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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为你 坐在前排的 ...

  •   “有请一百三十七号选手……”

      少年男子组的决赛已经比了一大半,被排在后半程出场的叶尤青此时还需等待。

      “下一个就到尤青了吧?”王哲侧过头,低声问坐在自己身旁的陆远。

      “嗯,师兄,下一个就是了。”

      陆远看着王哲有些紧张又有些许期待的样子,不禁笑了笑,自己也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打起精神。池座第三排正中间——王哲的位置没有什么人遮挡,也不需要拼命抻着脖子,费力盯着舞台。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到尤青的位置。

      在此之前王哲很久没有来过剧院了,狭窄的座位让坐惯了宽裕轮椅的他有一点不适,舞台上的强光一时间刺得他眼泪直流。

      但一切,都是熟悉又陌生。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时,也曾被灯光照得头晕目眩。那是一次彩排,导演因为他过于失常的发挥,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很久。后来他们又在那个剧场排练了很多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耀眼的灯光就不再是阻碍,而是成为了他王哲的标志。他确信,自己目光所及肃杀一切的小任性,就是在这熠熠光辉下养成的。他曾以为舞台上最灿烂的那抹光芒会永远属于他,可到头来,却还是被它无情抛弃。

      到了今天,他又要开始学着,重新去适应它,哪怕是坐在台下,哪怕那束灯光,再也不会为他而亮起。但他还愿意去适应它,愿意做一个聚光灯旁静静欣赏的人。

      如果没有叶尤青,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如此坦然面对。

      是因为在练功房里,看着他的小尤青一遍遍打磨自己,因为一个小问题死磕,因为一个小进步雀跃。那种来自年轻人的生生不息,让他忘记了在病房里打翻护士托盘的自己,忘记了在轮椅上自暴自弃的自己,忘记了为了别人才得以苟活不死的自己。

      放在以前王哲会想,假使没有生病、住院、休养这个插曲,早在一年之前,自己就可以坐在这里看尤青在台上跳舞。这一天好像从未被等待过,但又好像每一天都在被期待。

      曾经他以为,顺利才意味着对。而事实上,那仅仅是他以为。

      如今王哲终于明白,任何事情的到来,都不会早也不会晚,它到来的时间,就是最好的时间。一年前,他不能确信自己能不能想到今天想到的这些,不能确信是不是就如此刻一般,他们三兄弟团聚,郝悦、方瑾、耿然、陈墨、苏晨都在。换做过往的任何一天,可能都不会比今天更圆满。

      换做过往的任何一天,叶尤青跳得也都不会是这样一支《湘风晚》。

      “下一位,一百八十二号选手,叶尤青。”

      没有什么特别的氛围营造,王哲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追灯暗了又亮,一束光从舞台的一侧斜着穿越过去,照向另一侧——比赛的舞美不如舞剧精心制作,却足以勾勒出少年的身影。他背对观众而立,如剪影一般让人充满了好奇,却又不敢轻易打扰。追光给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闪着银色的边,如寒月中走出来一般清冷,原本嘈杂的赛场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声筝弦滑过剧场上空,那道剪影随之轻摇一下。尽管一袭白色纱袍,一抹绑在发髻上的红色绸缎,并不能让人从服装上看出角色定位,但这一动,一位塞外归来,战功赫赫,欣喜,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将军便赫然台上。

      花落有时,湘风无常。

      第二下琴声压着第一下的余音势如破竹。

      一回头一亮相,衣袖便随着自然风微微颤动。纵使台下辨不清人的神色,也能从动作上看得明明白白——这个回眸,分明是长安城下将军凯旋的回眸。坐在前排的几个有些资历的评委,一眼便看出了这孩子跳的,正是当年的王哲!

      “这是……王哲的《大漠》……”台下一阵细语,熟悉这支舞剧的人太多了,更何况叶尤青跳的是名片段里的名场面。

      对,是《大漠》。是我师父王哲的《大漠》。

      尤青直视着台下,那个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身影。他曾在练功房里,多少次面对着这个身影跳过这支舞,每一次有每一次不一样的心境,可每一次都有一种同样的期待,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要在这个舞台上,跳一次两个人都未见过的《湘风晚》。他仿佛看到了周遭的灯光一瞬间全部暗了下来,只有一束聚光灯打在那人身上。台上台下两束灯光如湖面的倒影,虽一站一坐,一静一动,拥有的却是同一个灵魂。

