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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光芒 是跳得很好 ...

  •   自此以后,叶尤青发觉了一件令他有些恐慌的事——陆老师好像用他用顺了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他稍稍得了空,就被陆远抓走做示范。

      他承认,这事有百利而无一害,可动不动就被天南海北的老师们围着看,再来多少次都还是让他觉得难为情。

      好吧,作为生活的调味剂,事实上这对于尤青来说也未尝不可,因为更多时候他几乎完全沉浸在备赛,上课,回家三点一线的生活当中,对于其他事物的感知一概迟钝。

      王哲从未见过这样拼命的叶尤青。而这样拼命的他,某种程度上是为了“成为王哲”。他去模仿他的神情,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去学每一支王哲曾经跳过的舞,哪怕是指尖的一个细节处理,都细细打磨。

      青年王哲能做到的,叶尤青也能做到,全部。精细的基本功不仅在陆远的公开课上令人叹为观止,在此时也愈发让他学起任何动作来都能得心应手。

      有段时间尤青是很快乐的。王哲演绎过很多角色,最多的,是那些潇洒自在,似乎带着些悲剧但都在洒脱中掩埋的角色。他喜欢王哲的诠释,他喜欢诠释年轻时候的王哲,那种藏在骄傲外表下无所畏惧的心,那种从一而终的简单和赤诚。

      甚至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耗在练功房里,曲子一首接着一首的放,舞一支接着一支的跳,好像不出练功房的门,师父就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可在王哲构思的这段舞蹈里,曾经光芒下闪耀的自己只有短短几个动作,他要尤青一亮相一出场就足够惊艳,而后在没有重音的音乐里猝不及防地陷入黑暗,在一段全部在地面完成且只有上肢的呈现之后,再跳回到最初的几个标志性动作,此时不再是锋芒毕露,而是无奈却也坚定,迷茫却还是保有无畏。

      没有人喜欢面对意外,但往往意外才让人拥有向前走的勇气。反倒是千帆过尽从头看,知道下一步就是深渊,却退缩了,害怕了。

      王哲很害怕教尤青跳那个转折点——前一秒还是神采奕奕的亮相,后一秒便跌入谷底,挣扎着、咆哮着,却如何也爬不起来。这是他的痛,他也知道这是尤青的痛,揭开伤疤犹如刮骨疗伤,没有谁可以泰然自若。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去安抚小孩,再试着带他进入到那种情绪当中的时候,却发现,尤青根本不需要。这个小孩倒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便抽去了此前所有的张扬,脆弱、渺小,更多的是失去灵魂一般的行尸走肉,他从地板上挣扎而起,一抬手一投足,都带着刻骨的绝望。

      王哲想起了很多个在病房中无眠的日夜。那时他常常会从沉睡中惊醒,却记不起做了什么可怖的梦,他看着睡在加床上的人有时候是妻子,有时候是耿然,那些疲惫的样子令他无措。他不敢翻身,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能在寂静和昏暗的黑夜里,盯着身侧医疗仪器上闪烁的小红点,无声流泪。

      挺过了那样难熬的日子,他以为一切就会变好,却发现动不了、看不见,从前拥有的灰飞烟灭——被现实侵蚀着精神,才更难熬。无奈同时坚定,迷茫却保有无畏,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坚强如斯,把残缺的人生也活出精彩。

      可他做不到。

      而这小孩,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越到结尾,越是脱离了这支舞原本的构思。起承转合,到了“合”的部分,是该浴火重生了,可在尤青的情绪下,所有的跳、转,脚都不曾完全离开过地板,每一次欲飞是那么努力,每一次却都狠狠摔倒。那种无力,王哲体验过,甚至直到如今的每一天,他还在体验着。

      他知道自己生病尤青也不好过,却不知道那种痛,这个孩子早已领教得深入骨髓,他以为只有自己的伤疤长在心口,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心也一样千疮百孔。他再也想不起曾经的《花落》是怎样一支舞,唯独那如禅如水的音乐如同时间不带一丝温度的流淌,无论人怎样挣扎却还是一如当时。

      结束时的尾音,依然是《大漠》中最经典的那几个动作,几分钟前还是神采奕奕,此时再跳起来却尽是无奈和疼,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却再也不能回到当时。

      “尤青……”

