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时》子柚非鱼

10、第十章 他们不是蠢

　　第二天一早。

　　“康康，要起床咯！”孟美霞敲了敲康康卧室门。

　　“好。”康康睁开朦胧睡眼，打着呵欠回应。

　　天色微明时，一家三口就起床准备，车辆很快驶离南城。一见车窗外，风轻鸟鸣，秋高气爽。河塘瓦舍，偶见牛羊。万里晴空，四野金黄。虽早早出门，却困意全无。

　　白色的小车里，伴着三人的说说笑笑及秋日暖阳，在曲曲折折的乡村小道上自由穿行着。向着距南城北边五十余公里的小镇驶去。

　　小镇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撒金镇。小镇呈带状，只上下两条街。平日里的小镇并不热闹有趣，只偶尔听见一两声吆喝及麻将碰撞之声。只在每月特定的时间里，小镇才变得生动鲜活起来。这样的日子，叫做小镇的“逢场日。”

　　日子一到，镇上居民及周边乡村的农户都会到小镇走上一圈。或相约一起吃茶玩牌，或开门摆摊自由买卖，或瞧个新鲜随意闲逛。各式人群，将小镇的每个角落填满。闲来无事时，除了小镇，他们也无其它去处。

　　康康也喜欢逢场日。小时候，和姐姐一起牵着外婆的手，艰难地穿过拥挤的人潮，为的只是老旧的电影院外，让人馋出口水的麻花。冒着热油香气的麻花出锅后将油沥干，裹一层糖浆，几粒炒熟的黑芝麻，柔软酥脆，香甜可口。那是康康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美味。

　　只是，长到这么大，依然没有人为康康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搭在室内地戏台要叫做电影院。

　　“终于到了。”车一停稳，康康就急切地跳下车门，不顾身后母亲注意车辆的焦急提示。一路飞奔。今天不是逢场日，街上少有行人。

　　“第三层。”康康顺着小楼旁的共用楼梯向上走去，每上一层便在心中打上记号。

　　康康：“外婆！快开门，我是康康。”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一名老妇人虽腿脚不便，却疾步走到门口。开门一见来人，开怀而笑，虽斑纹满面，鬓白如霜，亦温柔可亲，和蔼慈祥。

　　康康：“外婆，我回来啦！”

　　“哎哟，康康回来啦，快进屋。”老人拉着康康的手进了屋，之后将康康上下打量，“康康又长高了，不过怎么也......瘦了？”

　　康康当然明白外婆原本要说的话，军训时，太阳公公给予的无私关怀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还未完全消除。但是老人心中明白，“黑”这个字，不适合在女孩面前提起。

　　“对了康康，你爸妈呢？”老人这才记起女儿女婿。

　　康康回头看了看身后：“在后面吧，应该快上来了。”

　　“妈。”正说着，夫妻俩拎着东西进了门，然后将东西放上桌。

　　“说过多少回了，回来别买东西，我这儿什么都不缺，你们就不要浪费钱了。”老人嘴上责怪着，言语之中，却满是后辈给予自己关心的满足。

　　孟美霞笑道：“康康说很久没回来看外婆了，昨天下午一放学，就拉着我和她爸去超市，这些东西，都是康康选的。”

　　“是吗？呵呵呵......”老人的嘴从康康进屋就一直未合上。

　　康康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打开包装，“外婆，这个罐头我打开了哦！要赶紧吃，放太久会坏掉。”

　　“还有这个甜枣，去了核的，你不用怕牙不好。”

　　“这个奶粉，也要赶紧喝完，不然会潮的。”

　　老人来不及阻止，康康已经将东西全部拆封。

　　孟美霞静静的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当然明白女儿这样做的目的。老人家一辈子节俭，这些东西怕是舍不得自己用完，如果不这样做，定会让老人放到保质期过，或是当作礼物送往别家。

　　自己离家多年，对两个女儿照顾不多，孩子脾性急躁，学习不好，自己的责任不是一句生活不易就能免去的。即便现在，能给她不错的环境。

　　“我去下洗手间。”见自己难掩情绪，孟美霞借口离开，独自到卫生间自责。

　　不过，就为让外婆多享享口福，康康都愿意那样花心思哄着劝着，被教的这样善良，知道感恩，算是万幸。

　　康海涛：“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听美霞说，你最近经常会头晕，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拿了药吃着呢，没事儿。”

　　“......”