      一切变得格外寂静,只有再熟悉不过的音乐环绕。尤青已经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相,总之他似乎能看见那人的灼灼目光,带着几分殷切,几分期待,几分欣慰。

      这支舞,我只为您一人跳。

      琴声一下压过一下。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每一下都压着上一下的余音,没有渐快,没有坚强,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一抹转瞬既逝的笑容划过嘴角,尤青压着拍子上步——变形跨掖空转落地,起身再接绞腿变形飞脚和扫堂探海转。琴弦声仍然不疾不徐地流出,在场人的心却已经被他眼花缭乱的动作带走。这是《大漠》里最难的独舞片段,也是尤青在无数个日夜,锤炼过无数遍的片段。真正《大漠》的配乐,鼓点密集得多,也清晰得多,但此时,他却没有因为音乐的难以把控而有丝毫犹豫和刻意。一字一句一情感,交代得清清楚楚,即便没有前后呼应,也足以把这个形象刻画得生动。

      尤青已经太明白,什么样的动作,什么样的神情就是当年跳漠中将军的王哲,不论何时何地,不论音乐是什么。那种信手拈来,是连衣摆以怎样的角度和速度划过追光的边缘,都可以滴水不漏的熟悉。

      新加入的箫声给空气染上几分悲鸣。

      变身双飞燕,接空转亮相。记住一个人,不需要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只要一个瞬间,只要几个动作,就够了!那是最好的王哲,那个王哲不会永远活在过去,只要也他叶尤青在舞台上跳一天,王哲的舞魂就永不熄灭!

      筝声渐响,萧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正值摄人心魄,方才的意气风发却戛然而止。台下人心未定,台上人已经压着音乐摇摆着倒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同样的筝鸣,同样的箫声,前一刻是光明,后一刻是黑暗。他挣扎着爬起来,跌倒,再爬起来,再跌倒,每一下都正中人心。

      编排上的落差感,被舞者演绎得分毫不差。舞台上灯光由明转暗,让人看上去愈发影影绰绰。又一次爬起来的瞬间,他顺势解下头上的红色绸缎,抓着一头抛出,人也跟着转了出去,绸缎的另一头飘摇落下,人也随之摇摇欲坠。绸缎起,人也起,绸缎落,人也落。可一次一次,永远不能把它收在掌心。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看似唾手可得,事实上早已南辕北辙的滋味,谁能懂。徒留空虚幻影,捉不住的光阴,易逝的美好,怎能疏解心中不快?可歧途纵使再纷杂,只因行路难就辨不清人间正道是何途吗!

      在一次次的挣扎中,他逐渐安静下来。缩成一团,又缓缓展开,仿若纷繁世界中一片雪花的柔情。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即使慢慢凋零,也依然不畏命运。压着极重的一下琴声,最后一次被抛出的红色绸缎没有再回来,而是从人手中飞了出去,随着琴声旋了几圈,一点,一点飘落在舞台上。再看人,却已不再追随那一抹红色,本是坐在地上的他向后仰去,左手轻轻一撑便原地将自己撑了起来,连着一串分腿后空翻,腾空高度压着音乐由低到高,不跋扈,不悲凉。没有了起初的凌云壮志,剩下的,只有看似平静,实则无坚不摧的果敢无畏。

      人,只有自己放弃自己,命运从未撒手。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个结束,那样的轻。轻到听不见一点声音,轻到看不见一点波澜。

      却仍然牢牢抓住了每一颗心脏。

      师父,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您,这就是我心中的您。您的悲欢离合,您的喜怒哀乐。两年前,您用人生换我舞生,如今,我用舞生还您人生。

      眼眶中温热的液体让逐渐亮起的灯光虚焦,场内经久不息的掌声让人忘记这是一场比赛。

      尤青比任何一次站在舞台上,都要平静得多,清醒得多。或许是成千上万次的练习,让那种感觉早已贯穿在身体里,不必刻意去想,不必刻意出戏入戏。又或许真的只是,释然了。

      总之,他很快便从角色中走了出来,又一次把目光抛向第三排中央,微微扬起嘴角,谢幕。

      在观众席昏暗的灯光下,他永远不会知道舞台下是一张泪流满面,却又同样扬起嘴角的生动面庞。

      为谁而跳,不重要。

      跳给谁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舞在舞时。

      很多年以后,尤青几乎忘记了这场比赛中发生的一切时,只有一个场面在脑海中格外清晰——临下场前,他弯腰捡起了那根红色的绸缎,小心翼翼地折好,握在手心里。

      那跃动的鲜红,代表着一个人的舞生,和另一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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