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时》子柚非鱼

8、第八章

　　冯老师将假条递到沈南乔手中：“这上边是我年级组长的印章，使用的时候，不需再找我签字，拿去门卫处，保证顺利通过，一人一条，一次有效。”

　　“哇......”

　　“冯老师还是年级组长啊！”

　　“太低调了，升级了都没向我们宣布啊？”

　　“好厉害啊！”

　　掌声及欢呼此起彼伏，沈南乔看着台下，内心像是有所触动，目光认真的将每个同学的座位扫过一遍后留在康康的位置上。清瘦俊朗的脸上，挂上一丝罕见的笑容。

　　在班级里，沈南乔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半分活跃，但这并不影响他极高的存在感。什么时候修过头发、他外套的颜色、因为身高原因体育课站最后一排。等等小事，都有人乐意偷偷讨论。可是，从他身边经过时，又总是目光闪躲半低着头。

　　康康此时也正和平日里不敢正眼看他的女生一起，趁此机会，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沈南乔的美貌。

　　颁奖仪式完成后，冯老师心中暗自庆幸，“天啦！居然这么多人都不会。”

　　“还好还好，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们这是我上小学的小外甥练习册后的思考题。”

　　“要不然，为了维护自尊心，鬼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

　　毕竟嘛，高中生，自尊心这个东西还是很重要的。

　　想到这里，冯老师摇了摇头打开课本，“哎呀！这一个个的，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呀！”

　　沈南乔回到座位后，康康一直心神不宁，将冯老师的讲课内容自动屏蔽，满脑子都是，“他到底生没生气？”

　　挣扎纠结一阵，估摸着下课时间将至，终于咬紧牙关鼓足勇气扯过草稿本，提笔写下“对不起”三个字。后趁着老师转身写字，一把将草稿本推到沈南乔的课桌上。

　　过了片刻，草稿本终于在康康的期待中回到课桌。

　　沈南乔：“干嘛说对不起？”

　　康康：“我不该擅自做主，以后不会了。”

　　沈南乔：“别想太多，没怪你，说不好，这假条以后能用上。”

　　康康：“其实，我只是觉得它本就该属于你。”想到这里，康康继续下笔，“我还听过一种说法，不要小瞧任何一件东西，它们都是有思想和生命的。如果它们不喜欢的人或其它东西靠近，或者呆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它们也会生气的，还可能带去灾难的。”康康写完，手心已经出汗。

　　沈南乔：“从哪听来的？你信？”

　　康康：“当然，你看，橘树不喜欢淮北就让自己成了枳树。芦苇不喜欢蒙鸠在自己的花穗上系窝，趁风一来，宁愿折断枝头将它的窝甩落。桃花源喜欢躲着不愿见人，所以让硬要前往的人迷路或者生病。它们这样做，就是因为生气了。”

　　沈南乔看着康康写的这一段看似很有道理却全是歪理邪说的话，斟酌半天，依然不知从何下笔，只得顺着她回了一句，“好有道理！”

　　康康：“那是！所以咯，你的答案是蒙的也好，算的也好。总归是第一个答出来的，假条指引我帮你回答，就说明了，它特别想呆在你身边。”

　　沈南乔忍笑，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个。又没怪她，干嘛拉假条背锅？于是回了康康一句，“就当你说的对吧！”

　　草稿本最后一次回到康康的课桌后，康康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写下那句，“还有人也是，也想留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或者喜欢的人身边。”

　　现在才上高一，暂时还能享受到每隔两周放一个周末的优惠。不仅如此，为避免学校大门超负荷运转。高一年级在这周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就会放假。

　　这天中午，所有人都早早的到了教室。个个神情饱满，困意全无，准备挨过这最后两节。假期将至，再也听不见有人抱怨南城近日阴雨连绵的天气。

　　班里的住校生为避免下课后需要重返寝室，趁着中午的午休时间已经将行李收拾好带到教室，下课后直奔各自的目的地。这时的五班教室犹如一个小型的候车厅，几乎所有旅客的脚下都放着大大小小的行囊。

