分钟。”被陆远这么盯着看,尤青一时有点尴尬。

      “嗯。” 陆远扫了一眼,挑了个离他最近的床角坐下,“怎么不回家?”

      “周末想扒扒剧目,回家没这么大的地方。”平常老师不会轻易来他的房间,但既然来了,尤青想,那应该就是什么想要和自己聊吧。于是便把书合起来,放在了一边。

      “不想父母?”

      “最近练得狠,怕我妈看了心疼,等过一阵快开学了,再说吧。” 哪会不想,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

      陆远有些惊异——十五岁的尤青,心里竟也这样细致。

      不过城哥的孩子,就该是如此的吧。他不免又恍惚了——到了今天他对于叶城再有抱怨,也还是会有不自觉地敬服。

      “你妈妈说,不考附中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陆老师,爸妈和师父也支持我。我……是一定要走专业的,但我也不想把读重高的机会丢下。毕竟很多事情,是附中体验不到的。”这个用多少个日夜的努力换来的保送名额,尤青很珍惜。

      “重高课业重,即便是跟了班,你也只能上半天文化课,你觉得自己能跟得上吗?”尽管听他这样说,陆远还是认为做出这个决定实在是太冒险了——高中三年,一旦有些闪失,未来又要花多少辛苦去弥补。

      “陆老师,我没有理由不能,我……”他想起那天书房里父亲说过的话,“况且师父他一定也希望看到我迎难而上吧。”

      嗬,真是师徒俩,事先沟通过一样。

      陆远还准备再说些什么,闹钟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打断了谈话的进程。尤青按掉闹钟,并没有打算起来,毕竟二十公分的软开砖,胯与地面还有一小段的距离。

      “老师……您能不能帮我……”尤青咬了咬嘴唇,恳切地看着陆远。其实提出这个请求他是有点忐忑的,毕竟从前如果是在这个程度上下不去了,师父连竹板都不会动一下,只会让他自己解决。

      其实那时候如果换做是陆远,他大概也会像王哲一样,不会轻易的上手去压。只不过不能否认的是,如今尤青在这个高度上,下不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陆远起身,走到尤青身边,跨站在他两胯的正上方,两腿抵在两个胯根上,躬身帮他正了正胯,又把腰往后拖了拖,摸了摸韧带尚有往下压的余地,于是双手便钳住尤青的腰:“差得不多了,到底忍得了吗?”

      其实只是正了正姿势的功夫,尤青便疼出了一身冷汗,但此时,绝不是退缩的时候。他暗暗攥紧了拳头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声:“可以,老师,您压吧。”

      痛感比尤青想象中到来得还要快,还要猛烈。他深呼吸一口,气刚刚吐出去,陆远手上的力道就随之而来,碰到地还没停,直到胯窝也紧紧贴在了地板上。

      尤青疼到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根没发出一点声响。

      “尤青,如果做不到最好,就是失败,你还愿意继续吗?”陆远终究是在最残忍的时刻问出了最残忍的话。

      “陆老师,如果成为最好的是我命中注定,我想我别无选择。”

      良久,陆远好似看到了一位优秀的舞者,不跋扈、不卑微,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追随。那是尤青十年后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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