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水涧

64、第六十四章 活着 这是舞蹈最

　　王哲在湖岸静静地坐着，初升的太阳洒在微风四起的水面上像有了生命一般，如同男孩女孩脸上雀跃的笑容。他闭起眼睛，听见风吹过水面，吹过湖岸，吹过花草，吹过树叶，还未等消失在尽头，下一股又从不知何处迎面而来。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发觉生命的气息令人着迷，草木万象使人沉醉，这样的清晨总让他留恋。

　　每年的R杯都会在C市远郊滨临湖畔的这座剧院中举行，八月风光无限好，迎接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孩子。

　　比赛开始前两天，入围决赛的舞者们都来上大师集训课，这是R杯的传统，今年也不例外。趁着叶尤青来这里上课的机会，郝悦强行勒令叶城休了年假，又张罗了陆远、王哲一起，一方面是给小孩做后援团，一方面也是难得的度假和休息。

　　湖畔不远处的别墅里，清晨苏醒的气息才刚刚弥漫开来。陆远顺着楼梯下来，看到叶城、郝悦和方瑾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叶城听到楼梯声响，看到这人懒洋洋地向下张望，不禁觉得好笑，“小远，过来。”

　　他一边喊，一边净了净手，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外套塞进陆远手里，“叫阿哲回来吃饭，我看他穿得少，回来时候给他再披一件。”

　　“哦……好。”陆远应了，急匆匆地便换鞋出了门。

　　“师兄不必这么担心他，阿哲最近迷上了清早到外面吹风透气，”方瑾笑道，“有时候我陪他，有时候他想自己去。他恢复得不错，我也就随他了。”

　　“阿哲这是眼睛恢复了，像那刚出生的婴儿，对什么都好奇，你就由他吧，”叶城半开玩笑着说，“不过这边早上还是比市区凉，别看是八月，还是保险起见。”

　　方瑾见叶城考虑的周全，便也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两个弟弟他是照顾惯了的，年岁再长，也还是弟弟。

　　“我看小远最近状态不错。”于是换了话题。

　　“嗯。前些年……让他受委屈了。”叶城一面接过郝悦手里刚烤好的面包，一面回着方瑾的话。

　　“这些事儿，也只能他自己想明白。”方瑾道。

　　“事因我而起，我尽力帮他吧。”

　　“其实呢，也未必要逼着他想明白这些事。一方面，阿城确实欠他一个当面的解释，”郝悦冲这俩人眨了眨眼，“一方面，咱们不得不承认，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嘛，有人愿意拯救他这痴情种了，自然过去的事就要翻篇啦。”

　　众人心中有数，便都笑了起来。

　　还是小悦说得对，叶城默默想，即便是作为师兄，他也终究还是亏欠陆远得太多。还好，生活总是在慢慢变好，只是有时坎坷了些，而已。没有这些坎坷，人生如何值得回味呢。

　　“起这么早，师兄。”陆远到湖边的时候，王哲还在出神，他把手里的衣服顺势披在了人身上。

　　这才回过神来，王哲看到是他，便笑了笑，“习惯了。谁像你，从小到大睡不醒。”

　　也是不惑之年的人了，陆远一边红了脸，一边自己也笑，“记吃不记打，我能怎么办。”

　　“你还知道！”

　　“睡觉乃人生大事啊。”

　　“你怎么这么贫呢，”王哲扭头白了他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苏晨都是被你带坏的。”

　　“这小子可比我厉害多了！”说起苏晨来，陆远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小孩惊人的不务正业以及天马行空的能力，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苏晨就是他亲儿子。

　　王哲听得实在聒噪，又烦又可笑，却也没舍得打断他。

　　他想，自己是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陆远了。其实他本就是这样的吧，一身的小毛病从来没改过，不干坏事却也没什么大抱负，永远吊儿郎当没个正型。可这就是他啊，就是他本来的样子。他只是，曾把自己弄丢过。

　　还是孩子的时候，叶城，王哲和陆远曾立下雄心壮志要跳到跳不动了为止，可是谁又能知道，后来，舞台还在那里迎接着纷至沓来的舞者，而那里早已没有这三个人的身影。

　　不过这一切，都如往事随风，消失在记忆深处。留下来的是经风雕琢过他们，虽刻画成不同样子，却拥有着一样的风骨，朝着各自向好的方向，奋力生长。

　　说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都在c市，却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没有这样的团聚。每个人都以为这一次会有什么样的激动，见了面却还是如日日相聚一般，不过做做早饭谈谈天，如此波澜不惊。