　　见父亲和外婆聊着，康康没有插话，在这熟悉的屋子里四处看着。那张用了很多年的老方桌，洗脸架最下层，那个底部已经凹凸不平的不锈钢洗脸盆，瓷砖已经被重物撞裂的洗手台。最后，回到她曾经住过的小屋。和姐姐一起睡过的床铺早已撤掉，衣柜里只有几个老旧变形的衣架，被腾空的书桌已经盖上灰尘。

　　康康走后，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她坐回书桌前，不知思绪飘到了何处，双眼无神，发起呆来。

　　以下为儿时回忆

　　“康康和静静的爸爸妈妈寄东西回来咯！”

　　“是什么呀？外婆。”

　　“是不是又写信回来了？”

　　“外婆也不知道啊！我们一起去镇上邮局看看好不好？”外婆摸摸康康的小脑袋。

　　“好！”两个童声稚气可爱。

　　一对年过花甲的老夫妇，手中各牵着一个乖巧伶俐的女孩，一个七岁，一个十一岁，一起朝着镇上邮局走去。

　　逢场日的小镇一直是这样活跃喧闹的，背着背篓的农户在摊点上挑选合适的种子。碰巧遇上的乡邻扯开嗓门儿大声招呼着。偶见外出回乡的年轻女子，顶着泡面头，被外表洋气却并不合脚的细长高跟鞋折磨的愁眉苦脸，倚在街边店铺外叹气......

　　“好大一个箱子！”过了好一阵，四个人终于从拥挤的邮局走出。

　　“会不会是妈妈寄照片回来了？”小康静摸着纸箱。

　　“寄照片用信封就行了呀！哪儿需要这么大个箱子？”康康转着聪明的小脑袋，后又嘟着嘴道：“要是有照片就好了，好久没有见爸爸妈妈了。”

　　一想念父母时，两姐妹就这样低头不语，也不挪动脚步，老人心疼，却也无奈，只得用力扯出笑容，“不知道那卖麻花的老板今天有没有来啊？”

　　一说麻花，两姐妹来了精神，两眼放光。

　　“会来的外婆，卖麻花的爷爷每个逢场日都会来的。”

　　“嗯，我刚才还看见有小朋友吃着呢！”

　　“哦！”老人点点头，“那康康和静静想不想吃啊？”

　　“想！”

　　两个老人松了口气，四个人又朝电影院方向走去。

　　“爷爷，能不能多裹一点糖浆啊？”电影院旁的麻花摊点前，小康康踮着脚问道。

　　“好好好！糖浆裹满，裹得甜甜的。”老摊主笑道。

　　“谢谢爷爷。”

　　“拿好咯，小心烫啊！”老板将麻花递给两姐妹时，见两个孩子着实生的俊秀乖巧，又忍不住夸道：“哎呀！这两个小姑娘长得可真好。”

　　“是啊！一个像爸爸多，一个像妈妈多。”外婆将钱付给摊主说。

　　“这爸妈教的可真好，嘴巴挺甜，又懂礼貌。”摊主接着夸道。

　　“哦，是啊！”说到此处，两夫妇准备离开。

　　“是孙女还是外孙女啊？”摊主瞧着两个孩子越看越可爱，忍不住要多问几句。

　　“外孙女。”

　　“是吧！这么乖俩孩子，着当爸妈的得有多疼啊！”老摊主又捞起一根麻花，“肯定天天抱在怀里，舍不得少看一眼。”

　　“......”

　　“老板，你这儿这么多人等着，你先忙。”说着牵起两个孩子，“康康，静静，我们快回家了。”

　　“......”

　　“哦！”两个小家伙嘴角已经糊满糖浆。

　　出了人群，两夫妻暗自庆幸，两只小花猫刚才幸好被麻花转移了注意力。

　　一提起父母亲，两个孩子总是会异常的敏感。外公外婆虽尽全力关心爱护，可总逃不过那一群闲来无事，喜欢以逗哭两个孩子为乐的无知妇女及邋遢糙汉。

　　“康康，你爸爸妈妈呢？”

　　“哦，又走啦。那你们没有爸爸妈妈咯！”

　　“静静，你爸爸妈妈出去不会回来了。”

　　“你们爸妈在外边生了个弟弟，不疼你们了哦！”

　　这种情况，外婆遇见不少次，也只是冷冷的丢下一句，“你们，以后不要这么逗孩子。”

　　“哎呀，康康外婆，我们也只是开个玩笑嘛。”

　　“这还没说几句呢，她就哭了你看这......”