　　上课铃还未响，每个人的心都已开始激动跳跃着。男生们互相谈论着要先去网吧过足瘾，还是先用掉上次剩下的游戏币。又或者，趁着操场有位置，先完成和别班约定的球赛。

　　女生们也饶有兴致地讨论着半个月没有回家，是不是可以先做个一次性的直发，也可以先逛逛后校门那边几家平价地服装店，或者去试试最近很流行的变色唇膏。又或者，第二天一起约到北街地德克士里写作业。离家较远地住校生们一遍又一遍的互相确认城北车站大巴最后一班地发车时间......

　　康康坐好后，将自己准备用来装作业地单肩包先塞进课桌，见沈南乔还是像平时一样波澜不惊地转笔。忍不住笑出声，“这家伙，放假这么普校同庆的事情也不能打动他。就没点儿能让他开心的事啊？”

　　康康转过身扯了扯沈南乔的衣袖，“怎么了？又不说话，周末安排好了？”

　　沈南乔：“哪里需要安排？和之前一样。”

　　康康转了回去，就知道是白问的。

　　“不过......”沈南乔沉默片刻之后好像又想起什么。

　　康康再次转身：“什么？”

　　沈南乔：“听说凌江新回来几艘快艇，说是比原来的更高更刺激，你去过吗？”

　　康康：“是不是真的？我都没听说过。”

　　沈南乔：“我也不确定，来学校的时候，在楼梯间偶然听到有人说起。”

　　康康：“如果是真的那太好了，我特别喜欢玩快艇，尤其是夏天。”一说快艇，康康来了兴致，“跟你说哦，其中有一个驾驶员我很熟的，每次坐他开的那艘快艇，他都会带我走到船头去。”

　　“一开始，我会害怕，但是现在，我已经敢松开他的手了。在江面上迎着风头发飘起来的时候，我就抬起头闭上眼睛，张开双手，假装自己在泰坦尼克号上边儿。”康康一边说着一边手上还配合着动情演绎。

　　康康自顾着说得兴奋起来，于是去看沈南乔，却是被吓得往回一缩。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南乔这副要吃人的样子，锁着眉头瞪着鼻孔。康康突然想起动漫里的人物，他们生气时周围冒着一团黑气的场景。沈南乔周围没有黑气，可那种让人背脊发凉的感觉是一模一样。

　　也许康康没有注意，从她刚才讲到“我已经敢松开他的手”的时候，沈南乔就已经变脸。在他的印象中，快艇驾驶员几乎都是......男的。

　　不知为何，康康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还是感觉一阵心虚，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赶紧调整状态，“咳咳。”

　　康康：“那个，你......”在干嘛呀？

　　沈南乔：“......”

　　虽然觉得奇怪，可看他那副样子，康康根本没有心思追究原因了，“先逗他一下。”康康想着。于是，抿了抿嘴唇，眼珠一转立即恢复成之前那般俏皮的小话痨，

　　“还有哦！我有一次啊，还打算把我妈妈的丝巾带着，等快艇一飞，海风一起，就拿出来搭在手臂上。那样的话，就和露丝更像了。”

　　“只是......”

　　沈南乔似乎对答案有些兴趣：“只是什么？”

　　康康：“还要去烫个头发。”还差个人，杰克。

　　“呵呵呵......”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康康颇有成就感的仰起头靠在桌椅后背，心中忍不住调侃沈南乔，“这就对嘛，笑起来多好看啊！不要随时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虽然相貌也属上品，但也没有霸道总裁那种让人退避三舍的气质。”

　　忧郁不像，装酷也装不了。

　　止住笑声后，沈南乔说道：“开学后，就没去过江边了，明天倒是想去看看，顺便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新快艇。”

　　康康：“我也想去！”

　　沈南乔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喜，正打算开口，却被康康一声饱含遗憾的叹息堵了回去。

　　康康：“哎......”