      小孩就着最后一个动作跪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外冒。这是他第一次在师父面前完整地跳这支舞,也是他第一次完整的呈现这支作品,他不曾想过要把这支舞跳成什么样,可是跳着跳着便已经不受控制。

      你的痛不及你师父的万分之一。

      比此时再多一万倍,该是怎样的痛!人常觉得艺术作品太不切实际,可人生,才更荒诞吧。

      人事人难料,天命天不知。这世间被隽刻的每一道痕迹,无论多深刻,终是要归于自然。

      “尤青,快起来。”王哲忙松了轮椅的手刹,慌乱中几下驱到了小孩的身边。

      “先起来,先起来。”他用力把小孩拽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看着那缩成一团依偎在自己腿边的身躯,眉头便愈发紧锁在一起,轻轻颤抖着。

      许是感受到了师父膝头的温度,尤青的泪流得更汹涌了,他低声喃喃唤着“师父”,声音像是蒙着一层雾一般,氤氲着水汽。

      王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便由着他打湿了自己的裤脚。他用手紧紧搂着尤青,在人抽泣得紧时,温柔地拂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孩子,”王哲是真的内疚,他觉得自己虚伪,口口声声说想要他快乐,却给他带来最深的创伤。他自己都不曾认命的事,又怎么能让这个小孩去分担,“是我对不起你……”

      尤青把头埋在王哲的裤腿里,用力地摇着。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复了一些,于是缓缓抬起头用哭红的双眼看着王哲,咬着下唇再一次摇了摇头。

      “师父,您不要难过,也不要后悔选了这支舞给我。我一定会跳,”尤青把手轻轻搭在王哲的双膝,眼里更加真诚,“而且一定会跳好。”

      王哲弯下身子,把人的脖颈又朝着自己揽了揽。

      “你跳得很好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是跳得很好了啊,可为什么自己的心却更疼了。

      看着那双毫无遮掩的眼眸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舞,王哲恍惚了——如果自己不能活得积极,尤青又怎么能跳得自在和洒脱。病后,他总是幻想自己能寻求一份坚定和无畏,事实上,却总是陷入恐慌和绝望。王哲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对这世界的失望已经大于希望,虽努力着让身边的人更幸福,可自己,早已跌在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挣扎,也不渴望。他不敢寻死,是因为妻子兄弟、朋友徒弟的期待,可他也不惧死,甚至常常期待着有一天可以长睡不醒,摆脱这一切。

      没有人看到这样的王哲。他以为,今后,他可以永远掩饰着这样的自己,独自消化一切不好的情绪,让他们都不再为他忧虑。可他没想到,尤青看到了,而且看懂了,这个孩子只字不提,却把一切都放进这支舞里,只一遍,就击中了他的心。

      那镜面一般的反射,直刺得王哲生疼。他以为他的自私,是要借助徒弟的人生,实现自己的梦,可远远不止啊。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自私,是假装一切安然无恙,然后在自己面前筑起一道墙,借着生病的借口,让所有人陪着自己伪装。

      他错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是真的错了。所有人都可以陪着他伪装,可那,终究只是伪装。

      就算今后每一天都与跳舞无缘,但这世界有光,就不该凭着自己走向黑暗呵。

      “尤青,你跳得很好,这个诠释,你已经跳到了最好的状态,”他压下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尽量说得平静,“可是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支舞,不能这样跳。”

      “您……”尤青仰着头,虽然读不懂师父眼睛里的情绪,可他舔了舔唇,还是想说,“您不必担心我,我可以的。比起您亲身经历这些,我只是演绎罢了,舞台只有短短几分钟,可您的人生是数十年,是一辈子。如果可以,我想哪怕能与您分担一点痛苦,就很值得了……”

      分担一点,就很值得了吗?尤青,我已经不能这样心安理得。

      “不只是分担痛苦,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摆脱它,”王哲眉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尤青,在这支舞的最后,给我一点希望,好吗?”

      “师父……”

      “哪怕只是一支舞,也好。人总要有希望的。”一支舞,就够了。人生,不也就是一舞便可道尽了么。

      良久,尤青重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一次沉默而又无比庄重的承诺。

      “不论是你的舞台,还是我的生活,都该更明媚一点。艺术作品能塑造很多迷茫,绝境,死亡,但它终究要回归生命。生活也是如此,我们的一生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更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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