　　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太阳渐渐从浅浅的金色变成了炽热的白，在碧蓝的天空下格外耀眼，穿过落地窗散落在餐桌上，把食物渲染得愈发诱人。

　　五个人坐在桌前，尽情地延长着这顿期待已久的聚首早餐，计划着这一天的吃喝玩乐行程。

　　是啊，没有小孩羁绊的日子，就该好好享受。说不定，孩子们也正享受着没有家长碎碎念的快乐生活呢。

　　叶尤青此时此刻的确挺享受的，但不是因为没人管，而是因为在这集训营里，他遇到了太多优秀的舞者。

　　他们当中有些是前辈，有些是同龄人，有些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以前很多时候，尤青总觉得，自己如同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以全身之力翻过浪尖，看到的却还是一望无际的海洋，没有一个伙伴，没有一个同行的人。直到后来遇到了陈墨，才在他孤零零的世界里，如一股暖流一般，与他挽手共进。他希望陈墨好，是因为他懂陈墨想要的一切，只要知道这个人和他一样追逐着，即使远在天边，他也希望她好。

　　而在这里，这些优秀舞者的互相鼓励和良性竞争，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并不落单，和他一样拼命努力，拼命奋斗着的人有那么多，他们只是散落在不同的角落里，各自前行。

　　他认识了陈墨的同学，听他们吐槽自己在附中的苦逼日子。

　　他认识了耿然的师弟师妹，听他们讲师兄在学校里是一个怎样传奇的存在。

　　他认识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舞者，听他们讲着自己的家乡。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那么一样。他们身上有太多闪闪发光的才华，那些才华不是锋芒毕露，只是在不经意间流露。而更可贵的是，没有人吝啬——他们跟师父师母，跟陆老师，跟师兄，跟陈墨一样，不会在他面前藏着掖着。即便是性格决定了有些人不太讲话，有些人和他一般慢热，当他对着他们露出笑容，那些面孔中也都承载着真挚的情绪。

　　他在这里度过了他十多年的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即便每一位老师的课都不算容易，即便大赛前夕的紧张还是会在黑夜将临时悄悄弥漫，他仍然享受这舞蹈带给他的一切。这种享受无关身体是否疼痛和疲惫，无关作品情绪高昂还是低沉，无关是比赛还是表演，当他投入其中，感知自己每一块肌肉的运动，感知音乐传达出的情绪，感知一个作品的灵魂时，生活的意义，就在其中。

　　这是舞蹈最好的样子，尤青愈发坚信。他想，如果这世间有能让人通透的圣水，那一定是舞蹈，舞蹈让人心炽热，也让人心赤诚。而舞者，构建自己的乌托邦，也于无声处感染着世界。他们自信却不自我，笃定却也宽容。

　　在集训营的最后一天，尤青有些意外，想了想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地，看到了付生。他站在第一排，在付老师进教室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便相遇了。他们没有互相打招呼，更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付生微微点头，尤青也只相视一笑。

　　尤青从未正经上过付生的课，不知道他讲起课来竟是如此有魅力。在A大，付生教古典舞技术技巧，这一次讲课是很实在的主题——“如何让技巧看上去不是在炫技”。

　　他带了一个学生做示范，以舞剧当中的一小段为例，只是在概念上和发力方向上的稍稍变化，就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个作品的流畅度。付生的话针针见血，戳中要害，而那个学生也能迅速地将付生想要说的通过肢体传达出来。一堂课没有一分钟不在吸收新知识，没有一秒不在颠覆自己的思想。尤青甚至觉得，别看付老师年近半百，想法却比年轻人还要活跃。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站在付生身边，像那个男孩一样成为他的学生。

　　他想起从前自己以为的种种，想起省赛时那些无厘头的怨气，愈发觉得自己从前对付生的冒犯是一种多么无知的行为。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见面时，他问付生，比赛结果重要吗？他记得那时候付老师告诉他，重要，也不重要。后来他很多次思考这个问题都会陷入迷茫，思考付生的话更觉寻不到出口。而如今，他看着身边的人，看着眼前的付生，看着明天即将站上的舞台，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