　　沈南乔：“......”

　　康康：“可是我明天去不了了，要出远门儿。”

　　沈南乔：“这样啊！”

　　虽然我特别想，但我明天真的不能陪你。

　　“不对。”康康心中一凉 ，“人家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一起了？”

　　“不过嘛！要真一起去，那我扮露丝的话，他就可以扮......杰克？”

　　“天哪！害羞......”

　　“呸！”康康回过神来全身一阵发抖，自己怎么这么......不要脸。想什么呢？

　　康康像个神经病似的演了一段独角戏，或托腮思考，或摇头晃脑，怎么看，都像是中邪了。将沈南乔吓得一脸惊慌。

　　沈南乔试探着伸过手在康康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康康：“我没事啊！怎么了？”

　　沈南乔：“......”

　　见沈南乔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康康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在座位上神经质一般的一段表演，心中一时懊恼，一瞬间面如火烧，吹了两口冷气后假装提了提衣领，“那个我......刚才有点冷。”所以在发抖。

　　沈南乔凑到康康面前，看见她冒着火光的脸，觉得更加奇怪，“你是不是......发烧啦？”

　　康康：“哪有？”

　　“嗯......”

　　“上课了。”

　　沈南乔呆呆地点了点头：“哦。”像个乖乖听话的小孩。

　　虽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开始上课后，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分心。康康也像是躲过一场浩劫，终于喘过气来，脸上红晕渐渐散去。

　　“以后发神经做白日梦演独角戏一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第二节是英语课，一干学生在四十五分钟坐立难安后终于等来英语老师那句，

　　Class over.

　　Goodbye teacher.

　　激情澎湃的音浪，蓄势待发的姿势，以及一秒钟寸草不生的桌面惹得英语老师忍不住捂嘴遮笑。军训时，要是也时刻保持这样的状态，也就不会听见教官说什么“你们是不是十天没吃饭”之类的话了。

　　漂亮的女教师自然明白原因，当然也表示理解。收拾好自己的课件后，右脚刚踏出教师门，一干学生终于已经按捺不住激动，一跃而起。

　　一时间，教室里各种嘈杂喧闹混合在一起。桌椅互相碰撞并摩擦着地面，脚掌捶打着地面的声音从楼上渗透下来，仿佛将要刑满释放的囚徒在纵情高歌，半月之久未出过校门的仰天长笑。

　　可这样嘈杂喧闹的环境并不让人反感，反倒有一丝悦耳。

　　当然，那是自由的声音。

　　“哎哎哎......”

　　“先等一下，等一下。”

　　班主任冯毅突然从门外杀出，吓得跑在前边的几个男生一个猛地急刹车。组别间的过道撞成一团，顿时哀嚎遍地，怨声四起。

　　“着什么急呀？都给我回去做好。”

　　将一群孩子赶回座位后，冯老师走上讲台，“关于放假，我要强调以下几点。”

　　其实，班主任讲解假期注意事项是必走环节。但之前都是提前等在教室门口，可今天却是快下课了还不见人影，以为能省下这几分钟时间。

　　那时，好多人并不懂得老师的良苦用心，康康也是。甚至对他们那一堆陈词滥调略带轻蔑，“啰嗦，老古董。”

　　冯老师：“这两周......”

　　“又完啦！”冯老师一句还未讲完，一干学生已经异口同声地将下半句接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

　　显然，冯老师的假期开场白已经让大家铭记于心。可冯老师好像并不喜欢学生这样“默契”地配合自己。拿起黑板擦拍了拍讲台，“安静！”

　　可这声安静似乎并没有效果，见一干学生还是自顾着窃窃私语，冯老师将板擦一扔，双手抱在胸前，“好，你们先讲，讲完我再讲，我也想知道你们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能讲多久。”

　　所有人立即在不安和意外中止住声音，一向温和幽默的老师好像......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