　　是啊，在这些人的意识里，开个玩笑而已，自已哪儿有什么错呢？错的是开不起玩笑的人，都是因为他们太小气，太爱计较，太较真。自己只是开个玩笑，可他们居然真的生气。

　　因此，外婆的无论多次不满的提醒，依旧阻止不了那群自私的人继续疯言疯语。

　　“哟，真生气啦！”

　　“这点儿玩笑都开不起，至于吗？”

　　“那老太婆给那俩孩子买东西可舍得了，也不像是有钱人呀！”

　　“就是，谁知道那两口子在外边儿做什么工作的？”

　　“正经工作哪有那么多钱挣？”

　　一字一句，那让人恶心的窃窃私语，那令人作呕的呲牙大笑，那叫人生恨的肮脏嘴脸，扎得两个孩子心上绞痛，刺得双耳几乎要掉落在地。

　　后来，康康和朋友在饭桌上玩笑起这些事来，朋友告诉康康说：“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蠢。”

　　“不。”康康说。“他们可精着呢！他们在交易的时候能熟练地运用乘法口诀，在见到孩子班主任时也会非常大方得体的讲话，镇上信用社免费发春联的事情他们也最先知道消息，甚至有办法多领一副。所以，他们不蠢。不过，他们为了满足自己无聊时的恶趣味，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去伤害一个小孩，他们就是坏，没有别的原因。”

　　回到家中，外公找出剪刀打开纸箱。

　　“哇！妈妈给我们买的小皮衣诶，外婆你看。”小康静将红色小皮衣抱在手中。

　　“来，快穿上，让外婆看看。”

　　“嗯，康康过来，这件小一些，是你的。”康静拿出另一件替康康穿好。

　　“哎哟！真漂亮，都是外婆的小宝贝。”外婆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搂在怀里，宠溺的揉着头发。

　　“那康康，我们明天穿上去上学吧？”

　　“好啊！姐姐。”

　　“欸？里面好像还有东西。”康静一眼瞟到箱底的一个信封，取出信封打开后一时激动不已。“照片！是爸爸妈妈的照片。”

　　“给我看看。”康康挣开外婆立刻凑了上去。“妈妈头发好长啊！长得真快。”

　　“外公外婆，你们看。”康静将照片递到跟前。

　　外婆接过照片，看清照片的一瞬，两行热泪就奔涌而出。颤抖的嗓音夹杂着心痛，“瘦了。”

　　似乎觉察到身旁的泣声，康康看着外婆有些不解，照片上的妈妈垂着直发，穿着高跟鞋，微笑着倚在爸爸肩头，看上去依旧年轻美丽，可外婆看上去为何那般难过？

　　老人极力压制隐忍着，可多日想念牵挂涌上心头，一时难以自已竟哭出声来。

　　近来女儿电话回来的太少，几次打过去，明明听见机械运作声响，可电话那头总说已经歇下，且每次电话都挂的匆忙。照片上的女子虽刻意打扮，满脸堆笑，可那消瘦的身形，无光的眼神中，依旧可见疲态。看来，上次上街时听那个老大娘说自己媳妇，在外边工厂连夜劳作的事是真的存在的。那女儿女婿是受了不少苦吧！想起种种，老人更是肝肠寸断。“康康，静静，要好好读书啊！爸爸妈妈在外边......”

　　“好了好了！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话还未完，外公阻止道。随后不再看照片，坐到一旁点燃一根烟。言语之中看似并不在意，却也在吐出第一口烟雾后忍不住偷偷掩面。“煮饭吧！孩子们也饿了。”

　　“好，哎呀！外婆眼睛里刚刚飞进小虫子了。”外婆抹去泪痕，“晚饭外婆做刀削面好不好？”

　　“好！”

　　外婆家的刀削面和镇上餐馆里的不同，是呈片状的。大小均匀，柔亮剔透且纤薄劲道。是外婆的味道中，康康最喜欢的一种。